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咱们讲到明朝的奢侈之风。
明朝兴起的奢靡之风,究竟有多奢侈?就连丧事,也分贵贱!
虽然简单提及了明朝中叶奢靡之风的事例,但我想在这篇再讲一下细节。
很多朋友可能要吐槽了,“古人奢靡”这个话题早就让人说烂了,翻遍与之相关的文章,无外乎铺张浪费,手笔阔绰之流,一点儿也不稀罕。

所以今天咱们来聊点儿不一样的,来聊聊明朝富人最热衷的珍宝,以及这些珍宝究竟出自哪些工匠之手?
首先来说第一位,万历年间冠绝景德镇的工匠——昊十九。
此人姓昊,这个姓氏,十分少见。

昊十九
而比之更少见的,则是他的手艺。
万历年间的太仆少卿——李日华,曾如此不吝称赞昊十九,说他是:
所制精瓷,妙绝人巧。尝作卵幕杯,薄如鸡卵之幕,莹白可爱.一枚重半铢(二十铢为一两)。又杂作宣、永二窑,俱逼真者。——《紫桃轩杂缀》
我觉得古人夸一个人技艺高超,真的是非常有创造力,竟然连“薄如鸡卵之幕”这种十分形象的比喻都能想出来,从这五个字,大概能够想象得到,昊十九所做的瓷瓶,其厚度,当得一绝。
而比之更绝的,则是他在“宣德”与“永宣”二窑制作的瓷器,简直“俱逼真者”。

大明宣德青花瓷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明朝时期的“宣德,永宣”二窑,是明朝一等一的瓷窑,且当时每年的产量十分稀少,每制出一件青花瓷或五彩瓷,立马就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宝物,可谓件件都是稀世珍品,至今存世的更是少之又少,就连明朝人著名学者王士性都不吝称赞:
本朝以宣、成二窑为佳,宣窑以青花胜,成窑以五彩。——《广志绎》卷四
所以昊十九仅凭一人,就能在这两座窑,乃至整个景德镇声名震震,足以可见他的技艺简直登峰造极。
然而同样与昊十九齐名的工匠,还有一人,名曰:
邱山。
相信大家都见过“核雕”,就是在十分微小的桃核表面,雕刻出栩栩如生的人物或画作。

而这位邱山,正是与昊十九同时期的著名核雕名家,明末时期著名的散文家——陈贞慧,在亲眼见识过邱山的核雕作品后,忍不住的称赞道:
雕刻精工,所制胡桃坠,人物山水树木,毫发毕具。——《秋园杂佩》
毫发毕具,寥寥四个字,几乎是对一位核雕名家的最高评价,试想在不过指肚大小的桃核上,用刀尖微微雕刻出人的毛发,且还要保证作品的整体性完整,这种技艺,我想已经无法用炉火纯青来形容,简直就是出神入化!
而上述两位的作品,一经推出,便立马受到达官显贵们的热烈追捧,甚至为此哄抬至天价。
当然从各方人物对这两位的评价中,我们也不难看出,这两位名家几乎就是“国手”般的存在,属于超一流技艺大师,自然作品水平高,价格也高,然而越是这种出自名家的珍品,越能彰显身份与地位,所以这两位的作品,在万历年间也被权贵们视为彰显地位的不二藏品。

然而在万历年间,除了个别的大师名匠外,另有一类群体,这类群体以制作各类器物的技艺精妙著称,正是擅长制作珠宝器物的吴人。
如万历年间的大学者——袁宏道,曾著书赞颂吴人所作之物,称:
近日小技著名者犹多,然皆吴人。瓦瓶如龚春、时大彬,价至二三千钱。 龚春尤称难得,黄质而腻,光华若玉。铜炉称胡四,苏松人,有效铸者皆能及。扇面称何得之。锡器称赵良璧,一瓶可直千钱,敲之作金石声,一时好事家争购之,如恐不及。其事皆始于吴中,狷子转相售受以欺富人公子,动得重资浸淫至士大夫间,遂以成风,其器实精良,他工不及,其得名不虚也。千百年后,安知不与王吉诸人并传矣。——《瓶花斋杂录》节选

这段话是分成三段,分别夸赞了三个不同的人,开头是说近年来以“小技者”声名鹊起的名匠十分之多,却皆是“吴人”。
如以制作瓦瓶闻名遐迩的龚春,时大彬等人,作品竟能高至两三千钱。
其中龚春最是难得,制作的瓦瓶色泽细腻,光滑如玉。

而制作铜炉最厉害的,则人称胡四,扇子的名家则叫做何得之,锡器则叫做赵良璧,作一尊瓶子可值千钱,敲之竟能听到金石声,一时间人人争相抢购,如过江之鲫般前赴后继,生怕落人于后买不到。
话锋一转,袁宏道又称,的确,这些人的工艺之精良,是他人所不能及的,所以有这么大的名气,也着实不虚。
千百年后,也许真能像历史名家王吉等人一样,流传千古。
(注:王吉,西汉时期著名大臣)

