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花谷
文 /向卫华
邂逅是一种美丽;特别是能与桃花、桃花汛、桃花虫、桃花村姑的邂逅更是一种美丽。

那天,阳春三月,阳光明媚,春风暖人。不知道是人跑偏了还是马吃错药了,我正在栖凤城东的栖凤山上漫步,突然看见山脚下一片绯红,那绯红就像一团团雾气从谷底慢慢升腾上来,如一条粉红色的飘带飘荡在深黛色的大山谷里,当然也化作一缕缕桃红的心事,在我的心间弥漫开来。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早就听朋友说过,那里就是最近新开辟的“桃花谷风景区”,全长十公里,以山、谷、潭、洞为主的自然景区。
于是,我沿着一条岔路走去,下到山底,一座悬崖绝壁拦住了我的去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当我徘徊不前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悬崖的底端有一个山洞,那山洞约一米多宽,两米多高,一条溜光的石板路与下山的岔路连接在一起,证明这里仍在人间;洞口没有水流出来,但有流水的声音,轰轰然,在山谷里回旋,声音很清晰。
我走进洞里,哗哗的流水声很响,在洞里回荡。走了大约十来分钟,便出了山洞,但见:洞前是一个大水潭,就像一个气势宏伟浩大的圆缸,水面开阔,潭水旋涡而下,没有从洞口流出;潭面上飘浮着无数桃花的花瓣,那花瓣在潭水里浸染,把潭水染红了,如胭脂一般。崖上的树木、花草和天上的云朵落在潭中,也被染成了红色;无数的水鸟贴着潭面在飞翔。我从来末有来过这地方,不知道这潭叫什么名字,于是我暂且把它叫做桃花潭。同样,潭边旁壁处有一条小径,小径崎岖,手脚并用方可前行;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前行,绕过桃花潭,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眼前是一片山谷。山谷里是一片桃花林,桃树沿溪顺坡铺开,望不到尽头,远远望去,成片的桃林覆盖着山坡,花云流霞,芳菲烂漫,美如桃源仙境。这个季节,桃花争奇斗艳,满谷灿烂,天地同艳。树上的桃花挤满了枝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好不热闹,争着把芳香与美奉献给人间。仔细看那桃花:这一朵,棒!粉嘟嘟的花瓣簇拥着鹅黄色的花蕊,多水灵呀!再看那一朵,娇!它像一位仙女害羞而立,娇滴滴的,俏丽可爱;还有这一朵,俏!娇俏美丽的花蕊更透出它的气质不凡。说不尽的美,数不尽的俊俏,引来一群蜜蜂围着它们打转。粉色的海洋,清纯中带着魅惑,正一点一滴地种植在我的心间。

“春花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水从林中经过。前一段时间连续下了几天缠缠绵绵的春雨,民间叫就“桃花汛”,即指在桃花盛开的时候,碰到雨水天多,容易形成小汛。溪水哗哗地欢唱着,河面也很丰盈,溪水漫过了草坪,和垂下来的枝叶嬉戏着。伫立河边,河水像一张彩烛辉映中的婚床,颤颤悠悠,明明灭灭,送来的是一天一地一河一水的桃花汛。
花瓣飘零,落在溪水里,像一只只精美的红船随水而去,“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因为常年经风沐雨,溪里的石头早已变成了红色;岸边的石头也一律是红色的,散布在桃林里,千姿百态。胭脂般的溪水撞击在同样胭脂般的石头上,溅起串串珠玉,发出金属般的脆响,那水珠在阳光和桃花的映照下,五彩缤纷,绚丽多姿。
我溯溪而上。走进桃花谷,犹如走进了一个远离喧嚣而又异彩纷呈的世界。置身桃花谷里,如置身无边的花海,放眼望去,茫茫花海令人眼花缭乱,神思顿时被这桃花谷原始的风貌陶醉,心绪被浩淼的花潮荡漾,情丝随柔和的山风悠然飘荡……不知不觉间,便忘却了人间的炎凉、世态的沧桑,平常绷得过紧的生命发条在这悠悠的桃花谷里得以放松,恢复弹性,满眼的尘埃亦得已净化。

