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为聘》
作者:怡米

简介:
迎亲的队伍遭劫,新郎官失了影踪。
作为男方长兄,裴衍还是将喜轿中的秦妧带回了侯府。
为了秦妧的清誉,裴衍代替弟弟,与她拜了堂。
秦妧迈不过心里的坎,但也知裴衍是为了她好。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并未圆房。
为了给侯府延续子嗣,秦妧犹豫再三,想将自己的陪嫁丫鬟抬为妾,却被裴衍拒绝。
“裴某此生,可无子嗣。”
堂堂内阁次辅,簪缨世家的嫡长子,怎可断了后。
敌不住来自公婆的施压,秦妧小声道:“若兄长不介意,今晚回房吧。”
裴衍抬眸,凝了秦妧许久,“好。”
在秦妧看来,裴衍蕴藉沉稳,克己复礼,是位清隽儒雅之士。却是出乎了意料。
敌不过那炽烈而偏执的目光,秦妧怯怯唤道:“兄长......”
裴衍扣紧她的十指,轻吻她的手背,“叫夫君。”
不久后,秦妧有了喜脉。
正当府中准备大摆宴席时,失踪的弟弟忽然出现。
秦妧愣在原地。
裴衍握住妻子的手,看向一脸愤怒的弟弟,没有一丝诧异,“还不过来拜见长嫂?”
精彩节选:
锣鼓声声,仪仗开道,秦妧坐进红绸翠羽的喜轿,就这么远嫁了。
从扬州到沧州,从早春到仲春,一路颠簸,她的身边没有送亲的娘家人,只有一顶五蝠捧寿图案的红盖头和一支握了多日的烧蓝发簪。
发簪是她的义父,致仕的户部侍郎,在她出嫁的前夜,亲手塞给她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应急之物。
由扬州嫁去京城,一路途径淮安、沧州等地,匪患横行,所谓“应急之物”,无非是在迎亲队伍遭劫、新妇清白难保时,自刎所用的利器。
透过盖头的一点点缝隙,秦妧凝睇着手中的烧蓝发簪,红唇扯出一抹弧度。
这支发簪,原是她那身为异姓王的生父,赠给她义父的信物,却成了了结人性命的利器,其中滋味,也只有她这个登不得台面的“前室之女”才能体会。
她一次次将发簪扔在地上,又一次次捡起,反复提醒着自己,这个世间,真正对她上心的只有自己。
不过,正是因为身上流淌着敬成王的血,才得以与百年门阀安定侯府的嫡次子定下婚约,而所谓的义父,不过是敬成王和安定侯用以掩人耳目的虚设罢了。
春分刚过,日头毒了不少,头上的红盖头不免闷热,秦妧索性摘了下来,撩起轿帘一角,偷*窥偷**视窗外的风光。
不比二月末江南的葳蕤繁茂,沧州一带草木未蓊,放眼望去,半片枯黄、半片翠,还有些时节交替的过度感。
这时,车队忽然停了下来,想是行了大半日的路程需要歇脚了。秦妧放下红盖头,稳坐轿中,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未婚夫君裴灏的声音。
裴灏的嗓音,带着武将特有的嘹亮激昂,偏又带了点儿赧然。
“妧妹,下轿歇歇吧。”
说着,轿外之人掀开帘子,望向轿中的秦妧。
隔着红盖头,秦妧看不到裴灏的脸,但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毫不掩饰的欢喜。
当年生母病逝,年仅十三岁的秦妧只身前往京城寻亲,被生父安置在安定侯府小半年,也是从那时起,她结识了这个硬朗又细心的侯府二公子,如今的昭信校尉。
闻到男子身上的皂角味,秦妧不觉得诧异。安定侯府是将门,裴灏时常鄙视那些脂粉堆里养出的纨绔子弟,自然比他们糙上一些。
待车队的人们原地歇息,裴灏颤着手,拉住秦妧的通袖袍,小声征询道:“妧妹,咱们去远处歇歇?”
提议时,男子的嗓音明显变得喑哑。
离了人群,很可能发生一些亲昵的行径,秦妧心知肚明,多少有些排斥,但还是乖顺地跟在男子身后,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盯着他的黑色皂靴。
可那只原本还算规矩的大手突然向上,隔着喜服,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带着点点战栗。
“牵、牵手可好?”
人高马大的男儿,在说出这句请求时,刚毅俊美的面庞羞得通红。
可惜秦妧没有看到,只默叹一声,放松了紧绷的小臂,“好。”
裴灏喜出望外。
从扬州到沧州这一个半月,他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生怕唐突了佳人,可秦妧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总是惹得他*乱情**魂动,恨不能立即拜堂成亲,抱回房中好好疼爱。
得了回应,他放大胆子去抓秦妧的手。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马鸣打破寂静,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铁蹄声。
众人寻声望去,见不远处的水杉林中,身穿玄色袴褶的储宫十六卫跨马而来,为首之人竟是......安定侯府世子裴衍。
“是世子!”
