
我1946年生于长治县八义乡常蒋村。我母亲王云花的娘家是八义崔家沟人,姊妹有七个,她排行老二,有一个小姨叫王春花,她排行老三,嫁到了距此不远的南王庄。小姨王春花命苦,丈夫被日本人杀害了。她带着四个孩子生活,其中是两男两女,她的大女儿排行老三,这就是表姐冯金娥,而她嫁的丈夫就是在地方上名声赫赫的冯俊琪先生。
按亲戚关系走,我就叫他姐夫。
我在1960-1963年韩店中学18班读书时,就认识俊琪先生,他是学校教导员。对他的印象很深刻,他是当时地方上少有的人才!人品才干都很好。

冯俊琪先生20岁
姐夫躲难与韩中事件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那次躲难。农历67年腊月廿一,阳历是68年1月20日,星期六。我找了个对象,母亲就特意选在南王庄我小姨家接订,其实就是订婚。我小姨家住着一个四合院,她住着南屋,有七间房,顶棚上还有一个棚楼,由家里的斜梯可以上去,算是比较宽大;东西厢房还有两家,后边还有一个院,东西有两个侧门分别连着前院。

上*党**区南王庄小姨家南屋,当年俊琪先生岳母家,躲难之地,如今已经破败
那天上午,常蒋的叔伯及其他周围的老人们都到场,包括我六哥;对象娘家人也来了,崔家沟舅舅家也来了,金娥表姐和俊琪哥也在……加起来有二三十多人。
那天办完事,就晚上六七点多了。大家各回各处,就散了。我连夜回了韩店药材站(注:韩店旧街十字西北角),六哥保清回了韩店中学。当时我刚参加工作一二年地,之前初中毕业后在老家闲着当时县药材公司去八义公社庙会上选拔人,地点就选在公社卫生院,我应试时写字、打算盘、写履历,样样合格,就被录取了。

南王庄与韩店中学(即上*党**区一中)地理示意图 长条红线条为连接路线
等睡到半夜,就听见外面打枪,枪子在空中发出嘶嘶声,还有轰隆隆的爆炸声,感觉枪炮声密集,距离我的住处很近,我估计就在韩店中学一带。我就有些害怕,吓得与一个同事钻到了床底下。
等早上饭后,我约了几个人去中学观瞧,主要是看看老六保清怎么样,他当时也在韩店中学帮忙。在学校北边的小广场(注:学校操场)聚着不少人,我就看见清旺哥(注:俊琪兄的大兄哥),悄悄打听情况,后才知六哥没事,俊琪姐夫昨晚上不在学校,也没事。
后来听说是南呈村民兵*攻围**学校,还有城里惠丰厂的武装,他们联合起来打的。来的民兵不少,有上千人,他们从学校西北边炸开院墙,杀进来的;住在韩店中学里面的都是些学生,听说死了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郭孝堂,我熟悉,是韩店村人,比我小一级,我与他还到城里头(注:指长治市城区)参加过中学生运动会。就这样一个生龙活虎的学生,被小分队抓住打死了。场面是本怕!
我就想到俊琪先生了,感觉他在学校影响力很大,与这些学生相处很好,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会不会受到连累?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后来我才知道,凌晨枪响后不久,俊琪哥当时正住在南王庄姑姑家,他被枪声惊醒后敏锐发现“不好”,判断是外来的*反造**派进攻韩店中学,看枪声密集度判断武装规模不在小,这那些学生凶多吉少了。情况紧急,下一步就会针对他。
他急忙起来,决定连夜转移。此时,他与妻子商议后,决定在妻子陪同下,前往官道村亲戚家躲避。
官道村在正南边,距离南王庄就是七里地,而官道的自然村崔家沟更近一些,这里是母亲的娘家,也是俊琪岳母的娘家。虽然处于一个丘陵地带,但自古就是潞安通往晋城、高平的交通要道。在战国时期,赵军就从邯郸南下,途经这里开到长平(注:今高平市境内)与秦军决战。崔家沟那里住着我大舅、三舅两家。俊琪夫妻俩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出发,沿途还要观察有无情况。
为什么俊琪哥要迅速避走呢?
这是有原因的。韩店中学留校学生持“保皇”立场,对学校老领导常明镜同情、保护,行事温和,他也持认同态度,要求他们不干过激事;而另一派则要坚决革命,搞*砸抢打**,砸烂一切。他们在校外已经与县、地区的同一派势力联合,声势浩大。现在来势汹汹,突袭韩店中学就是要报复清剿,拔除对立面基地。因为俊琪哥在学校影响很大,树大招风,肯定要受到牵连,生死难测。
果然,过了一半天,小分队探听到消息,就去南王庄抓他,扑了一个空,就在社会上开始张网布控。听说俊琪哥在崔家沟住了没几天,就在金娥姐陪同下,继续南下到了常蒋村我父母家,开始稳下来。

