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犬，不叫犬，而是称为狗。如中华田园犬，叫土狗;狼犬，叫狼狗;宠物犬，叫宠物狗，等等如是。但有两种例外，一个是马犬，仍叫做马犬，叫马狗实在不好听，而且听名混淆，是马是狗，不易辨认。另一个是藏獒，仍叫做藏獒，若叫藏狗，听起来瘆人。
对各种狗的熟悉程度，方圆几十公里，谁也比不了田丰村的牛大胆。
牛大胆，胆大在于不怕狗，当然，这个不怕，主要是基于对狗的脾性熟悉。狗怎么养不咬人，怎么养特别凶，狼狗怎么喂养，土狼狗怎么杂交配种，肉狗怎么饲养，捕流浪狗的方法，买狗怎么识别年纪大小，杀狗的方法，狗肉的做法，俨然是一个狗类小百科专家。有人戏称说，古有伯乐相马术，今有牛大胆的相狗经。
和他时间处长的人都知道，你只要有时间和他聊，他可以给你讲个天花乱坠，口沫纷飞。凡世间的狗讲完了，你还嫌耳朵没起茧子，时间消磨得太少，只要舍得几两油，两三碟下酒菜，他可以从孝天犬讲起，七东八西，一直讲到大清朝末慈禧太后怀里的，外国洋人送的宠物狗。讲着的时候，要是有狗往来门口，或是到席前来讨一口吃的，他总有办法让这狗乖乖地走到他跟前。他兴趣高的时侯，还敢摸摸狗头，抹抹狗背。说来也怪，平常不咬人的也就罢了，有的平常就有点凶，甚至咬过某人的，牛大胆都能让这狗走到他跟前摇头摆尾，就像他养的一样。
牛大胆的第一桶金，是养狗赚的。那个时候，养狗场建在半山上，年轻的牛大胆事情不多，经常闲着，闲来无事，就选了几只单独关养驯练，看它们打架。一次两只，放在一个小场上，周围用六七十分高的竹篱圈住。只扔一个骨头进去，不一会儿，两只狗就相互叱吼，追逐，撕咬，扭打起来了。这份近乎残忍的活动，牛大胆自称为斗狗。
虽然狗打架时间不长，但牛大胆觉得看得过瘾。牛大胆认为除了过瘾，还可观察出狗在愤怒状态下的各种表现，对狗更多一些了解。
牛大胆听说有赌赛马的，他想，弄个赛狗，应该也不错。于是他在狗场不远的地方平整了一块地，用石灰粉画出跑道，用自己的狗来试跑。结果，这些没专门驯练的狗一放开，就各自瞎奔乱跑，一下就跑出场子，跑到山上去了。牛大胆又是骂又是吼，七追八赶，费了很多精神，用了几个小时才把狗收拢回来。
一计成不了，又生一个馊点子。牛大胆在电视上看到斗鸡的影视后，又想到斗狗，也就是斗狗赌博。他邀约了村里几个好赌之徒来自己的狗场赌斗狗，五块十块斗一场。至于狗嘛，可以自带，也可以到狗场选。
斗狗的事情才进行了两三天，就全村都知道了。斗了四五天，周围村子都知道了。斗了不到十天，乡派出所来人了。
牛大胆到所上交代了几天，交了罚款，回来后，老实了，养狗就养狗，不再走歪门邪道。不过，这一来，专心认真地干一件事，这倒让牛大胆干好了，苦到了钱。
村里的老人常念叨，人生有四件大事:娶妻，生子，盖房，终老。牛大胆有钱了，就盖了房，娶了媳妇，剩下两件大事，牛大胆认为是水到渠成的事。孩子，会有的。终老，这个，哈哈，不老都不行。
娶了媳妇一年多都没孩子，据媳妇家人多方求神拜佛，说根源是怪养狗卖，虐狗和杀狗是不吉利的，会受到鬼神和上天的惩罚。
于是，不养狗了，改养鸡。说来也怪，这样一改，不到一年，牛大胆有后了，而且是双胞。
改养鸡后，牛大胆专门养过两只斗鸡，但总觉得看斗鸡没斗狗精采。加之没过多久，有人来偷鸡，恰好偷走了一只斗鸡。等破案时，就只有一堆鸡毛了。牛大胆自觉没趣，又在养鸡场养了四五条狗。太闲的时候，他就弄两只来逗他们打架寻乐。