众人纷纷起身,惊喜地望着渐渐靠近的马队。
听着阵阵马蹄声,秦妧亦是扭头望去,却被盖头遮住了视线。
耳边传来裴灏的惊呼声:“兄长怎么来了?”
话落,裴灏松开手,走向了反方向。
秦妧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平心而论,她并不想在大婚前,与裴灏有任何亲密的举动。还好,裴灏的长兄来了。
不过,在借宿侯府的大半年里,秦妧多少能感知到,府中的三位嫡出公子,关系并不亲近,尤其是裴衍和裴灏,还曾因一桩“误会”,产生过隔阂。
当听得盖头外传来的声音时,秦妧微微一怔。那道声音极为悦耳,犹如清泉潺流山涧,激荡起水中铜铃,发出的清越之音,萦绕耳畔,回味无穷。
“南下办事,顺道过来看看。秦娘子呢?”
接着,是裴灏略带抱怨的调笑声:“兄长不是该唤妧妹一声弟妹么。”
“是吗?”
来者发出低笑,别样嘶哑,引得倾听者灵魂轻颤。只怪那笑声过于动听。
秦妧怔忪间,细窄的视线中出现两双锦靴。
黑色皂靴者是裴灏,而另一双云纹缎靴者......
秦妧盈盈欠身,柔声唤道:“请世子金安。”
三年不见,印象中光风霁月的安定侯世子裴衍,已跻身权臣之列,成为内阁最年轻的副揆,权势和人脉自不必说。而他,二十有一,仅比裴灏年长两岁。
男子动听的嗓音再次传来,平缓稳慢,不疾不徐,“秦娘子,这厢有礼。”
一旁的裴灏撇撇嘴,让兄长改口称呼弟妹,还真是难呢。
秦妧没有在意称谓,毕竟自己还未嫁入侯府为媳,得嫡长公子如此称呼,合情合理。
倏尔,天空一道紫电闪现,风云忽变,似在酝酿一场白日雨。
裴衍抬起纤薄眼皮,望向天边,漆黑的凤眸中隐现忧郁的蓝晕,仅仅一瞬,消失殆尽。他看向裴灏,淡笑道:“将雨了,还是找个地方躲避吧。四周空旷,多派些人手去寻。”
裴灏点点头,本想使唤跟班前去寻地儿,却见兄长一直凝着自己,不禁疑惑:“兄长是让小弟带队?”
裴衍拢袖,慵懒中透着漫不经心,“为兄去合适吗?”
同辈儿占个“长”字,犹如父令,裴灏虽觉不妥,但也不好拂了兄长的面子,“那劳烦兄长照顾妧妹,小弟去去就回。”
说着,领走几十人,四处寻起落脚点。他们去往扬州时,走的不是这条路线,对周遭并不熟悉。
为了不破坏气氛,黑压压的十六卫也四散开来,原地仅剩下几名侍女和扈从。
这些人都是裴灏的仆人,平日里很少能见到世子,自然拘谨。
裴衍没在意他们,转眸看向秦妧,眉眼温和,“娘子一路盖着喜帕,不觉闷热?出门在外,勿拘小节,还是摘了吧。”
思绪游离的秦妧垂下头,轻声道:“让世子见笑了。”
本是客气话,哪知,换来的却是对方的一声调侃,“见都未见,如何笑你?”
