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深秋。
离H城三十公里偏僻的小山村。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村庄上下万籁无声一片寂静。
村东远处一辆警车,一边问路一边徐徐驶入。
人们忧心忡忡,气氛骚动不安,个个探头探脑地嗅着这非同寻常的气息。
警车停在村中央一个斜坡上,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向村西北角李义家走去。
大约半个时辰。
呜儿……呜儿……警笛长鸣,灯光划破长空警车穿过人群,急速驶出村外。
什么情况?霎时间,小小村庄炸开了锅,人们惊恐万状,正在家做饭的妇女,提着火棍夺门而出“出啥事了?”大家面面相觑,相互传递着惊恐的眼神不敢做声。
良久,还是人称“快嘴喜鹊”开了腔”李欢一家被警车拉走了,他妈妈晕过去了”“是啊,车上还有一位漂亮姑娘呢”,一中年妇女搭着帮腔。
“啊?公安?……姑娘?……不会是李欢?……”人们私下做出种种猜测。
警车开出村外,风驰电掣地向H城驶去。

车内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李欢的爸爸李义,似热锅上的蚂蚁,焦灼难耐,一边守护着昏迷不醒的老伴,一边思忖着警官的来意,心中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由得打碎了五味瓶,苦辣酸甜一齐涌上心头。
李义,年逾六旬,为人忠厚老实一辈子,年轻时家境拮据娶不上媳妇,三十好几才生下李小欢,小欢的到来给家里带来福音,从此,日子一年好过一年。
小欢自小聪明伶俐,又听话嘴又甜,特别是长的好看,人见人爱,都夸李义老来得福肯定能跟孩子沾光。
李欢还真不负众望,从小学到高中品学兼优一直名列前茅,为此也成为很多女孩梦中的白马王子。
然而,世上没有绝对的完美,小欢从小性格内向,懦弱胆怯,每逢高考时都不尽人意,几分之差而名落孙山,家人也为此伤透了脑筋。
可李义对孩子的能力从来就没有否认过,总是正面鼓励孩子不要退缩,鼓起勇气继续复习,结果又是一连两年的努力付之东流,留下来的只是遗憾和悲伤。
岁月的苍桑使原本踌躇满志的李义现实了许多,对儿子不再有更高的奢求和希望,只好让他去一所职业高中就读了三年。
从高中到高职耗尽了家里的全部积蓄且负债累累,本以为他能学到一技之长,找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为父也就心满意足了。
谁料想,天有不测风云,可谓之,利箭专打受伤鸟,瞎驴偏走歧途路……李义想着想着,不由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此时的小欢心中五味杂陈,对老父亲的反应无言心相知,有言难对答。
几年来,父亲任劳任怨,对自已百依百顺,父亲那苍老的岁容早已铭刻在小欢的心里,他早已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给父母一个交代,让他们有一个安好的晚年……。然而,此情此景万念俱灰 。
两年前,小欢高职刚毕业四下找工作,一直没着落,“爸,我要买电脑”爸爸乜斜着眼看了看李欢。“是,我知道咱家条件不允许,可时下,没那个东西真的不行”李欢压在心底多日的梦想终于脱口而出。爸爸还是没有吱声。
第二天一早,爸爸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所有亲戚好友,东拼西凑借到了四千元钱,“我就这么大能耐了”爸爸说。
小欢颤抖地双手接过钱,瞬间两行泪水成条地挂在了面颊上,他深沉地叫了一声“爸”,此刻爷俩心里百感交集,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翌日,李欢小心翼翼地将四千元钱分成两沓,分别装在两个衣兜里,乘上开往H城的客运车,一路上忽忽悠悠,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下车后,几经打听电脑城商场的位置。在人流拥挤之中来到售货柜台,一切谈妥后刚要付款,往兜一摸,刹那间全身冷汗四溢,豆大汗珠从额头上叭嗒叭嗒往下滴……
“别荒,好好想想”商家劝说道。
原来四千元分两个兜装着,现在只有一个兜里有两千块钱,而另外两千块钱不翼而飞,他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呆滞在那里许久,挤开人群,攒着仅剩下的两千元钱,一步一个趔趄地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连数日卧床不起。