后来，看驯狗的电视节目看多了，牛大胆又迷上了驯狗叼东西。初驯，是扔鸡腿出去，叼回来。接着，扔猪骨头出去，叼回来。扔木棍出去，叼回来。扔石头出去，叼回来。就这样，其中一条狗被驯得丢什么出去，都马上叼回来。这条狗，除了能叼回扔出去的东西，还可以嘴上叼个蓝子，蓝子里放上几块钱，自已就这么叼着跑到卖猪肉的地方去，给自己卖杂碎回来吃。
驯得这么能干的狗，把牛大胆高兴的，取名为大黄，逢人就夸，见人就吹，天天带在身边。路人见了，开玩笑，牛大胆，除了带娃出来走走，带狗出来都比带老婆勤快啊!牛大胆总是既得意，又不愿吃暗亏地回道，要不，你别带老婆了，我弄只狗给你带带!双方大笑，各奔东西。
一天中午，两个朋友去山脚河中炸鱼，约着牛大胆去。那个年月，虽有明文规定不准到河里炸鱼，更不许私制，私存*药炸**，但没人举报，也不一定有人管。因为不一定管，就有人一定会去做。
两个朋友带着两小包带*管雷**的*药炸**，这是几年前他们参加工程队炸山石剩下的，准备今天靠它吃上鱼肉。牛大胆带着捞鱼的网兜和大黄，今天就要捞几条鱼回来吃。
来到河边，选了一处河坎高凸，下面坡岸缓平的地方，隐蔽性好，操作起来也方便，这个地方平常也常见鱼跃出水面。分工情况是，两个朋友水性好，负责到预备炸鱼点下游一定位置准备捞鱼;牛大胆负责带大黄狗就在这河边坡岸上点火扔*药炸**。
大黄没来过河边，第一次来，兴奋地围着牛大胆转来跳去，头两次点火都因为它没点成。*日的狗**，跳什么跳，你是不是想死?牛大胆边骂边踢了一脚。但没踢到，大黄敏捷地跳到一旁去了，不过也似乎乖了，坐在地上看着牛大胆点燃防水塑料包着的，*管雷**上伸出来的一小段引线。
牛大胆不愧大胆之名，镇定地让*药炸**在手上冒了几秒钟的白烟，然后再扔进河里。这是预估过的，扔到河里，据有经验的人说，*药炸**要沉到一定的水位，但又不能沉底，这时才能把鱼震昏震死，且炸得更多。炸个稀烂，七零八碎，肯定没人要。用牛大胆的话说，就是，和狗抢屎吃也要讲能力和技巧，做什么都要有点技术含量才行。
牛大胆手由下而上抛掷，引线上的白烟划着弧线，刚扔出去，恐怖的一幕上演了。
大黄以为扔出去的东西，是让它叼回来。*药炸**几乎刚到水面，就被飞跃河中的大黄叼住了。叼住了，大黄向牛大胆迅速游了过来。
牛大胆魂惊魄乱，转身欲跑。因为河坎有点高，又加上惊慌之中不择路，牛大胆爬了两次都没爬上河坎，第二次再滑下去时，*药炸**响了。
惨不忍睹的是，牛大胆在瞬间爆发的闷响中，被震晕死过去。他倒在地上，一头一脸都是血。最听话，最勤快能干，能叼篮到街上给自己买肉的狗，炸死了。没嘴的残狗尸体浮浮沉沉于河中，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或死或震晕的鱼。河岸上，河水里，到处都是血。
牛大胆治好后，一只眼，左眼，残了;一只耳，左耳，缺了。因此，牛大胆在村中有了个绰号，残顺。从此，牛大胆由爱狗变成了恨狗。于是，杀狗时从不手软了，以前杀狗时还念念风水先生交给的往生咒，现在杀狗时只有一句话:*日的狗**，分分钟要你死。
自伤残后，牛大胆比起以前的打麻将，看斗牛的两大爱好外，又有了一个更痴迷的爱好:斗狗。
有人说，他爱戏弄狗，是因为大黄叼回*药炸**炸的。有人说，他这辈子跟狗干上了仗，一生的爱恨情仇，都丢在狗身上，戏弄戏弄狗，也是可以理解的。听了这话，牛大胆总爱摸摸余耳，瞪着独眼反驳说，屁话，你们懂什么，那怎么能叫戏狗?那是斗狗，斗狗，知道吗？末了还加一句，妈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炸不死我，老子用一辈子操弄死你们这些憨狗!