印象里的裴衍,是个温雅的君子,可真正温雅的人,又如何在暗流涌动的朝廷立足立威?秦妧对他有防备,但也知,以自己的分量,根本不值得他戏谑,再扭捏下去,会叫人觉得是在矫揉造作。
既要嫁入侯府,就要与府中的权贵们处好关系。在这样的名流面前,落落大方远比惺惺作态吃得开。
心里想着,她便抬起手,掀去了盖头,于雨丝风片中,露出一张秾艳妩媚的脸,如海榴初绽,见之忘俗。
而当盖头撤去的同时,面前的男子,也彻底映入秦妧的眼。
男子身穿烟青圆领袍,外披月白鹤裳,犹如云端白鹤,误入了凡尘世间,周身萦绕着遗世独立的清绝之气。
如此气度,再配以俊美如俦的面相,极好地诠释了“人如美玉”一词。只是,裴衍之润,隐含凌厉。
四目相对,秦妧很快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一旁。
裴衍从她皙白的侧脸上慢慢收回视线,薄唇微弄,长指指向路边的磐石,“过去坐吧。”
说着,率先迈开步子,留下一抹长身玉立的背影。
秦妧贝齿微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来到磐石前,仆人们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衫,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出乎意料,裴衍没有理会仆人们的献殷勤,竟自脱下身上的鹤氅,铺在了冰冷的磐石上,“坐吧。”
这当然于理不合,可一想到那句“勿拘小节”,秦妧还是点头致了谢,慢慢坐在上面,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男子束着玉石革带的劲瘦腰身上。
旋即移开。
裴衍站在磐石旁,接过随行隐卫递上的油纸伞,撑开在秦妧上方。
雨不大,却绵密,落在身上冰冰凉凉,带来潮气,并不好受。
裴衍站在风口,笔挺的身姿投下暗影,笼罩在秦妧身上,也为秦妧遮蔽了微风斜雨的冲击。
可对方清绝冽然的气场太过强大,秦妧渐渐不自在起来。她拿出袖中缂丝香帕,假意擦脸,以掩饰相处中的尴尬。
听闻裴衍位居全京城未出阁女子最想嫁的如意郎君之首,为了不树敌,秦妧很想同他保持距离,但也知,他是在替弟弟照顾她。
“雨不大,世子自己撑伞吧。”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不刻意、不讨好,暗含客气和避嫌,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裴衍没有勉强,歪过伞,看向弟弟离去的方向,眸中隐现寒芒,继而沉入深如古潭的眼底,又似冰霜融于泼黛幽蹊。
他转回眸,视线落在秦妧手中的发簪上,随口问道:“为何握簪?”
“义父让我自保清白时用的。”秦妧抬头,实话实话,但从未想过主动了结自己的性命,不过是无聊时用以把玩的物件罢了。
闻言,裴衍眉峰微蹙,若有所思,过了半晌,他摘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翡翠银戒,弯腰凑近秦妧的耳边,像是哄小孩儿般,置换了她手中的发簪。
“真到那时,命比清白重要。”
随着话音落下,那支“施舍”而来的发簪,被男子掰断在指间。
“翡翠中嵌了三枚毒针,关键时候,可送歹人上路。”
感受着耳畔的温热气息,秦妧轻垂睫羽,感慨万千,甚至恍惚觉得,裴衍才是自己的娘家人。
“秦妧记下了,多谢世子解惑。”
裴衍直起腰,似笑非笑,“以后可以换个称呼。”
称呼什么?
秦妧没懂他的意思,更不敢随意去接他逗笑的话茬,只呆呆望着还未浮翠流丹的草木,将银戒戴在了葱白似的拇指上。
虽大,却令她心安。
这时,裴灏带着一拨人匆匆回来,“兄长,前面不远处,有座碾坊,可暂避风雨。”
裴衍摩挲着食指上清浅的银戒压痕,慢条斯理地回道:“为兄还要南下,就不与你们同行了。沧州山路多匪患,沿途切勿大意,护好秦娘子。”
“嗯,好。”在听得兄长即将离开,裴灏的声线明显清朗许多,“小弟和妧妹的喜酒,就等兄长归来时,再补饮了。”
裴衍略一敛眸。
春意浓酽,蔓延四野,却未蔓延至他的眼底。
安定侯府的子嗣,随了主母杨氏,个个容貌不俗,然,裴灏虽五官深邃,却不及裴衍精致,加之稚气未湮,与持重的兄长相比,参差立现。
故而,每次与兄长对视,他都会竭力挺直腰杆。这个习惯,已融入骨髓,不明显,却刻意。
看着在新娘子面前极力表现的弟弟,裴衍罕见地给予了回应。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后脑勺,耐心十足,“别急,再过几年,就该跟为兄一样高了。”
裴灏嘴角一僵,脊背耷下自然的弧度,认真地点点头,之后,走向秦妧,取过仆人递上的伞,撑在两人上方,“怎么摘掉喜帕了?”
秦妧只说有些闷,掏出揉皱的帕子,再次盖在头上,由裴灏牵着衣袂,走向碾坊的方向。
在越过裴衍时,秦妧闻到一股雪中春信的雅香,一如初遇在侯府的梅林时,状元郎身上的味道。
经年未变。
没再踟蹰,她加快脚步,跟紧了自己的准夫君。
裴衍看向裴灏捏着秦妧衣袂的手,淡淡转眸,拿起被秦妧坐出凹痕的鹤氅,披在肩上。
耳畔传来隐卫承牧的声音。
“世子,都安排好了。”
裴衍“嗯”了一声,负手走向骏马。
绛霄渐暗,皓光渐收,将与他的眸色一样黑稠。
有些债,该还了。
此地距离京师,迢迢缅邈,萦回曲折,正适合布一场错综“棋局”。
曛黄小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地拍打在喜轿的四角丝穗和碾坊前的桃枝上。
桃枝上栖满粉白的花骨朵,经风一吹,飞离旋舞,落入一旁的潺湲细流。
秦妧从轿中下来,走进碾坊,坐在废弃的磨盘前,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象,很轻易地就联想到入京寻父那年,在敬成王府的侧门旁瞧见的簇蔟桃花。
从心底,她是憎恨生父的,却也只能借着生父这个踏板,寻一门合适的姻缘,摆脱颠沛流离之苦。
说她心机也好,虚荣也罢,在婚事上,她要的是一份安全感,至于喜爱与否,并不重要。
见识过生父的薄情,她对男子,始终是信任不起来的。
这时,裴灏捧着几块定胜糕,走了进来,“妧妹,这是我让厨子做的点心,你快尝尝,有没有江南的味道?”