南王庄与常蒋村地理示意图,紫色、绿色线条为躲难路线
俊琪先生住在这里有保障。我们李家在整个八义一带是一个大家族,远近闻名。父亲年轻时在河南清化做过生意,后返乡务农,他生有七子一女,教子有方,儿女中出过好几个军人,名声很大。老大李保富,在抗战时期就是八路军的游击队长,后来回村做了联合村第一任支书村长,一直干到老;等不当了,我六哥保清又接上了;老五在省委工作,老二也在太原;老三给了南楼底,也是村主任;老七是唯一的姐姐,嫁到了附近的狗湾;我是老八,也在外面。用现在的话讲,叫家族势力大吧。再加上常蒋村处于山区,信息封闭,适合于躲藏。
韩中事件发生后几天,我回了常蒋,发现俊琪先生在我家待着呢。我妈把他藏到西房里间的楼上,怕人发现。一开始不下来。等吃饭时,就把饭端上去。担心走漏风声,怕对立面抓他。
俊琪先生在我家躲了有半个多月吧,记得过了年才走的。我查了68年的日历,大年那一天是1月30号,已经是打韩店中学后的第十天。听老人说,在常蒋,他也不闲着,总是帮助干活、做事情,遇到什么做什么,什么也做。但话不多,很稳当。我父亲私下给我说:“金娥女婿真是稳当,有才地,什么也会做!”对他总是夸奖,印象很好。

上*党**区东南部的常蒋村:俊琪先生避难地
在年前,俊琪先生还寻见一支破毛笔,在黑夜借着油灯写了书法,是在白纸上写的毛主席诗词,是竖体,布局章法很讲究,其中内容有“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词牌名是《浪淘沙·北戴河》。现在看来,反映出他当时的心境以及对形势的判断,比较严峻。
家人就把书法贴在墙上,我回去怕他写的字被人认出来,就赶紧让取下来,私下端详,字写得真好,就保存了起来,可惜后来找不见了。
后来俊琪哥就先生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又回了韩店上班。有人打听过我,说俊琪去哪里了,我说我哪能知道。知道也不敢说呵,当时这人心不可测啊。能够感觉到,当时风声很紧,街上贴着抓他的通缉令,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小分队武装,气氛很吓人。我想,要是让这伙人抓住,命就没了。
在太原表哥家又见到了俊琪先生
当时,县药材公司在城里头,也分成了两派,秩序都乱了,药材站里就是两三个人,没有分裂。因为,我与俊琪先生的观点接近,看见形势不对,也怕无端吃亏,出一个什么事。我就在5月份去了太原,就是想避一避。
在太原,我住在二哥李保才家,当时他家在太原市宽银幕电影院附近的庙前街陈家巷2号,他在市南城区民政局工作,后在郑村烈士陵园当了负责人;没有见着我五哥李富松,他原来是省委书记朱卫华的秘书,后来选拔一批干部下基层锻炼,也可进部队,他就响应号召下了忻州军分区,又转到吕梁军分区,后下派到兴县武装部。此时他不在太原。
去太原不久,还在5月份,我去省委表哥冯才奎家,就是表姐金娥大哥家,就看见俊琪哥在哪里,稳稳的。我的反应是:原来他也在太原!居然穿过那么多*锁封**抓捕,逃出来了!还没事!
我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听才奎表哥说,俊琪先生去找他的初中好友郭中堂去了,他当时在河西上大学,行踪不定。
我在太原住了三个月,看见俊琪哥两次,后来他就不见了。后来我就回了长治。现在想起来,真是惊心动魄,那时候,人们都是神出鬼没的,真是不可思议。又觉得社会乱成这样,真的不应该,心痛!开始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要搞这种派性活动,始终觉得主席说得正确,可下面是瞎干了嘞。
还有一点:那时候,好人都受了罪了。有些赖人得势,瞎干嘞。等到八九十年代,韩店中学的华明星校长好找我坐着,他曾经是19班班主任,我是18班学生,后来当了长治县政协副主席、县一中(注:由韩店中学发展而来)校长。说起俊琪先生,他感慨地说:“那把式,干啥都行,人品过硬,经得起历史检验!”
李新发:1946年出生,上*党**区八义镇常蒋人,63韩店中学毕业,在长治县药材公司韩店药材站参加工作,1975年曾借调至长治县调资办公室,1977年调至县委组织部组织科,1983年底,担任长治县药材公司总经理。2006年退休,职称是经济师,现居住于长治潞州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