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佳亦,武汉大学社会学院2019级本科生
2020年,疫情让我们的生活几乎停摆,公司、商店、餐厅纷纷暂停工作,但学校却不能这样做,教学计划一旦被打乱,关系到的是学生的升学与毕业。于是,从中小学到大学,老师们开始史无前例地用网课来教学。伴随着网课兴起,线上办公软件也大范围普及,如钉钉、腾讯会议、QQ直播。
放寒假时,疫情刚好一年,我再次回到了家乡。一位熟识的中学老师告诉我,疫情好转后,学生已不再需要上网课,教育部也下了文件明确指出不允许再上网课。但是网课真的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么?与多位亲朋好友进行交流后,我发现并非如此。网课虽已停止,但它留下的痕迹长远地改变了师生关系模式,也对学生的学习心态产生了影响。
一、老师对学生控制力度的加强
见到我表妹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表妹正在县里的一所普通高中读高二,她的爸爸拜托我辅导她的数学,就趁着寒假,把她送到我家来住几天。寒暄几句后,她急匆匆地放下书包,让我帮她连上wifi,然后快速地用手机拍下书包里装着的试卷的照片,再打开“钉钉”软件,上传照片,完成打卡。表妹告诉我,这是老师中午布置的作业,在下午五点半之前,每个学生必须要完成打卡。
我有些吃惊。在上学日里,学生们上学的压力就非常大——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吃饭是用几分钟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天要考好几次试,晚上回家后作业得做到凌晨12点。从寒暑假到国家的法定节假日,放假的时间都会被学校会尽力压缩到最短。这不是腊月二十三才放的假吗,怎么又进入军备竞赛的模式了?
表妹说,班主任担心她们在家不写作业不自律,就使用了寒假期间“随时布置随时打卡”的方式来督促她们学习。每天早上六点半,她与班上的同学要通过钉钉视频,直播朝读一小时;早饭之后,老师会布置上午的作业,学生需要在十二点半之前提交照片打卡,同理,在中饭之后,老师会布置下午的作业;如果老师布置的是非书面作业,如背诵与朗读,学生则需要录视频打卡。如果学生没有按时打卡,老师则会直接在钉钉群聊中艾特学生的父母,要求尽快交上作业。
表妹就读的高中里,不只是她的班级推行打卡模式,自疫情网课结束以来,越来越多的班主任都会采用钉钉打卡的方法来监督学生的假期学习。可以说,虽然网课已经停止,但如“钉钉”类线上办公软件的普及却是不可逆的,它为老师们提供了新的思路,传统教育中,学生一旦逃出了老师的视线,便逃离了老师的控制,线上办公软件却可以帮助老师实现“远距离控制”的功能。
这使我联想到,远程办公软件诞生之初,是以“自由、解放”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赞美它的人说,通过远程操作,人们不再为固定的空间所累,不再需要为每天长时间的通勤所苦恼,可以舒服地躺在家里,也可以去惬意的咖啡馆,只要能完成当天的工作,怎么样都可以。疫情给了我们一个实践的机会,事实恰好相反,它并不会让使用软件的我和你更自由,它实际上意味着即使在两个空间,上层依然可以控制你。事实上,从通讯软件诞生开始,我们就在被控制,比如说有了微信以后,私人生活与工作的界限就已经无止境地混淆,在下班以后,工作群聊依然会弹出消息,上层有了任务,可以随时通过微信进行分发。所谓“生产力工具”究竟是为了谁而诞生,真的是工具的使用者吗?我想这个问题值得商榷。

二、应付与网瘾——控制力度加强的反面
老师对学生的控制力度在加强,但是这落实在学生身上,却是一种反作用。拿我表妹来举例,老师把强制性的手段放在她面前,但她又没有办法把自己驯化为做题机器,于是她选择应付了事。几乎所有需要打卡的作业,她都是一边做一边抄。她还和自己的好朋友组成了“互帮互助”小组,假如说小A要出去玩,连抄都没时间抄的时候,好朋友们就会主动施予援手,共享自己的作业照片,小A只需要给别人的作业照片加上滤镜,以免照片太过相似而被发现,就可以把“成果”交上去打卡了。她们心里清楚,老师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挨个看她们的作业。这样做的后果是,学生待在书桌前的时间在增多,但是学生并没有取得什么实际成效。他们通过“应付”这种软性的*器武**来反抗老师的控制。