有人说，牛大胆，斗狗，太残忍了。
残忍？我喂它们吃肉喝血，让它们脱离了吃烂菜吃屎的生活，仅仅是让它们比下武功，摔几跤给我看看，就算过分？总比在别人手里被杀了强。
呵呵，你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迟早还不是被你杀了，卖了。
放屁!我什么时候杀过我的斗狗？我杀的，都是那些会下口咬人的，或者耗子爬到脑壳上都不会驱赶一下，抓挠一回的懒狗。其余的好狗，是卖给那些果园，农场，仓库的。至于斗狗，肯定是卖给那些比我还喜欢斗狗的人。真正的斗牛人，不会杀自己的斗牛。真正的斗鸡人，不会吃自己的好斗鸡。老子是真正的斗狗人，怎么可能宰自己的斗狗。
过了两三年，牛大胆除了养鸡，又养上了肉狗。原因是，除了可以增加收入外，把一只狗快速地喂大养壮，卖掉它们，让它们一只只地去受死，牛大胆看着想着，觉得解气。
养狗时间长了，牛大胆又忍不住地驯起了狗。这回驯练的项目就多了，叼篮子，帮人像马一样地拉车，主要是上坡时帮拉三轮车。还有一项，就是练习相互打斗，简称斗狗。不过，他这次不再驯扔东西出去叼回来的了。驯练出来的斗狗也是自娱自乐，不再搞赌钱活动。最多，就是邀约几个有爱好相同的熟人来热闹一下，活跃活跃气氛，改变一下单调的生活节奏。
几个臭味相投的人在一起，余兴未尽之时，会发发不着边际的牢骚，这世道，怎么只举行斗牛斗羊斗鸡比赛，从来没见正二八经的斗狗比赛？有就好了，我的斗狗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斗给大家看了。
牛大胆的孩子已经上初中了，时不时会买点课外书来看看。牛大胆虽然小学没念完，但也会装模作样地不时拿本来读读。听到同好说到斗狗的正当性，他会说，读书好啊，我就读过外国人写的什么《雪虎》一书里就有英国绅士斗狗的。斗狗，哈哈，真不错，狗咬狗，咬死*日的狗**，过瘾!有人说我戏弄狗，是因为我恨狗。那是我恨狗吗？那是尊重狗!牛大胆摸着余耳逢人就自辩说，我不恨狗，只是那年，大黄把英俊潇洒的我炸成这样，有些鬼火。
有爱好相同的朋友笑着说，鬼什么火，人家大黄用生命为你整容，我看整得挺美的。牛大胆摸摸缺耳笑着说，去你的，美个大头鬼!美，我驯一个来炸你一下，看你美不美？美，大家都哄笑道。
有一天，牛大胆和卖猪的李有钱经过同村果农张兴富的果园。张兴富不在，门口用粗铁链拴着一条硕大的黑毛藏獒。
李有钱没见过藏獒，说，噫，怎么有这大大的狗？象个小牛犊似的，是不是打了激素药？还是吃了有核辐射的食物，成了变异的品种？
牛大胆就把从别人嘴中听来的，关于“九藏一獒”的故事讲给李有钱听。一窝十个藏狗幼犬生下来后，会进生肉食后，不给吃的，饿着。最后小狗们没有吃的，饿得不行了，就相互撕咬。咬死了，活的吃死的，吃来吃去，就只剩一只了，这就是獒。獒诞生了，只是个开始，还要放在羊群里，经风历雨，奔波坎坷，先会吃羊，但最终驯化到不会再吃羊，就说明度獒成功了，成了一只名符其实的好狗。如果不会听驯主的话，还会吃羊，那就仍然是一只野兽一般的东西，只能一枪干掉。
李有钱觉得又新奇又诧异。他问，不就养个狗嘛，整那么复杂有什么意义？哼，养宠物猪怕也没那么多的故事!牛大胆说，你别说，据说这样驯出来的藏獒，在草原上帮人放牧是把好手，都敢和狮子干呢!獒里的獒皇是最棒的，真正好的獒，都说给多少钱都不卖呢!再差的，要买，也得几万甚至几十万才行。