秦妧心中微暖,拿过一块尝了一口,莞尔笑道:“很地道,我很喜欢。”
被她的笑晃了眼,裴灏有些意乱,蹭了蹭冒汗的掌心,想要拥她入怀。
可女子身上香喷喷的,他却出了一身臭汗,怎么都觉得别扭。
为了摆脱稚气,彰显男子气概,他时常与糙汉子们混在一起,久而久之,摆脱了少爷的做派,变得不修边幅,加之一路风尘仆仆,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于是转身打开镂金花鸟香囊,取出里面的香膏,往身上擦了几下。
见状,秦妧抬起素手,搭在他的肩上,朱唇微启,吐气如兰,“无妨的,那香料不适合你。”
在秦妧看来,“真实”远比“虚头巴脑”强得多。
裴灏面露喜悦,但还是不想在秦妧面前留下邋遢的印象,只好将旖旎心思往深处藏去,“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热食好了没。对了,之前官府登记在册的婚书,不是误写成了兄长的名字么,我南下前,去官府催了一回,应该问题不大。”
秦妧可不想糊里糊涂嫁人,“婚书的名字,决不可出错。”
察觉她微微肃了脸色,裴灏很是惭愧,“嗯,这事儿怪我,一时大意,叫你受委屈了。”
秦妧摇摇头,表示无碍。在目送他离开后,唤来义母送的陪嫁丫鬟暮荷,“去取来一套新衣,再烧些热水,我想擦擦身子。”
从南到北,路途遥远,为了门楣的体面,义母为她准备了几套相同款式的嫁衣和头面,方便更换。
白净的小丫鬟欠身离开,没一会儿,拎着一桶热水走进来。
碾坊内有个起居的木屋,秦妧在里面将就着擦拭了身子,又换了新衣,这才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小憩。
更阑人静,她困在梦境中怎么也醒不来。
梦境中的男子不似裴灏稚嫩,反而蕴藉沉稳,偏偏,那目光不够规矩,在她身上隔空游弋,带着致命的狎昵。
她醒不来,唇干舌燥,急促呼吸时,束住一对兔儿的抹胸系带几近崩断。
可男子并未见好就收,还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一开口,便是“雪中春信”的气息。
她蓦地睁开琉璃眸,气息不均地小喘着。
好端端的,怎会梦错了人?还是那般如圭如璋的男子。
缓缓坐起身,她捏了捏发胀的额,依偎在窗边,望着雨后的春夜。
月落参横,阒静的山野池边,烟汀朦胧,有种坠入迷雾中的错觉。
次日,天明风过,遍地草木飞絮,秦妧又一次坐进喜轿,拿出用以防身的翡翠银戒,细细研究起来。
银戒之上的翡翠实则是个椭匣,里面盛了三根细小的银针,已经发黑。秦妧对医术略有了解,对此并不稀奇。不过,能将毒针装进小小的戒指中,足见匠师的手艺。
定安侯府是将门,府中稀奇的兵器必然不少,不知自己有无机会见识一番。
倏地,一道巨响,打断了思绪,她撩开轿帘向外看,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峦壑之上,一道道身影半隐其中,拉开满弓,瞄准了这边。
显然,迎亲的队伍被山匪盯上了。
秦妧觳觫之际,轿外传来裴灏不屑的音调,带着傲视蝼蚁的轻狂,“一群鼠辈,也胆敢劫我安定侯府的婚车,活腻了不成?”
说着,他抽出鞘中剑。
山匪头目站在高处俯瞰,吹了声婉转的口哨,似一种暗号。
车队的人们提高警惕,将喜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山匪那边放出话:“山下的听着!行有行规,弟兄们只想劫财,不想伤人,识相的,留下金银细软,快点滚蛋。”
有仆人拉了拉裴灏的衣袖,“二爷,恐有埋伏,不如留下东西,尽早离开。”
哪知,裴灏是个牛犊子,颇具胆气,压根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怕什么?我安定侯府的扈从,还不以一敌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后退着靠近喜轿,咧嘴一笑,“妧妹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毫毛。”
那些山匪明显是有备而来,秦妧怀有担忧,刚想劝说,山贼的箭羽就已攻了过来。
打斗,一触即发。
而令裴灏意想不到的是,山匪的数量远不止百人......