妈妈絮叨地问起电脑的事情,他支吾着说“等新款到了,朋友就来电话了。”
这一切一切都瞒不过老谋深算的爸爸,只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他怕雪上加霜引起更大的祸端,故而该糊涂时还是装些糊涂为好。
半月后。
不知是急中生智,还是热血充昏了头脑,忽然他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
次日,小欢辞别了父母。来到了H市郊区,租下房子,白天以求职为名,晚上四下逛荡踩点,实际在为自己的“决定”铺路搭桥。

时间似水,日月如梭
不知不觉到了隆冬严寒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李欢独自一人躲在市幼儿师范教学大楼后面的绿化林里,此时整栋大楼只有值班室和器乐室两个窗户的灯亮着。
已近深夜,风在吼雪在狂,他“布好网,垂好钓,”心跳得“咚咚咚”能听出声音,既盼着猎物及早上钩,内心又恐惧那一刻的逼近。
路上早已听不见人们行走的脚步声……
忽然,器乐室的音乐停止了,随着关闭灯光后传出“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此时,他如同隐伏在丛林里的野兽,虎视眈眈地洞察一切。
风雪里,一位女教师蒙着头,捂着脸,一溜小跑向宿舍区跑去,忽然她毫不防备地“啊!谁?”本能地叫出了声音。“是我”李欢随手捂住女教师的嘴答道。
女教师不觉得惊出一身冷汗。她平时算得上女中豪杰天不怕地不怕,一身的能耐,可在这当儿全懵了。顿时,她急中生智强打精神,用温柔可亲的语气说:“哦,大哥少开这种玩笑,我还认为遇上鬼了呢,再说,我们都不认识,大半夜的干什么呢?吓我一跳”这巧言令色的话语,像无形的利剑直戳李欢内心“的软肋”他一时慌了手脚,但时不容缓,他还是直击目标,上前逼视道:“老师,你身上带钱了吗?””噢,有有,有”,女教师忙回道。
一边答一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约莫有两三千的样子,顺手递给李欢,教师想,若钱能买我的人身平安那就阿弥陀佛了。
她在递钱的那一瞬间,借着月光,看了看对方,顿时给振惊了,细白的面颊,高挑的鼻梁,利剑般的浓眉,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似乎能看穿世间一切,一米八几的身高,要说世间有一个无可挑剔的*男美**子,应该就是这个人了。她又在想,人都说,土匪生性,凶神恶煞,天生一幅强盗相,可站在自己面前的非但如此,反而是*男美**子的形象代表,这种人也做劫道的勾当?
女教师百思不得其解时,满身的恐惧感全然消退,刚要反问这位不速之客,确发现已是孤身一人站立在狂风暴雪之中。
猛回神,对自己有些自嘲“我咋了,今天?”遇到劫匪不畏惧,丢了钱不心疼,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用力踹了踹脚上厚厚的积雪,刚要走,忽听身后有人呼喊“老师,请留步。”此时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完了,猛虎叼羔羊,岂有松口之理?”七窍神经又高度紧张,“大哥,我身上只有那些了,还是本月工资,家里不用着花,所以……你若嫌少……”她想用钱支开来者的另外用心。
此时的李欢,已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他战战兢兢将手中的钱抽出五张,“老师,我只留这些,请你理解,权且帮了我的忙,余者全还给你。”女教师未反应过来,李欢随风雪一起飞走了。”唉,这哪跟哪呀?莫名其妙。”
李欢几个月的筹划,今日顺利得手,安理应该高兴才对。然而他手里拿着这五百块钱似刚出锅的烫手山芋,握不敢握撂又撂不下。
尤其是女教师那“我还以为遇上鬼了”字字扎心,心想,“我就这样一夜之间变成魔鬼了?”时间不容许更多的思考。他撒腿往回跑,去追赶女教师。
当他跑回做案现场时,白雪皑皑,除西北风刮得更凶以外,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他不敢顺路再追下去……
此时,西北风掀起的雪浪,一卷一卷地向他袭来,似乎老天要一口吞掉这失去人性的畜牲。
他拔起插在厚厚雪地里的两条沉重的腿,一脚高一脚低,一脚一个深坑地回到了出租屋内,他周身成了雪人,而内心的寒意比身上的雪还要寒冷,此时的心情,比当时丢掉两千块钱更遭,正为之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这一夜他崩溃了,他辗转反侧,清夜扪心,他想过轻生,想过自守想过父母,想过……
他多希望早晨一觉醒来只是一场梦啊!!
