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听到“三和大神”以及关于这群人的故事的时候,猛然回想起几年前在深圳龙华住过的那短暂的日子。
19天,那是一段诡异,不安,却又舒适的日子,关于那里的一切疑惑,在我知道“三和大神”的一瞬间,恍然大悟了。
第一次去深圳的时候已经是二次背井离乡去一线城市“漂”了,拜托在深圳的同学提前帮我找好了住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里就是传说中的三和大神聚集地。
三和大神
在此之前,按照习惯,有必要和不知道的读者解释下,什么是“三和大神”。

窃·格瓦拉,三和大神的精神代表
网上关于“三和大神”的介绍很多,我就找了半天,发现没有适合贴上来的,以防有骗字数的嫌疑,唯有献丑尝试总结一下,感兴趣的可以自行百度,了解更多。
简单来说,所谓“三和大神”就是由于各种原因来到深圳的年轻人,又由于各种原因放弃了理想,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生活过着得过且过且自认为“逍遥自在”的生活的人的总称。这些人大多数是抱着挣钱和闯社会的目的来到这个创业者的城市,企图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一片天的人,当然,也有直接被骗过来的,或者根本就是抱着混日子态度的人。
总结下来,三和大神有以下几个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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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只做日结的短工,绝对不做长期工。
三和大神聚集地紧靠龙华海信人才市场,人才市场的文案相当靠谱,非常接地气的打出了“作一天阔以玩三天”的短工口号找人。没错,工作一天,80块钱工资,现结,当天晚上就可以进网吧,然后接下来三天,就能过的很潇洒,这就是三和大神的经济学信仰。
在三和,日结保安是最受欢迎的工作——没有力气活,当天结算。

三和大神自嘲式的工作条件
2.10块钱可以过一天。
结完工资后的三天可能会过的稍微潇洒一点,如果你想尽量拖延再次工作的日子,那么三和大神一般选择“三和套餐”——1.5两升的矿泉水,4元一份的“挂B面”(就是清汤面,三和大神把生活不下去称作“挂B”),以及8元包夜的黑网吧,没错,三和大神一般是不住旅馆的,尽管旅馆提供的选择更多,价格更优惠(低值10元一夜的8人上下铺)但三和大神依旧选择网吧——困了可以睡,醒了可以玩。三和大神把这样的生活称之为——瘫痪。

俗称“大水”,几乎只在三和能买的到
3.住“海信国际大酒店”
如果是勉强瘫痪,还可以在黑网吧和小旅馆过夜,一旦挂B(不在少数),那就只好住“海信国际大酒店”——在海信人才市场门前席地而谁。

或许麻木的生活赐予了他们冷热不侵的肉体
4.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是高端“三和大神”的标志,事实上,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你仅仅是瘫痪在三和,还称不上是“大神”,三和大神的标配,必须是没有身份证,他们的身份证一般情况下是自己卖掉的,80后50元一张,90后80-100元一张,至于卖他们身份证的用途,可想而知。

卖掉身份证是成为三和大神的第一步
当然,也有不少人的身份证是丢了或者被偷了,反过来讲,身份证被偷也有可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住在三和的屌丝沦为“三和大神”瘫痪在此——身份证丢了,找不到正规工作,补办要回老家,车费就要五六百,无法负担,从而沦为三和大神。
5.他们卖了自己能卖的所有一切。
怎么说呢?*身卖**估计是不干的,因为据说三和流传着一份“基佬黑工头名单”,时长被用来提醒刚来三和的新手不要着了基佬黑工头的道,以防菊花不保。他们卖什么呢?当然首先是身份证,把自己的法律人格卖掉。
接着是各种手机借贷——找中介(三和有些手机商店就能做)借呗或者微信借款什么的,贷4000,中介3000,自己得一千,代价是负债4000——这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们卖掉了自己的信用人格。
然后就是比较危险的了,俗称“做法人”。各种皮包公司,在文件上签个字,经过中介四到五轮的抽成,就能凭空获得1000-3000不等的现金,至于这些公司会干什么,会出什么事,他们一概不管。反而觉得可惜的是,做法人只能做一次。

“兄弟,别去,这是黑厂,我们去上网”
6.新一佳超市
听说这家超市在2016年倒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和大神们常光顾有关,三和大神不偷不抢,他们会拿超市里“试吃”的鸡腿,尽管超市员工认为是偷,其次,他们会在超市里解决个人卫生问题,比如,偷偷的寄一瓶洗发水,攥在手心,去厕所洗个头,然后去毛巾区,趁没人,逮住一块使劲擦。

“试吃”的鸡腿,听说后来倒闭了
言至于此先告一个段落,本人文墨有限,实在无法切身描绘出这个奇特的人群特点,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直接百度“三和大神”。我对三和大神之所以这么感兴趣,主要是我真的贴近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我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吸引,时候当我搞清楚一切的时候,不仅有些后怕,那是“堕落”的*引勾**,而我,可能差一点就沦陷了。
我与三和大神的亲密接触
从龙华地铁下来之后,我清楚的记得走过一个自动扶梯继续往北200米,就是“赫赫有名”的海信人才市场,贴着市场主建筑朝东走进去,就是一片类似于城中村的聚集地,我的临时住所就在那里,50元一天的小旅社,房东是湖北老乡,房间虽小,但有窗,很干净,很难想象在那样的地方大热天里居然没什么文字,有一台电视机,在接下来的19天时间里,这台电视机以及每天晚上放电影的“台湾东森电视台”是我最大的安慰。