轿外的打斗声持续不断,秦妧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知道现在出去只会添乱。
像是一场蓄意的谋划,直掐被劫者的命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迎亲的队伍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唯有裴灏还在顽强抵抗。
可架不住对方使阴。
迷烟成缕时,裴灏明显感到眼前昏花,双脚发软,他后退数步,“砰”的倒在轿门前,用身体做最后的抵挡,“妧妹,逃......”
话音刚落,人就晕厥了。
场面被山匪彻底控制。
小喽啰们开始拉运“战利品”。
山匪头目撇下狼牙棒,走向喜轿,卷起帘子,本想坏心思地恐吓一句,以欣赏猎物的惊慌失措,却不想,在看清女子的面容时,彻底愣住。
“弟兄们,真貂蝉啊。”
两名喽啰赶忙上前,使劲儿挤眉弄眼,似在提醒什么。
头目啐一口,心有不甘地抬起手,想要占点小便宜。
然而——
“啊!!”
一声惨叫响彻山谷,头目捂住脖子连连后退,倒在地上打起滚,“臭娘们,使阴招啊!”
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疼痛,很快闭了嘴。
不知死活。
秦妧握着那枚翡翠银戒,像是在握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眼眸发红,思路却清晰,围堵之下,逃是逃不掉的,唯有利益交换。
“你们想要的无非是财,我可以给你们十倍、百倍的银两,只要你们肯放过我和我的未婚夫君......”
虽有些临危不乱的胆识,但吸入的迷烟已使眼皮不受控制地轻阖,她撑着红木框,继续谈着条件,可身体的极限摧毁了意识。
重重倒在喜轿中时,她恍惚看见,一名山匪将裴灏扛上肩,丢下了山坡......
遏云鸟哢,本该怡然自得地赶路,可逐批清醒的仆人们却笑不出来。
婚队的细软被洗劫一空,新郎官也失了影踪。
仆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到处寻找裴灏的下落。
秦妧被暮荷摇醒时,刚好听见一记求救的响箭炸开在天际。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费力走到山坡前,指着幽幽谷底,颤声告诉人们,裴灏被山匪从这里抛了下去。
百丈的山谷,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谁会乐意做寡妇,以秦妧的立场,是不会说谎的。众人面色惨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房的管事婆子当即坐在地上呜呜大哭,“谋财害命的腌臜,谁借他们的胆子啊?我该如何向大夫人交代啊?!”
暮荷也乱了主意,拉着秦妧的衣袂急急地问:“小姐,咱们要不先回扬州?”
还未拜堂,说不定可以退掉亲事。作为陪嫁丫鬟,暮荷是来享清福的,可不愿成了寡妇的侍女,饱受是非摧残。
退了亲事,自己也成了众人眼里的扫把星,会被冠以克夫之名,还不如静等裴灏的下落。秦妧逼退眼眶的酸涩,否决了暮荷的提议。此时,她既担心裴灏的安危,也疑惑山匪为何没有伤她。
可诸多烦绪,都抵不过身体的疲累,她走回喜轿,坐了进去,闭眼吩咐道:“把人都派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二爷,不必顾虑我这边。”
响箭已放出,裴衍定会派身边的人折返回来查看情况,她倒不担忧自身的处境。
发觉新娘子是个临危不乱的,仆人们没再哭闹、内讧,合力寻找起裴灏的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南面传来马蹄声,秦妧半睁美眸,知道是裴衍的人前来搭救了。
然,出乎她意料的是,裴衍也身在其中。
像是一下有了主心骨,仆人们跪地痛哭,诉说着遭遇。
与他们的慌乱形成对比,折返而回的十六卫原地待命,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驳船长工,方寸不乱。
芳草施靡,湮没马蹄,裴衍乘着骏马越过众人,来到了喜轿前。
他跨下马,没有立即询问弟弟的下落,而是脱掉氅衣,披在了秦妧肩头,“抱歉,我来晚了。”
低沉的声音波澜不惊,却透着几分薄情。
秦妧摇摇头,深知这个时候要表现出十二分的悲伤,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落下话柄。
顾不得礼节,她抓住裴衍修长的手,红着眼睛哽咽:“世子,救救灏哥哥。”
指尖冰凉的温度,通过肌肤传递给了裴衍,可裴衍像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眸光清冷。
不知哪里惹了他不快,秦妧低下头,攥紧衣裙上的膝襕图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裴衍从她雪白的后颈上收回视线,转眸吩咐道:“承牧,遣一半侍卫随我下山寻人,其余侍卫护送秦娘子回府。”
回府,回哪个府?
二房的仆人们竖起耳朵。
似猜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裴衍给出了解答:“即刻回侯府,以裴氏嫡媳之礼待之。”
闻言,秦妧抬起眼帘,有些不可置信。
这话的意思是,在没有正式嫁入侯府的情况下,他也愿意承认她这个弟媳吗?