两个人在果园边，就这样一讲一听，一问一答，兴致勃勃。牛大胆摸着余耳说，张兴富这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看着它扒在地上啃牛骨头的样子，好像没传说中那么凶狠嘛。李有钱说，你不是说好獒用钱买不到吗？就算能买，那得要多少钱啊!张兴富就种几棵烂苹果，一斤苹果多少钱？会比猪肉贵吗？所以，这獒肯定是差的那种，几万，不，或许几仟就买的。不然，几十万的狗拴在这里，被偷了怎么办？
牛大胆用鼻子哼一般挤出一句，应该是吧。挤出这句话后，牛大胆突然有一个大胆的念头，老子驯狗无数，怕过什么狗？看这只獒也不像多凶的东西，我来逗逗看，逗得好，还可向别人吹一把我是斗过藏獒的牛皮，那可是狮子见了都让三分的啊，老子就是历害。再说，反正拴着大铁链呢，离远一点，它性子来了，也无奈我何。主人也不在家，逗过了不说，他也不知道。是的，不斗白不斗，斗了不见得是白斗。
下定决心后，牛大胆对李有钱说，我逗逗，不，我斗斗这狗玩玩，你去摘几个张兴富的苹果来吃吃。斗完了，哪天给村里人侃侃，张兴富的狗不行，看不了果园，苹果被我们吃了几个，獒也被我斗了一回。妈的，省得他能的，全村都只养个土狼犬，土狗，就是中华田园犬什么的，他到好，没多少钱，还弄个什么獒来穷显摆。再说，村上这两年年底，我们几个苦到点钱的人，凑钱买猪杀了请村里老人吃饭，好说歹说他都不出一分钱，想着就来气。
李有钱当心地说，还是算了吧，搞火了，咬着人不好。牛大胆用鄙夷的口气说，一个大男人，怕个球。怕狗？我还配叫牛大胆吗？李有钱见他这么气盛，以前只是听说牛大胆不怕狗，甚至号称天生驯狗师，但从没见过，今天见识下他的手段也好，就说，那个，你小心点，我去摘几个苹果来吃着看你逗狗。哦，不是不是，是斗狗。
摘苹果，故意弄点响动，契啃着骨头，没吭声。
牛大胆吃个苹果核丢在契背上，果*弹核**掉地上，獒抬头望望，没吭声，啃骨头。
牛大胆先还真有点当心，有点胆怯，但试了两回，这契都傻头傻脑地只知道啃骨头，心里想了多少獒生气后的可能情状，都白想，没动静，明摆着就是只傻蛋，憨种。于是牛大胆的胆壮了，他走过去用手轻轻摸了摸獒背，那毛黑亮松软，和别的狗区别也不是很大。獒轻哼了两声。这两声，李有钱吓得退了几步。牛大胆停了几分钟，獒哼过后，又只是把骨头啃得咔咔响。牛大胆说，护食的狗凶得很，这獒只是哼哼，说明不怎么护食，也就是不怎么凶。说完，牛大胆又轻抚了一下獒头，哼两声。轻弄一下狗耳，连续哼了四五声。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獒都是警告式的哼哼，并没有发出咆哮，更没有攻击。
按照以往的经验，牛大胆判定这条大黑獒并没有什么脾性，不过是拴在果园里吓唬人的摆设。李有钱也同意牛大胆的判断，并把刚吃完的苹果核丢到獒嘴旁。獒看了看果核，又嗅了嗅，然后放下用脚按着的骨头，站了起来。
李有钱以为站起来的獒怕是要咬他，吓得急忙退了几大步，还差一点摔倒。这副惊恐的狼狈样，让牛大胆差一点笑岔气。
獒站起来抖动了几下身子，伸了个懒腰，走倒狗窝门前卧在地上，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也没有两个无聊人的存在。
两个人苹果也吃了，藏獒也戏弄过了，觉得无趣，正准备离开时，张兴富回来了。
