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斑斑的一块银元 (一块带缺口的银元)

舅舅是妈妈唯一的哥哥。他牺牲了十几年后我才出生,我只是听妈妈讲过他的故事。

舅舅名叫刘来福,他没有享过福,他的名字与他的一生也名不副实。不过,老天注定他是为了后来人的福气而生的人。妈妈生前对我说:"你舅舅可是个能人,他要是没死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惜呀,这可真是天妒英才啊。"

舅舅遗传了姥爷与姥娘的基因。个高肩宽人清瘦,长脸欧式眼。有关舅舅的长相,我是从一张照片上认识的。据大妗说,那是他一生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刚到部队不久照的,还是一张合影。半个世纪过去了,照片已经发黄。照片上,他穿着臃肿的制服,裹着绑腿,戴着一顶有帽檐的棉帽,与其他三位战友,直挺挺地站立着。眼睛里似乎流露着期望、眷恋的目光。那时,他新婚一年多,女儿还不到半岁。他咋能不惦记妻儿老小呢?

大妗去世前,曾我看过舅舅在部队时写的几封家书。由于年代久远了,字迹模糊,纸张也发黄了。他虽然是铁血男儿,但是书信内容却充满了儿女情长。读着他的家书,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顿时跃然纸上。我把这些家书轻轻地摆放在写字台上,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它,就像考古专家鉴定*物文**一样,把它捧在手里,我生怕它变成了碎片,再一次伤害到已是耄耋之年的大妗。我低头仔细地读着信中的每一句话,就像在凭吊一位刚刚逝去的亲人。我竭力控制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儿不敢让它掉下来,生怕泪水打湿了脆弱的纸张,生怕本已模糊的字迹更加难以辨认。

淑君吾妻:

分别半年为夫甚念家中老小。我已与咱村旺小奉命开赴河南前线,我两分到了炮兵连,我担任连长一职。母体弱且是小脚,父不管家又脾气不好,多年与母不和。小女年幼尚在襁褓之中,你要看孩又要顾老人,还要养种庄稼,有时难免受气,为夫心知肚明,实乃难为吾妻了。据说,大部队已经过了长江,中国革命胜利在望。河南战场估计有一场不小的阻击战,我身为炮兵又是连长,定为身先士卒,在所不惜。炮弹不长眼,一切难以预料。我如有不测,为夫拜托你要照顾好老母,一定把咱小女抚养成人。熄灯号响了,我就写到这儿吧,一肚子的话我是写不完的。

此致

革命敬礼

你的夫;来福

公元1948年初冬于河南前线

尽管字迹有些模糊了,我还是能看出字迹是那样的俊秀工整。舅舅不仅字写得漂亮,书信写得也有文采。听妈妈说他口才也极好,他不仅会唱歌还识谱,不仅会唱戏还会导戏。在那个艰难的日子里,在太行山中的一个山村里,他一来不是书香门第,二来他也没有多上过学,他的这些才学从何而来呢?大妗曾对我说过外甥像舅,我还有点不以为然,细细想来,那是大妗对我很高的评价。在大妗心目中,舅舅一定是个她心目中最优秀的男人,只不过大妗从来没有在嘴上说过。

舅舅有着很强的组织能力,不到20岁就当上了村里的民兵连连长。他是当时的进步青年,也是村里最早的*共中***党**员。

1948年春,解放战争时期。那时部队急需补充兵源,舅舅承担了宣传招兵的任务。他组织村里的年轻人,在村官房老戏台,排演了【放下你的鞭子】【夫妻识字】等红色文艺节目。走家串户,动员小伙子们跟上*产党共**,当兵打老蒋。为了出色完成任务,他率先报名参军,带动了大批年轻人。其实,他是村干部完全可以留在村里。

入伍后,他很快当上了班长,被分配到了炮兵连又当上了连长。在一次战役中,他负了轻伤被转移到了北京某战地医院治疗。住院治疗期间,他认识了医院后勤部老乡王部长。异地他乡,王部长结识了一个小老乡,自然与他的话就多了些。接触过程中,王部长发现了他的能力与才华,竭力动员他留下,协助他搞医院的后勤工作,不论王部长怎样做工作,他决意要上前线。他说:"战友们都在前线出生入死,我怎么能养好伤就留在后方呢?我是*产党共**员,我一定要上前线去。否则,在战友们眼里,我不成了投机取巧,贪生怕死之人了吗?虽然没有挽留成功,但是,王部长对这个小老乡在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临别时,王部长送给他一块银元留念。

他返回部队后没几天就参加了在河南的一次阻击战,据说,那场战役打得很惨烈。由于人员和装备悬殊太大,我方上百名战士几乎无一生还。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他眼看着我方寡不敌众,他一边高喊着:"撤,快撤!"一边使出全身的力,奋力还击。与他同年入伍的同乡旺小发了疯似得撕扯着他一起撤退,他大喊着:"我是连长,听我的命令!赶快撤退!"当旺小再一次上前拉他时,他飞起右腿,一脚把旺小踹出了老远,旺小脱险了。"轰"的一声,远方飞过来的一颗炮弹落在了他的脚下,瞬间,一股巨浪掀起,旺小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卷入浓烟之中。战役结束后,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寒风呼叫,硝烟弥漫。"来福哥,来福哥!"旺小拼命地哭喊着,拼命地寻找着。旺小幻想着他是否还有一丝生的希望。战地上鲜血横流,肢体横飞,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旺小终于在舅舅的大炮前找到了一块鲜血浸透的银元。旺小把这块银元紧紧地攥在了手里,大声呼喊着:"来福哥,来福哥!"你在哪儿呢?来福哥,来福哥,你在哪儿呢"?不到两个时辰,一个活生生的来福哥没有了,彻彻底底的没有了。头天晚上,在营地大树下,俩人的对话还清清楚楚地在旺小耳边回响着:"旺小,你看这是啥"?"银元,你从哪儿弄来的"?"王部长送给俺的。等仗打完了回家,俺想给俺闺女打个银手链"。仗打完了,来福哥,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呢?旺小回到了营地,来到了那颗大树下失声痛哭。

舅舅留下的遗物,除了那几封家书还有一块银元,我猜想那块银元上面是不是还残留着舅舅的血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