二房管事婆子怯怯上前,为难地提醒道:“世子,秦娘子还未嫁进门,二爷就出了事,此乃凶兆,恐难以堵住二房下人们的口。”
裴衍冷了语调:“你们二房的人,还能越过侯爷和夫人,掌控裴氏的族谱吗?”
婆子噗通跪在地上,“老奴哪敢僭越主子的事,老奴只是在就事论事!即便二爷有个三长两短,以夫人的性子,也不会为二爷举办冥婚的。”
听完管事婆子的话,秦妧闭了闭眼,与她料想的一样,这件事无论因何而起,最终都归咎到了她的身上。
裴衍默了片刻,凝着秦妧那张惨白的小脸,道:“既如此,那便换种方式进府。侯府众人听令。”
听出世子语气中的严肃,侯府之人纷纷跪地。
裴衍扯下悬在腰间的福雁玉佩,塞进秦妧的掌心,“你们记着,这里没有二弟的未婚妻,只有安定侯府的准世子夫人,我裴衍未过门的妻子。敢妄议者,后果自负。”
对上女子错愕的目光,他字正腔圆道:“祖传玉佩为聘,绝不食言。”
众人皆惊。
“世子三思!”
裴衍捏住秦妧握佩的手,似暗示,也似谨告,用只有两人可闻的音量提醒道:“事已至此,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你可保住清誉,我安定侯府也可不辜负敬成王的托付,两全其美。放心,婚后咱们各过各的,我不会让你难做。”
感受到那只大手用力地握着自己,秦妧心绪复杂。
骑虎难下时,最明智的举措,就是将损失缩到最小。漂泊伶俜的日子太苦,她的确不愿再经历了。
成为世子夫人,有利有弊,但至少,不会变成一枚弃子,消弭在一片谩笑中。
权衡完得失,她吊着胆儿,回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用自己都快要听不清的音量回道:“请世子......垂怜。”
听得“垂怜”二字,裴衍微微挑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吩咐隐卫乘牧送她入京。
可秦妧并不想走,即便已经违背了初衷,还是想要确认裴灏的情况,希望他逢凶化吉。可百丈的深渊,九成九会击碎人们心底的侥幸和希冀。
得知秦妧不愿启程,裴衍也不勉强,带着她和众人沿着蜿蜒的盘山道艰难行进。
谷底险峻,放眼一片泼黛,加大了搜救的难度。
裴衍站在河边松柏旁,流眄看向搜索的人们时,眼中淡然无波,比淙淙溪水还要平静。
夹在寻人队伍里的秦妧偶一回头,在瞧见仿若嵌在画中的佚貌男子时,虽觉得赏心悦目,可总是觉得他过分冷静了。
难道是身居高位者,都会这般不形于色吗?就像她的生父肖逢毅,总是一副理智的模样。
无法窥视他人心境,秦妧不再纠结,拨开一片宽叶蒿,继续寻找着,可裴灏好似人间蒸发,任凭搜索得多么细致,都未得到任何线索。
夕曛染云时,面冷的乘牧将用于拨草的佩刀插在地上,示意众人停止搜寻,“从百丈摔下来,纵使粉身碎骨,尸身也不会消失不见。二爷要么是被山壁的斜枝挂住,要么是被河水冲走了。依我愚见,咱们应该向附近的山民求助,而非一味寻找。”
走了几个时辰的山路,众人都是一身疲惫,何况是身娇体弱的秦妧。他们席地而坐,个个狼狈。
承牧将刀收鞘,走向河边的裴衍,不知低语着什么,很快,众人得了裴衍的指令。
原路返回,从长计议。
秦妧随着队伍离开山谷,当晚被送往京城,有关裴灏的事,一路上都无从得知。
又半月,春晖杲杲,花明柳媚。
睡梦中的秦妧,被一股莫名的气息席卷,前调冷幽,中调缥缈,尾调郁馥,源源不断地汇入鼻端,仿若有只修长玉手,于幽蹊之中,执一根线香,放任烟气氤氲指缝,迷了羁旅者的意识。
秦妧感觉脖颈被沾了浅浅梅香的手指扼住,呼吸不畅,娇面泛红。
她惊醒时,甚为不解,明明是梦,可梦里怎会有裴衍身上的梅香?
自入京师,她被安置在城南一座庭芜萋萋的二进小宅中,除了暮荷和几个服侍的仆人,没再与其他侯府的人往来过。
她不确定侯府主母杨氏是否会接纳她这个长媳,但从迟迟没有现身的迹象来看,不难猜出对方的心思。
必是不愿的。
不过,不愿与不会,是两个含义,有裴衍从中周旋,又有生父这层关系,这桩婚事是出不了岔子的。
素手支颐,她倚在辛夷树旁的汉白玉石桌前,拿出裴衍所赠的祖传玉佩,陷入茫然。
那个郎艳独绝的男子,实在没必要为了父辈的交情,将自己搭进来的。
真的只是为了侯府的信誉吗?