我当时的住所就在这栋后的后边
事先申明,当我住进去的时候,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完全不知道“三和大神”是什么,我怀疑当时甚至还没有这个说法,只是当时那个地方诡异的气氛让我直觉性的深感不安,直到最近,我看到有关描述三和大神的文章,我才恍然大悟——所有的感觉,不解,和诡异 全都说得通了,于是才有了这些感想。
这个地方,从结构上来看是一座标准的城中村,标准的出租专用结构的深圳式“农民房”,总体面积不大,横竖四五条街程井字形排列,街区东边是富士康(或者别的什么大型工厂)的厂区,每当下午六点多,总是能看见许多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女出现在村里。
村里最多的东西有三样,黑网吧,麻将房,大排档。

网吧普遍都是两端开门的格局,方便进出和通风
就算到了今天,我依然非常怀念10元一份的猪脚饭,里面的广东特色食品“肉肠”我特别爱吃,并且管饱。
在那里的19天里,白天跑面试(现在想起来其实挺幸运的,因为除了周末,几乎每天都有面试邀请,让自己没有闲下来),晚上上网,看电视,每到周末,同学就会来找我玩,去网吧包夜。每次他来,身边都跟着两个人,据说是他的大学同学,后来想起来,他们,就是传说中的三和大神。
他们非常符合三和大神的标准:1.没有身份证,据说一个人是丢了,另一个是压在了上一家工作的地方,至于工作,已经辞了,工资都没有发,更别说拿回身份证了。2.他们相当拮据,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细节上,他们抽烟,却自己不代烟,上网从来不买水,一般都是我或者我同学掏钱买。3,我从来没看到过他们吃东西,哪怕是包夜上网,他们也从来不买泡面之类,有一次,我请他们吃了顿宵夜,在海信市场底商的一家自助火锅店,花了大概130元,我们(或者说他们)吃了三个多小时。
他们的故事相当传奇,当然我从来没有打听过,大多数是在宵夜的时候喝着酒听他们吹出来的,或者从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他们和我同学,其实也包括我,一样,我们都是三流野鸡大专毕业,毕业之后,我同学凭借英语优势在深圳找了一份外贸公司(五六个人往国外倒货的那种)的活儿,我则是误打误撞进了广告行业,而那两个哥们儿,一个据说是进了传销组织,两个月后从二楼跳楼跑了出来,另一个则直接进了富士康,撑了几个月后跟工头还是同事闹掰了,直接离岗。就都瘫痪在了三和。

这家店我去过,买了一根充电线,但其实,他的主营业务是押当手机和身份证,以及各种“撸*款贷**”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三和大神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后来回想起来,我确实听到过他们有关于“明天有个短工,去看看”之类的对话,让我最感到不解的是,我居然挺喜欢跟他们混在一堆的,喜欢的原因我也说不上来,有可能是我天生喜欢掏钱摆阔当大老板,享受授予别人恩惠的感觉?但有一点没错,我是个天生孤僻却又害怕寂寞的人,至少跟他们在开黑打LOL的时候,喊着,叫着,确实是非常开心。
沉沦于抵抗
所有所有一切对三和大神的好奇与感叹,都源于我自己对这个地方和这样生活方式的态度,这种感觉很奇妙,尤其是我还不知道有关“三和大神”的一切带有倾向性的言论时。
简单来说就是,我居然,是很喜欢那个地方的!
深圳,上海,北京,加起来我住过十几个地方,城中村,或者望京SOHO我都住过,但我最喜欢的,居然是深圳龙华三和。
在以前,相比北京北五环外距离工作底线一个半小时地铁而且还要缴纳进村费的白庙村,我认为龙华三和是我住过的,最富有人气的地方,便宜又可口的饮食,便宜的房租,略显不错的居住环境,方便便捷的生活,还有一群同龄人,总之一切亲切又富有新鲜感。
但是,在我知道“三和大神”之后,其实我流了一身冷汗,我突然觉得,那种莫名其妙的舒适感和喜欢,其实是堕落的征兆——这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在这19天的时间里,我睡得并不好,甚至是打坐强迫自己静心,那段日子,始终有一种诡异的不安萦绕不去,尤其是在没有面试的日子,恐慌,不安,烦躁,顿时驱赶了所有的快乐,让我在短时间内,无比讨厌这个地方。
我是幸运的,我把自己没有从一个屌丝堕落成三和大神的原因称之为幸运。
如果我的身份证也被偷了、如果我更长的时间找不着工作、如果我没有家里给的安家费,太多如果。我时常问自己,如果有一个如果出现了,我会不会也沦落为“三和大神”呢?
答案并不是一个斩钉截铁的“不会”,这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三和现象
听了我的描述,或许你会觉得,切,什么“三和大神”不就是一帮自甘堕落,没有理想,放弃希望的人吗?的确,这些用来描述他们一点都没错,但我觉得比起放弃理想,放弃生活,放弃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夙愿之外,最让人感到胆寒的是,这里丝毫看不见痛苦——没错,他们得过且过,但即使再自甘堕落的人,或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是突然闲下来的时候,也会偶尔为未来思考一下,从而感到痛苦和为自己的前途有所担忧吧。
但从他们身上,我看不到这一点。一天吃一顿饭,即使过的毫无尊严,甚至是走着走着就猝死了(事实上在三和整顿之前,突然倒地不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也丝毫不觉得痛苦,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未来,他们以一种极其绝望又极其乐观(相当矛盾)的态度安然的重复着每一天。