就在我忘情赏水赏花的时候,有歌声随风飘来:“红桃白李满山头,山野春水随涧流;红白易逝如哥意,水流无限似妹愁。”“溪畔桃花水中开,霞光云影放异彩;一道长虹挂山腰,土家姐妹捕虫来。”歌声充满着磁性,在山谷里绕花缠水。我寻着歌声一路走去。在一个浅滩上,看见一个村姑正弯着水竹似的柔腰在撮什么。那村姑红衣绿裤,让棉衣压迫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身体,像一条复苏的当地人叫“青竹飙”的蛇,上下都在荡漾着柔软的波浪。此时的阳光像水波一样抚过她的腰身,缢出一圈圈的光晕在她的周围。我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屁股上,两瓣鼓胀胀的屁股隐藏在绷紧的裤子里,显示出两个圆形。
村姑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头不回,只是右手翻转过来,向后摆了几摆,示意我不要做声。过了一会儿,女人提起闹斗,走上岸来,将闹斗口朝下,倒进桶里。哇,原来是桃花虫!桃花盛开的三月,正是桃花虫成熟的季节。桃花虫是一种黑足小水虫,模样丑怪,生长在溪河中的石头下面或水溪中,捞上来的桃花虫经晒干,炒香后即可食用,味道鲜美。自古以来,“桃花季节去捞桃花虫”已成为当地一种特有的风俗习惯。