意识混沌间,她忆起了十三岁初入安定侯府的场景。
生父是个嘴上念旧、实则无情的人,将她送进侯府后,便做了甩手掌柜。
她一个人揣着小包袱跟在管事妈妈身后,如履薄冰,生怕踩到府中的一草一木。
豆蔻年岁的她,被安置在客院居住,没机会见到府中的公子,唯一朝夕相对的贵客,便是主母杨氏的亲侄女杨歆芷。
两人年纪相仿,却是一个无人问津,一个众星捧月。
只因杨歆芷,很可能成为世子爷的未婚妻。
尤记得一次为杨歆芷顶包认错,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破了御赐花瓶,被杨氏罚跪在侯府梅林中的场景。
那晚薄雪初霁,漫天织出缀缀星光,她第一次见到了从翰林院下值的世子爷。
身披银白裘衣的青年,在执伞路过梅林时,没有看向她那边,似乎对府中的女客不感兴趣,可肩头的芙蓉鸟忽然飞进林子,径自落在了她的脚边,还顺着毛斗篷钻了进去。
青年走到她面前,冷欲不苟言笑,眼中勾出一丝深意,对着她小腿凸起的地方,用伞尖碰了下。
芙蓉鸟啾啾唧唧地钻了出来,却怎么也不肯飞回青年的掌心。
那晚过后,她才知晓,世子养的芙蓉鸟最喜欢鹅梨味,而那日,在她不知情的前提下,衣裙所熏的香料里掺了鹅梨。
她试图解释,解释自己并非蓄意制造偶遇。
便在之后的一段时日里,逮住机会,拦了裴衍三回,却是状况百出,越描越黑,幸好这件事没有让大夫人知晓。
思及此,她坐直腰肢,颇为懊恼地点点侧额,总觉得裴衍愿意代替弟弟娶她,多少带了点儿恩怨之后的戏谑,但还是那个理儿,身为股肱之臣,宵衣旰食,哪有精力跟她一个小女子计较,更别说,对她不怀好意。
距离上次的劫杀,已过去半月有余,至今没有裴灏的下落,不知安定侯夫妇,是怎样的心境......
诸多困惑萦绕心头,秦妧疲于思虑,打算回屋补眠,却有仆人将一则消息送到了她耳边。
——远在边关、次子迎亲都未归京的安定侯,将于十日后入城。
想来,安定侯只看重长子一人,也将沉重的期许押在了长子身上,对其他子嗣甚是冷漠。
既如此,这桩婚事算是稳了。
说不出忐忑还是失落,秦妧整理好身上的縠纹绉纱,走向卷着疏帘的房门。
恰巧这时,庭院一侧的葫芦门外走来一道绀紫身影,风姿特秀,丹唇素齿,三分冶丽、七分清贵,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疏冷,偏面容温雅,叫人看不透性情。
随着裴衍的到来,宅中一众仆人慌忙屈膝请安。
裴衍目不斜视,仿佛宅中*光春**都敌不过不远处云鬓堆鸦的嬿婉女子。
停在一步之外,迎着彤霞,他微微颔首,“婚期已经敲定,就在本月的廿六。”
本月廿六?
怎会如此着急?
秦妧很是错愕,不是应先找到裴灏的尸首,办了丧事之后再言其他么。
察觉出她的迟疑,裴衍敛了眸色,不明情绪道:“二弟的情况,不好判断。母亲的意思是,按失踪处理,先不耽搁裴家其他子嗣婚嫁。”
“大夫人真的这样说?”
是否真的这样说,裴衍没有相告,只似笑非笑地问:“你觉得,我会为了娶你,丢弃信用,诓骗欺诈?”
秦妧意识到自己失言,垂下长睫认起错,“秦妧自知分量,不敢奢望世子青睐。在秦妧心里,世子风清朗月,与卑劣沾不上边儿。”
“是吗?”
被当面拍了马屁,裴衍不见和悦,反而面色稍沉地跨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巨大的暗影笼罩过来,秦妧下意识后退,被男人拉住手腕,定格在影子里。
“朝堂上尔虞我诈已经够累了,我不希望身边人也口蜜腹剑。以后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要明白,你与旁人不同,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不必说那些违心的奉承话。”
秦妧被他忽然直白的话语吓到,后退时不慎踩到裙摆,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幸被一只手臂揽住,稳住了身形。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无奈中透着笑意。
似在揶揄她的毛躁,却碍于君子之仪,没有讲出口。
秦妧雪靥泛起可疑的粉,如夹竹桃的色泽,水嫩娇艳。
裴衍多看了片刻,扶着她直起身,大手慢慢撤离了那截过分细的腰肢。
秦妧有些暗恼,平日的自己,绝不是冒失的人,怎会屡屡在裴衍面前犯糗?