我住在这张图上对面一条街的三楼,幸运的是,我没见到这一幕
除此之外,三和独一无二的人群现象还表现在别处,按理来说,无业,年轻人,低素质,聚集地,这些词汇聚到一起你会想到什么?我想到的是混乱,*力暴**,违法乱象,但在三和,治安其实出奇的好(至少远远高于我在深圳之后的居住地沙嘴村,事实上,我在搬进沙嘴村的第一天,就看到警察推搡着将一个偷东西的少女押解进警车),就连在网吧打架这种司空常见的事情,我都没有看到过。
这一点都不合乎常理,但却合乎事实——如果那里真是一个混乱,又充满不安因素的地方,政府能容许三和存在那么长时间吗?我唯一想到的答案令人更加胆寒——大概是他们连去偷去抢的欲望也没有了吧,难道不是吗?为什么要去偷去抢了?可能在他们看来,去偷,去抢所付出的劳动可能比打日结短工还要累吧。
并不是我为这群人辩解,但话说回来,如果他们真的这么懒,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在这里瘫痪呢?
举一个例子,为什么三和大神对于工资日结的必要性达到了近乎偏执狂的地步?结合与我接触过的三和大神的故事,或许,比起我们这些至少有五险一金保障的北漂族,在这个世界的其他角落里,克扣工资,*规则潜**性质的抽佣,工厂或者厨房里的政治斗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能是他们经常碰到的事情吧。

三和大神的日常
说到底,关于“三和大神”的现象的争论归根结底在于“怪自己”还是“怪社会”的争论。
我看过的最极端的有关“三和大神”的评论,作者将三和现象看做是社会阶层固话,上升通道逐渐关闭的缩影。尽管这样的说法有些过于上纲上线,阶层的突然确实逐渐板结,但幼苗能否破土而出到底是取决于板结的硬度还是种子的好坏呢?或许,这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
有人说,其实我们许多人跟三和大神比起来没有丝毫不同,房,车,钱,机会,他们没有的我们都没有,唯独我们比他们多了“希望”。
事实上,这句原话是“我们与三和大神没有任何区别,唯一可怜的区别可能仅仅是一个(虚假的)希望而已。”——这样的丧的语气,其实我并不是很赞同,或者我不愿,不敢赞同。
“我们与三和大神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也是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拥有希望。”
我更愿意这样诠释希望,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正是如此,它才能如此的显示出我们的不同。
三和大神的后来
在我百度更多有关于三和大神信息的时候,才知道三和聚集地已经被勒令整改了,昔日瘫痪在三和的大神们已经各奔东西,不知所踪,这些“可怜之人”固然有可怜之处,但说一千到一万,始终都是时代的牺牲品,他们不配得到瞩目和同情,事实上,他们可能也并不在乎这些。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政府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方式之下,三和大神并不会消失。

三和不复存在了,但大神不会消失
偶然发现,百度贴吧上出现了三和大神吧,吧里的情况并不乐观,失去了聚集地的三和大神们开始流落街头,居无定所,(毕竟之前的海信人才市场的日结短工多少还是提供给了大神们一些基础的生存资本),除了“瘫痪”、“挂B”之外,他们诞生出了新词,叫“团”,“团个饭”、“团个路费”,他们用“团”这个字来代替“乞讨”,这是他们最后尊严的挽救,失去了稳定(相对稳定)经济来源的三和大神们开始向外界寻求帮助,而为他们“团”的人多来自于百度“戒赌吧”。更有些少数大神,他们利用直播等互联网手段,有意无意的开始对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或者博取同情(这是原来的三和大神完全不屑于做的事情)或者谴责世界的不公,继续以“拒绝打工”、“拒绝被欺负,被剥削”这种“非*力暴**不合作”却又“血粼粼的自残”行为无声的矫情着,瘫痪着。
令人不安的是,三和大神吧里出现了大量可疑信息,做法人,*身卖**份证这种事情,由于失去了正面接触场合已经消失殆尽,但贴吧里出现了大量类似于“国外招工”的信息,不仅令人瞎想又充满担忧。

“带货”、“云南出差”、“胆大心细”,这些字眼让人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