就在村姑往桶里倒桃花虫的时候,我把村姑仔细看了个遍:村姑约莫二十来岁,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肌肤,黑玉般明亮的眸子,雾一般长长的睫毛,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丰腴的躯体裹在红衣绿裤里。村姑的美是天然的,带有山野里的土腥味儿,让我看一眼就觉得是一种净化。
村姑和我说了几句话,原来村姑叫桃花,她早就知道我的鼎鼎大名,一开口便知道我的底细。之后,又下河撮桃花虫去了,我就在岸边翻桃花虫。桃花虫是这里独有的生灵。我翻开一块块岩石,看到了横行的青壳螃蟹,看到了弹跳开的虾子,也看到了惊慌失措的小鱼,当然也看到了桃花虫。桃花虫形似蛐蛐,长有六条细腿,体态肥厚,乌光油亮,栖息在浅滩岩石底,食水中浮游生物。
我看了一下时间,大约上午11点钟的时候,桶里全是桃花虫。这时,村姑问我,要不要到她家吃午饭?此时,我的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于是满口答应。我和村姑并举而行,我提桶子,村姑拿篓。村姑任风儿在身上乱窜,撩乱了秀发,乱发中的脸儿忽露忽隐,那一双媚眼儿一瞥,风儿手忙脚乱,不留神掀起了人家的衣袂,惊起的却是一溪香尘。
溪水里藏着故事,花瓣上挂着传说。村姑一路给我讲桃花谷的传说:这里的桃花四季不败,终年耀眼,美不可收啊!原来这里是一片荒凉之地,有一年,王母娘娘装成一个村姑,从这里路过,见之,便命童子从蟠桃源里扯来一棵桃树,栽在这里;之后,年年飞籽成林,这里便成了一片桃林,因为在山谷里,当地人便叫它桃花谷。以前这桃花谷是村林场的,因管理不善,一年年衰落下来,她爷爷实在看不下去,便承包下来。之后,这里被县政府规划为风景旅游区。
“真是天造地设的人间仙境!”我不禁感叹。不过这感慨太不切合实际了,从村姑的话语中,我知道,这“仙境”不是天造地高的,而是勤劳的绿化村人用智慧与胆略、心血与汗水浇开的盛世之花、幸福之花。
隐隐约约,看见林中有一栋小茅屋,溪水绕屋而过,一根独木桥连接两岸,我正想问过终究,这时,村姑说这是她爷爷守林时住的。我们来到小茅屋。我和村姑忙起做饭,村姑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向我袭来,好几次都要将我击倒。村姑将桃花虫倒进锅内用微火杀死并焙至半干,然后倒入细筛放置火坑上烘干;之后在锅里倒了半斤茶油,将桃花虫油炸脆,再放上切好的辣子大蒜与适量的食盐酱油,几个翻身一打,然后装进碗里。
桃花虫味道鲜美,具滋补、强壮功能,为苗家佳肴中的上等珍品。桃花虫,是一种从水中捞来的小虫,经过晒干、炒香、精制而成的。在每年二三月涨桃花水的时候,这种虫子长得最肥嫩,所以这种丑陋的虫子起名为“桃花虫”。桃花虫对解腻化食有独到的功能,对人体健康有益。那小小的虫子躺在碟子里,与一些红辣椒为伴,瓜子壳大小的身子蜷曲着,村姑说,不吃桃花虫等于没来桃花谷,吃了桃花虫,是会走桃花运的呢!我听后不觉一笑,都已年过四十了,难道还有一颗不老的春心么?对我来说,桃花虫嚼之无味,弃之亦不可惜,筷子便不往那碟子里去。村姑便质问我为何不吃,难道不想走桃花运?我赶紧答道,确实,怕麻烦。村姑笑道,你要是怕麻烦,那是资源浪费呢!便又请教,如何才是资源不浪费?村姑脱口而出,你看一只茶壶应该配几只茶杯?顿时满堂喝彩。村姑思维之敏捷,观念之新潮,让我自叹不如,一时竟张口结舌,虽然没吃桃花虫,脸上也有了桃花色。
春天的时间似乎特别短暂,吃过午饭,阳光一路迤俪上了东墙。桃花谷里满是春阳的光辉。桃花、茅屋、村姑、我都沐浴在一片温暖的红色里,就连远处的树木、山峦都被天空中荡漾着的如胭脂般的颜色染得绯红。
在这桃红色的光晕里,我就要告别村姑了,心里有一种依依难舍的情怀。村姑似乎看出我的心思,用一双媚眼瞟我,提出送我一段路程。
村姑送我沿原路返回。我们一会儿踩着一排跳岩,摇摇晃晃地跳到对岸,一会儿又沿一根独木桥扭扭摆摆地返回,闪动的身影倒映在胭脂般的溪面上,如一幅优美的山水画。满天的彩霞、粉红的溪谷、桃红的溪水,走着我和村姑,那又将是一幅怎样的画面?走在在桃花林中,阳光、鸟语、花香从生命中飘然而过。吸着微风送来的淡淡花香,观看在花海中自由翩飞的鸟儿,聆听在花丛中悠悠成韵的鸟鸣,返朴归真的快感便油然而生。这时,村姑说:“这么美的风景,你给我读一首诗吧!”我沉思片刻,吟道:“溪水饮泪,桃花醉;桃花醉,桃花坠。桃红的歌,是谁?是谁?左手邀桃,右手举杯,喝遍我的桃花溪,醉死我的桃花水,想死我的桃花妹。”村姑听得如痴如醉地说:“太美了!”
“一树桃花千朵红,朵朵带笑舞春。”风经过桃花潭,村姑站在潭边,手舞足蹈,唱起了山歌:“哥是高山一道泉,妹是山脚一块田;泉水流到山脚下,田不收留也枉然。”村姑那甜蜜蜜的歌声,随风飘荡,给十里桃花谷镀上了一层浓郁的民族文化色彩,也把我和她今天一连串的邂逅融化在山歌里,洒落在桃花潭里。
我从岔路上爬到公路,转过身,站在公路边,一阵凉风吹来,送来了淡淡的花香,细细品味,品出了一丝丝桃花的香味。于是,望着山下的那片桃花谷,我想:邂逅是一种美丽,那么今生今世,人和人之间到底又有多少次邂逅呢?

作者简介
向卫华 ,男,1967年11月出生。现在湖南省古丈县委组织部任职,古丈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神州文艺》“签约作家”。2004年开始文学创作,创作近300万字的文学作品,主编《古丈县地名志》《古丈县革命老区发展史》等书,总纂第二轮《古丈县志》,出版《古丈史话》《古丈记忆》等书。
本文来自“今日作家”微信公众号ID:jinrizuojia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