似乎,从初见起,冥冥之中,她就注定被裴衍捏住要害,不断露出稚嫩、不稳重的一面。
再次想起当年那三次拦下他的场景,秦妧感到皮肤如火撩。
觑见她鼻尖泛起细薄的汗,裴衍好心地递上锦帕 。
秦妧接过,低头擦拭,无意中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鹅梨帐中香?”
男子眉眼深邃,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还没忘啊。”
没想到他会旧事重提,秦妧板起小脸,“我同你解释过的,那不是我蓄意为之,是有人在背后设局。”
“嗯,你是说过。那人是谁呢?”
“是......”
男人懒懒发笑,退后一步,顷刻恢复了周正清朗之气,找不出调笑的痕迹。
秦妧心中有个猜测,但证据不足,不好指认,只能暂吃哑巴亏,可这笔账,她不打算轻易翻篇,只要那人还在侯府,她早晚要讨回来。
裴衍也没打算追问,叮嘱了几项事宜后,就离开了。从接秦妧入了这座宅子,他从未在这里用过一顿膳,与秦妧的相处也多为守礼,将分寸感掌控得极好。
今日例外。
须臾,小宅又迎来两位乘车而来的客人。
猜得出,她们并没有事先知会裴衍,不过凭着其中一人的身份,宅中的仆人们无人敢拦。
安定侯府的当家主母杨氏,带着自己的幺女走进庭院。
要说全京师最有排面的诰命妇,未必是杨氏,但杨氏一定是诰命妇里,声望最高的。
世家出身,满腹才情,又有手握大权的丈夫和长子撑腰,任凭谁,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这样的高门妇,即便很可能面临丧子之痛,明面上也叫人瞧不出端倪,但面上的憔悴和下眼睫的青黛,还是显露了她的焦虑。
而她身边还未及笄的娇俏女子,正是府中最受宠的嫡女裴悦芙。
这对母女一同前来,在气场上,足够给秦妧一个下马威。
不过,杨氏没有带侄女杨歆芷过来,也从侧面说明,她不是来阻挠这桩婚事的。
心思百转后,秦妧款款上前,欠身行了一个敛衽礼,请她们入了客堂。
“暮荷,上茶。”
三年不见,珠翠罗绮的高门妇还是那般雍容端庄,只是投向她的目光多了一抹疏冷。
想来也是,除了她,恐怕没有别的女子敢在婚事告吹时,另“投”对方兄长怀抱的。
作为兄弟二人的生母,杨氏肯登门,已是不易。
秦妧乖顺地站在桌边,不卑不亢,月如沉璧的气韵,愣是熄灭了来者的愠怒。
杨氏收起满腔愁绪,示意火冒三丈的幺女入座,“小芙,没规矩。”
不比杨氏的冷静,裴悦芙是个装不住心事的,一见秦妧那张妖魅的脸,腮帮子快要鼓成松鼠,“妖里妖气,害人不浅。”
“小芙!”
杨氏冷喝一声,肃了脸色。
被自己娘亲喝叱,裴悦芙跺跺脚,“哐当”坐在红木绣墩上,硌了后臀,疼得皱起脸,偏又不愿在秦妧面前出丑,生生忍下了痛感。
秦妧抿唇,装作没有看到她的滑稽,接过暮荷递上的青花盖瓯,双手呈给杨氏,“夫人请用。”
杨氏接过盖瓯,放在桌上,直切了正题,“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本月廿六是吉日,世子会如期前来迎娶。但有一事,你需谨记。”
“请夫人赐教。”
“从踏入我府门起,你便是长房的*奶大**奶,与世子一条心,切勿掺和二房的私事。若有一日,灏哥儿能够安然归来,你断不可生出其他念想。”
秦妧双手交叠,端于面前,“秦妧牢记于心,不敢相忘。”
杨氏面色稍霁,至少明面上,这女子是个上道的。次子的遭遇,并非此女之过,又有敬成王这层关系,于情于理,安定侯府都不能置其名节于不顾。长子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既愿挑起这个“担子”,那便顺其自然吧。
一旁的裴悦芙负气地踢了踢桌腿,一想到二哥,就心里难过,不愿接受秦妧。
余光瞥见准小姑的态度,秦妧淡淡垂眼,深知嫁过去后,免不了勾心斗角。但旁人如何置评她的婚事,她不在乎,她要的是一隅遮风避雨的居所,即便与裴衍是表面夫妻,不谈真心,也认了。
在香火延续上,她可以为裴衍抬两个识趣的妾室。至于是否会从妾室那里过继子嗣,再另行商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