王吉
能得到袁宏道的称赞与铭记,想必这些名匠在当时,早已经凭借作品有了很高的知名度,但仔细推敲袁宏道老先生的整段话,虽然看似都在夸赞,其实他表达了一丝隐晦的批判。
原因正是在于开头的“小技”二字。
因为上述引用只是节选,而袁宏道在整篇文章的开头第一句话,却是:
古今好尚不同,薄技小器,皆得著名。——《瓶花斋杂录》
这句话实际上是有一定的贬义,因为在袁宏道看来,这些工匠再出名,也不过只是凭借“薄技小器”,这说明他本人对当时的类似技艺,有一定了解,另外在整篇文章的末尾,袁宏道更是痛斥社会上跟风追逐的富人:
其事皆始于吴中,狷子转相售受以欺富人公子,动得重资浸淫至士大夫间,遂以成风,然其器实精良他工不及,其得名不虚也,千百年后安知不与王吉诸人立传哉。——《瓶花斋杂录》
袁宏道直言不讳的说,这些工匠制作的器物,一经推出便被哄抢一空,这类事皆是发生于吴中地区,狡猾的商人争相购买转手再倒卖给不知深浅的富家公子,或令士大夫们动辄斥巨资购得以后日夜把玩,逐渐形成不好的风气。

所以其实这整篇文章,袁宏道都是站在一个道德的制高点,批判当时的社会风气,对于那些凭借手艺名利双收的工匠们,他不贬低,甚至十分欣赏,字里行间也表达了对他们的认可,但对于那些为了牟取暴利,从而争相倒卖的奸商,以及攀比跟风的富家公子,乃至朝中玩物丧志的士大夫们,袁宏道老先生是着实不待见。
所以仅从这一篇短短的文章中,我们也能由侧面看出,当时的奢靡之风,俨然有一套成熟完整的产业链,或说是运作体系。
先是由名家制作的器物大卖,接着有专门赚取差价的中间商哄抬物价,其次是转手以高价卖给不懂行情的富家公子,最后还会卖给舍得出高价也要把玩的朝中大臣们。
那么这个过程中,究竟谁受益了呢?
我个人认为肯定是名家和商人,而最终那些自认买到名家作品的富家公子以及朝中大臣,就都成了甘愿为“奢靡之风”掏银子的小羊羔,羊毛可劲儿的被人薅。

从此过程中我们也能看出,明朝万历年间对于所谓“名家器物”的热烈追捧,这反映出一种十分有趣,又十分矛盾的社会现实问题:
贫穷的时候,此类器物自然难以热销,人们可能连生存都是问题,更没有闲情雅致欣赏把玩。
而当富有以后呢,吃喝不愁,银子不缺,就开始追逐精神上的满足与享受,可是时间一久,却会形成一种不好的社会风气。
可是对比贫穷或者说生活艰难的时候,这种富足的生活,又是人人梦寐以求的。
所以我们才会说矛盾。
至于为何会矛盾,我想大概还是人的欲望无止境吧。
即使腰缠万贯,但心里的空虚,始终无法填满,于是就出现了会使我们倍觉讶异的奢靡之风。

人们争相购买名贵器物,彼此攀比,欣赏把玩,以此来丰富自身的精神享受,这本身其实也并没错,但若放大到社会这一整体来看,形成一股不好的风气,倘若人人都崇尚奢靡,对于不同阶级与不同层次的人来说,反而就不是好事了。
然而退一步来说,自古到今,又有哪些事真正能两全呢?
我想大概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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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紫桃轩杂缀》:所制精瓷,妙绝人巧。尝作卵幕杯,薄如鸡卵之幕,莹白可爱.一枚重半铢(二十铢为一两)。又杂作宣、永二窑,俱逼真者。
《广志绎》卷四:本朝以宣、成二窑为佳,宣窑以青花胜,成窑以五彩。
《秋园杂佩》:雕刻精工,所制胡桃坠,人物山水树木,毫发毕具。
《瓶花斋杂录》:近日小技著名者犹多,然皆吴人。瓦瓶如龚春、时大彬,价至二三千钱。 龚春尤称难得,黄质而腻,光华若玉。铜炉称胡四,苏松人,有效铸者皆能及。扇面称何得之。锡器称赵良璧,一瓶可直千钱,敲之作金石声,一时好事家争购之,如恐不及。其事皆始于吴中,狷子转相售受以欺富人公子,动得重资浸淫至士大夫间,遂以成风,其器实精良,他工不及,其得名不虚也。千百年后,安知不与王吉诸人并传矣。
《瓶花斋杂录》:古今好尚不同,薄技小器,皆得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