看到地上的苹果核，看到牛大胆嚼动的嘴巴，看到李有钱手里有一个缺口的苹果，张兴富板着脸说，哟，两位不速之客，贪吃贪到我地里来啦，也不怕大藏獒咬着你们。
一听这话，牛大胆乐了，咬什么咬，温吞鸡似的藏獒。别看体形大，我的一只斗狗怕就可以咬断它的脖子。你看，它啃这骨头，大半天了，才啃几道印子。要是我的斗狗，早就嚼碎吃到肚里，变成狗屎了。
牛大胆边牛哄哄地说着，边捡起藏獒刚才啃过的骨头。
这时，藏獒沉闷而急切地咆哮起来，从窝门前猛地朝牛大胆冲过来。
张兴富大叫了一声:别一一，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只听“嘣”的一声，拴狗的铁链断了。
等到反应过来，牛大胆已经被藏獒扑倒在地。
情状危急，张兴富边大声呵斥，边用力拉住獒脖子上的一段铁链使劲往后拖。但藏獒实在太重，又是狂怒中，拖开一点，又挣着一下把刚想爬起来的牛大胆按倒。
李有钱吓得转身想跑，腿有点软，跑出几步后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半个苹果也飞得不知所踪。
张兴富喊道，跑你妈跑，你个*日的狗**胆小鬼，还不赶快来和我一起把藏獒整开，再不把狗拉开，就要出人命啦。
李有钱想想也是，牛大胆不能被咬死，救人要紧，又战战兢兢地返回来。
牛大胆不愧是和狗打交道久了的，被藏獒扑倒后，立即两只手抱着头和脖子，蜷缩着身体。尽管这样，张兴富和李有钱把藏獒拖开并拴住，把一脸灰色的牛大胆拉扶起来时，他的手上，头上，背上，裤腿上，都是伤口，血从伤口处正往外冒，衣服和裤子也撕咬破了。
牛大胆站起来，腿脚无力，又瘫坐在地上，眼睛闭多睁少。
看牛大胆这个狼狈样，惨样，张兴富和李有钱都被吓着了，立即想办法把他送到了县医院。
一共伤了十七八处，算得上遍体鳞伤了。打了针，消了毒，缝合了伤口，牛大胆到了住院部。
在住院部，牛大胆几次在梦中惊醒。媳妇流着泪说，被狗吓醒了吧!多少次劝你少惹狗少惹狗，就是不信。你以为自己是二朗神下凡，杨戬显身，管天狗，还管地狗啊，你看看，那年是自己的狗弄的，现在是人家的什么屁獒整的，受大罪了。说完又抹抹眼泪。
牛大胆望着媳妇安慰，你别叼叼了，没什么，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这两天，又是养殖场，又是孩子，又是医院，把你累伤了。不无愧疚地说完，用纱布包裹着的手，把媳妇的手拉过来轻轻握着。
媳妇说，医药费怎么算？张兴富第一天来交了一仟元，就没来沾边了，都是我交着。昨天送了些鸡蛋和苹果过来，我问交费的事，他没明确答复，尽打哈哈了。
这老狐狸，肯定是等最后的解决情况出来才会表态。不怕，他虽是有名的小气鬼，但一是他有钱，二是有法院，三是听说狗没有办过证，打过疫苗，所以，有的是办法，不怕他不给。再说，他要不负责任，我就要他把藏獒抵给我。狗*种杂**，咬我!抵给我，我就每天放两只斗狗对付它，让它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的，有多厉害。
媳妇阻止道，算了吧，不要到头来，那几只斗狗都被它撕吃了，又来把你撕了。你这辈子，虽说是靠狗起家致富，但吃狗的亏也吃了不少。
它敢!这次被咬，是我不了解它的脾气，下一次，哼，落在我手上的话，它也就是个斗狗的料。
就这样吃药打针，说说讲讲，出院，已经是近二十天的事了!