天徐徐拉开帷幕,风止了,雪停了,晨曦映亮了雪地,太阳光线毫无顾忌地喷到窗前,将出租屋照得通明。
天亮了,马路上那些行人,轻轻松松地行走,去上班,下班,去迎接生活赋予自己应有的一切,是多么幸福,多么自由?他,太羡慕了,羡慕得比当初想电脑那种心情更渴望更急切。
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不可推诿,不可逃避,自已酿下的苦酒,必须自食其果。
从此,他又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如何找到这位女教师,当面还钱倒歉从而争取她能原谅自己,给自己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再说这位女教师,在案发地点懵了一阵子。百思不得其解,侦破小说看过好多,什么犯人,什么案件都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文质彬彬一大小伙,劫财?劫色?劫钱?都对不上号,若劫钱?还只收五百,(两个二百五加在一起的数)
她忽然想起“老师,我只留这些,权且帮了我的忙”不对,他肯定有难言之隐。本来她想报案,但种种迹象使她有了新的认知和感想,非但不想报案还有了一种神秘感和兴趣感,“我一定要解开这个哑谜”她想。
她偷偷将此事告诉几个闺蜜,并让她们守口如瓶,暗地留意。
他与她似乎心有灵犀。
他找她,难上难。
她找他更加难。
从此,两个谜团纠结将近一年。
又是一年初秋的夜晚,女教师一如既往地练完琴从器乐室里漫不经心地走在去宿舍的路上。安理说,一个女孩子有了去年被劫的经历后会格外小心,而实际确不为然。在她心里,似乎有了经历显得更成熟,更有应变能力。
是啊,快一年了……

那次的经历是有些震撼,甚至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女孩心里泛起阵阵涟漪,时而激起翻滚的波兰……她走着,想着,想着走着……
忽然
也似是一个幻觉,事发地点,像一尊石雕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女教师沒有惊慌,反而主动迎上前去“又要劫道?要人还是要钱说!”这声音铿锵有力,气势磅礴,真是劫匪立马就得尿裤子。再说,尽管她思想放松,但在防范意识上已不是第一次的状态。
正当女教师正气凛然要对“劫匪”进一步反击时,只听噗通一声,他双膝落地,端端正正跪在那里:“张老师,对不起,我罪该万死,我今天是来还钱的”女教师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你?还真胆肥了,也不怕我将你扭送公安局?”“我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自己犯下的罪恶必须自己承担”他声音颤抖地答道。
女教师放松了警惕说:“你可想好了,只要我一个电话警车立马赶到,你不怕?”“随你处置,只要能解你心头之恨,只要能补偿你的损失,我万死不辞,这都是我罪有应得”他毫不畏惧地答道。
看着小欢那可怜样,女教师用手指捅了他一下“看你这点出息,还万死不辞,你有几颗脑袋?起来吧,跟我走!”小欢掸掉膝盖上的浮土,站起身来,心想,这天真的到来了,去公安局……?实在不敢再往下想。
再说这女教师叫张桂芹,H市公安局长的千金小姐,市幼儿师范的音美老师。性格开郎外向,大大咧咧一股子男孩子气度,从不计较小是小非,从小手里没断着零钱。
外公外婆的掌上明珠,一生娇宠。儿时上房掏鸟窝,下水捉鱼虾打架闯祸的祖宗。有少林寺小子之称,男孩见了都喊大哥……
一生嗜好画画,拉一手好二胡,人们直接喊她琴。
她的画风洒脱泼辣,以山水花卉写意为主,只要人们说她作画潦草时,她总是反驳道:“艺术只在心里,贵就贵在似与不似之间。”她的重墨写意多次在省级美展中获奖。
二胡的演奏更有特色,喜欢《赛马曲》不喜欢《二泉映月》,拉《喜送公粮》、《奔驰在千里草原》不拉《江河水》,她的抛弓、跳弓拨弦刚柔恰当,节奏明快激昂,催人向上鼓舞斗志。常常把人的胃口吊得高高,她确躬身谢幕,惹得台下叫喊不休。这就是她的风格。
要安动物世界划分,琴是正宗的肉食动物,相比之下,欢为草食动物一点不为之过。
他要拦她的道,劫她的财?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就是活够了。
她把他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公园。
这是一个初秋的夜晚,金风刚刚涤去炎热难耐的酷暑,公园树阴下显得凉爽宜人,从前那些燥热、那种郁闷早就逃得老远。
她让他席地而坐,他有些胆怯而又不敢抗命,便摸索着草坪,半蹲半跪在地上。
此时,他在她面前那种可怜相,犹如一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犯了错误在父母跟前求饶的那个德行,可怜更可笑,可笑更可恨,可恨更可爱……
他战战兢兢地从兜里掏出五百元钱擎在手心上:“张老师,这还是去年冬天你的那五百元钱。”她乜斜着眼扫了一下道:“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呀?等会儿到公安局你就会知道,连罚金带精神损失费,你得用五百的N次方来计算,还要追究刑事责任。”顿时他屁股落地瘫在了草坪上。
(下接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