学生在网课期间留下的另一后遗症是网瘾、注意力分散。爸爸是县里中学的老师,他告诉我,网上授课对于要学习的内容没有太大影响,因为回学校以后,老师们又把这些内容再重新上了一遍,但是老师们都发现了学生普遍的变化——网瘾加重、注意力不能集中。因为疫情期间需要上网课,所以那几个月,每个学生都拥有了一台自己的移动设备,对比疫情之前,家长动辄没收手机,孩子们有了正当的上网理由。但事实上许多学生借着这个机会,一边上课,一边打开另一个网页玩,也就是俗称的“挂机”。学生们逐渐对网络产生依赖,回到学校之后,不能再专注地听讲。县城发生了好几起孩子为父母没收手机而跳楼自杀的事件,爸爸的学校也出现了学生因忍不住想玩手机而请假回家的情况,这在疫情之前是没有过的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在疫情结束以后,学生拥有自己的移动设备这件事被延续了下来。这并不是老师的本意,在上文的“假期打卡”模式中,老师实际上是要求父母掌管手机,到了要交作业的时间点,他们来给孩子打卡。但实际情况是,父母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怎么可能早中晚都有时间陪在孩子旁边用手机给他们打卡呢?所以大多父母都会选择直接给孩子一部手机,让孩子登陆自己的钉钉账号,用“XXX爸爸”的名头打卡。拥有一部手机,给了学生更多悄悄应付老师的机会。
学生的学习状态和老师的强控制力度之间形成了悖论。站在老师的角度,这是在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促进学生的学习,但站在学生的角度,老师的严厉要求让他们难以消化。两者不可调和的矛盾在于越来越大的升学压力,尤其在发展落后的小县城,学生和家长都把高考视为人生唯一的上升途径。从九年义务教育到地狱式的高中,老师永远都在强调高考对于人生的意义,虽然高考不再决定老师们们的人生,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比学生还要焦虑,班级排名决定了老师的荣辱,比如初升高时,家长会拼了命地找关系把孩子送进前一年高考成绩高的班级,对排名低的班则敬而远之。家长私下也都会给老师送红包,一旦班级成绩落后,老师也不好对家长交代。这是学生们的高考,这也是老师的高考。
三、反思:师生关系的边界
一直到大年三十,表妹依然需要上午下午晚上无间断地打卡。同时,一条微博进入了我的视线,某位北京海淀区的初中生发布了一条视频。视频的内容是他的班主任要求学生共享自己的手机屏幕,以检查学生的手机里有没有“不合适”的东西。这名学生在老师的指令下,卸载了数个软件,并被检查了微信消息记录,浏览器历史记录……这条微博发布短短几小时以后,就引来了数万网友的热议,有网友认为老师的行为侵犯了孩子的隐私权,但也有网友认为,老师也是为了学生好,这么做无可厚非。
这两件事情令我不禁反思,老师与学生关系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从手机内容到假期生活,老师有权利完全进入甚至操控学生的生活吗?过强的控制带来的结果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从对网课后学生的学习态度表现中,我们起码可以知道过强的控制不会带来如老师所期待的结果,学生会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这种控制。那假如再加强一步控制,正如那位要求学生共享屏幕的海淀区的老师,事情会变成怎样呢?或许学生再也没有偷懒的余地了,但是他们的自我也一并消失了,他们想的他们做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枯燥无聊,与机器人无异。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中华传统文化赋予了老师形同父母一般的权利。在古代,老师往往扮演的是人生导师的角色,“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老师,不只是简单的教书匠,还要教授学生为人处事的道理与主动学习的可贵品质。但是在现代的中学教育中,升学的任务代替育人的任务,老师最大的责任是保证学生能顺利升学,而非将学生培育成健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老师有权完全操控学生的生活吗?答案因人而异。成绩是一时的,升学以后的路,却都是学生自己来走,无论在哪个教育阶段,升学的压力再大,老师都不应当轻易抹杀学生的主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