出院，就要解决医疗费用。费用近两万，张兴富拿了伍仟，就捂紧口袋不作声了。牛大胆媳妇上门几次，不给，村主任做工作，不拿。张兴富坚持的理由是：牛大胆把自己送到果园逗惹藏獒给咬的，又不是藏獒莫名跑来咬的。是的，藏獒咬人，主人有责任，但该负的责任我已负了，剩下的，是牛大胆自己的责任。李有钱他们两个，我不在果园就摘了不少苹果吃，这是小偷行为，我张兴富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不计较了。
如此反复几个回合，仍然解决不了事情。村主任来到张兴富家里，劝解说，张兴富，你私养大型恶犬，一不上报，二不*证办**，三不打疫苗，这次又导致严重伤人事件，真扯到底，派出所来找你时，你就不要来找我了。张兴富欲言又止，低头吸着水烟筒不再说话。主任说，打官司也是先调解，后走司法程序，你还是听句劝，都是挨邻坎下，同村邻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出点钱和解算了。
张兴富说，出多少？我已经出了伍仟了，再出，总得有个数嘛！
主任说，少出点行不行，我可以去和大胆商量，但以后过年过节的敬老活动，你得多少表示一下。另外，这次事情解决了，你们两个都得各捐两仟块钱给村上。村边河上那座桥年代长了，快成危桥了，必须维修一下。
张兴富不情愿地说，主任这是讹人啊!全村的事，让我们出钱。看在是做公益，又是一心帮我的忙，我捐一仟块，多一分都没有。
主任说，好，就说定了。
主任来到牛大胆家，说，大胆，你这次吓破胆了吧？你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去惹藏獒!人家是人人见而远避，闻声防备，你倒好，就差骑到狗头上拉屎了!你以为天下所有的狗，都像你养的什么斗狗，看着凶，实际上都是草包狗熊。你真告上法院，自己的责任还是逃不掉。都是一个村的，今天不见明天见，大家各让一步，把这事解决了，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牛大胆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但手上的伤还没痊愈，痛得裂了一下嘴，说，拖就拖，他不是没钱，是想耍赖。我并不缺这几个钱，但他这态度就不行。我三天两头去他家闹，看谁耗得过谁？
牛大胆媳妇说，看你这牛脾气，我们有老有小，又是鸡场狗圈的，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听主任的劝，尽快解决了算了!
牛大胆哼了一声，婆娘家知道什么？你别岔嘴，我又不是憨包，我会和主任商量。
主任你说，怎么解决？
主任笑笑，说，人要讲公道，你们这个事，两家都有责任，但你是最终的受伤者，费用就四六分，你出四成，他出六成，行不行？但事先讲明，我给你们调解，不满意就继续商量。要是满意了，解决了，村边河上那座桥要重修，你得捐款。
牛大胆哈哈大笑了几声，说，主任啊，你这不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嘛！我这里医药费还没着落呢，你就来讹人了。
主任说，话别说那么难听，大家一起为村里做点事，有什么不好？你们的日子要更好过些，有力的多出点力，有钱的多出点钱，大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牛大胆摸摸独耳说，理没错，但还有一个理，村上的事，应该全村人都出钱。再说，也应该向上面申请一下，可以批一点款也是好的。
主任长嘘了一口气说，上面也说经费紧张啊，但多少是批了一点，不足的，村上动员凑一点。这不，村委讨论决定，让我做代表来动员兴富你们两家，你们是村上经济情况最好的。你们捐一点，余下的缺口让大家来补上。
牛大胆说，张兴富捐多少？
主任说，一仟。
牛大胆说，这个天生的小气鬼，抠门主，要他出钱，就像要他的命。
主任说，别光顾着说别人，你大方？你出多少？
牛大胆挠头抹脸地过了几分钟，往地上吐了口痰后粗声粗气地说，以往村上要捐款给学校修一段水泥路，我牛大胆有没有含糊过？
主任答，没有。
以往村上每年请老人们吃饭，我哪次没出钱？他张兴富出过吗？他向来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对不对？
主任吸了口烟筒，吐出了嘴里的烟，笑笑说，这方面，张兴富是做得不好。从这些事来看，你算得上是个讲理，有心胸，舍得的人。
牛大胆说，主任，别忽悠我，在村里，我是什么人，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主任啊，这几年你也帮过我，又是真心为村上好，你就不要给我戴高帽子，拿好听话来套我了。好，你和张兴富说，我的医药费，他出多少，我就给村上捐多少钱。
主任说，大丈夫说话驷马难追，可要算话？
牛大胆站起来拍拍胸脯说，吐口唾沫是个钉，我就算给老牛家祖上挣个脸，张兴富要是把医药费全认了，我就把这些钱全捐了，医药费我自己出。
主任说，你挣脸了，他的脸往哪里搁？这样做，他肯定不干。是你，你乐意？
牛大胆愣了愣神，红着脸说，好，你问他捐这么多钱，他肯定不捐。你去动员他，就说我保证过了，只要他给村上捐一万快钱，我就不要他出医药费，今后也不找他的什么麻烦。并且，我拿出两万来捐给村里修桥。妈的，老子就算是教教他怎么做人!
说完，喝了几口茶又道，人生三穷三富不到老，我起起落落几次，天上地下几回，穷也好，富也好，从来没有抱着钱箱子就挪不动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就是拿来干事情，养儿养家的，生前不干，死后了账。
主任放下烟筒，竖着姆指说，你说得对，生前不干点事，死后什么都不是!那么，就按你说的办，我去找张兴富去。
有人说，是村委会请张兴富吃饭，张兴富喝醉酒后，一时兴起答应了捐款一万的事。有人说，是村委会答应了张兴富的什么条件，这件事才答应妥了。
不管怎样，医药费和捐款这事就基本照着牛大胆说的路子走成了，解决了。
之后的日子，牛大胆酒后都会吹嘘捐款的事，末了，总要总结两句，办事情，就像斗狗一样，两只狗相斗，要赢，就要敢于出击，要不怕被咬上一两口，这就是斗法，这就是路子。
这时有好事者，就会哄笑着凑上两句，大胆，你是说你斗藏獒的心得，还是说张兴富你两个斗架的事？
大家哄笑，牛大胆骂娘。
桥修好后，重新命名为兴富桥。桥头立了块记事兼功德碑，捐款人牛大胆写在首位，捐款贰万元。排第二的是张兴富，壹万元。
有人撺掇牛大胆说，大胆啊，你看，村上做这事就是不公道，你出钱最多，却用张兴富的名来命名。
牛大胆笑笑说，村上找我商量过了，我赞成这事。兴富桥，这名好啊，比叫大胆桥好多了!再说，兴富这名，用做桥名，就是全村人的兴富了，再不是张兴富一个人的兴富。全村人都富了，再修个什么，就大家平分出钱，不会再让村领导厚着脸来动员我们，他们受罪，我们也难为情，出不出钱都难做人。
当然，出点钱为村里人干点事，说到做人，无论如何，多少还是要出一点的，一村人，事关良心，祖宗脸上也有光啊!
张兴富的藏獒咬伤了牛大胆，这事最终还是被派出所知道了，为了村民今后的安全，通知牛大胆去做了笔录。之后，又通知张兴富去做工作，要么不养，要么办狗证，依规养狗，每年必须打一次疫苗。
张兴富觉得，养着藏獒，咬人的恶名始终在外，加之一年一次的疫苗，打国产的价格虽不高，但不太放心，真咬人得了狂犬病，可不是闹着玩的。打进口的吧，太贵，一针下去，几棵树的苹果钱就注到狗身上去了，影都不见一个。于是，把藏獒卖了。用卖獒的钱，给牛大胆买了两条土狼犬来看果园。
牛大胆的狗都是有证且每年打针的。张兴富卖了藏獒给他买土狼狗，他很高兴。为张兴富挑狗，介绍狗的脾气喜好，包办狗证，还答应免费给他注射一年的进口疫苗。狗是亲自用三轮车帮张兴富拉到果园的。张兴富觉得牛大胆太热情，不表示一下也不好意思，请牛大胆全家到家里来吃了顿饭。
此后，苹果成熟的季节，有人找张兴富或牛大胆办事找不到，村里人会笑着说，到果园去找吧，两个人肯定又是坐在地埂上，啃着苹果看狗打架呢!
作者简介
吴兴葵，汉族，宣威人。2000年到昆明后一直从事图书发行工作，边防文学杂志社编辑，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云南日报» «文学故乡» «文学天地» «安宁作家» 等报纸和刊物，随着年龄的增长，爱书之癖难改，每天不读书，难过！不动动笔，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