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郎君,郎君,快快,汝醒醒!”睡在纥石烈志宁身旁的夫人——永安县主,突然猛地推了丈夫一把。“嗯,怎么啦?”纥石烈志宁睁开惺忪的睡眼,只听屋顶的房梁“吱嘎、吱嘎”的直响,卧室梳妆台上铜镜、木梳,还有五屉柜上的茶壶、茶盅等细小的物品,都“哐啷啷、呯嘭、哗啦啦”地掉到了地面;感觉床铺也仿佛像风浪中的帆船,左右晃动了一阵。

“不好,这天地果真有变!”纥石烈志宁在军营中待惯了,素来警觉性很高,他伸手一撩,便用厚厚的被子,将夫人裹住,双双滚往床下;然后小声叮嘱着说,“县主,汝趴在床底,千万别动;等没事之时,再自个儿出来!”“郎君,郎君,汝要干啥?”永安县主虽然惊魂未定,但却十分担心丈夫的安危。“吾得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纥石烈志宁边回答,边摸黑穿好衣裤,迅速开门,走向屋外。“郎君,郎君,汝千万小心!”永安县主在背后千叮万嘱,双手合在一起,喃喃自语地祈祷着,“老天爷、列祖列宗,千万保佑,千万保佑!”……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寅时中,四下里漆黑,北桥巷,枢密使纥石烈志宁家四合院内,假山水池旁,几个菊花瓷盆倾翻在地,泥土、碎片,残花、败叶,到处都是;因房舍不高,比较牢固、坚实,没有倒塌的现象。几个侍卫、丫鬟、仆役凑在一起,大都刚刚起床,匆匆跑出屋来,有的趿拉着鞋,有的正拴着衣襻,有的拎着灯笼,相互聒噪不已:“咋回事?咋回事?好像天摇地动呢!”“可不是,门窗一直作响,厨房的碗盏碟子,几乎都掉落地面,被摔碎了呢!”“对对,这几日,后院马匹,一直不肯进厩、不进食,乱闹乱叫,还想挣断缰绳,往院外跑哩!”

“汝等在说啥?”纥石烈志宁突然从上房卧室出来,见到院内一片狼藉,急忙询问。“枢相爷,小人们正在说道,适才是否老天爷发怒呢!”年纪稍长的管家赶紧回答,“这些日子,家中怪像不断,井水发浑冒泡,老鼠子大白天往外乱窜,骡马也不肯入圈!”“枢相爷,小的家中离陶然亭湖不远,”一名侍卫插话,“听说,那湖中的鱼儿,近来像疯了一般,纷纷上浮、翻白,小屁孩们用小网去兜鱼,鱼儿简直是往网里直蹦,数小时就能兜几十斤鱼。”

“有的老人们说,湖底下压着一条大火龙,时间长了,大火龙就想翻一下身,只要大火龙一翻身,碧澄澄的湖水,就会变得一片浑黄,大地也会颤动起来!”“这些时日,小娃娃不是乱唱,说‘太白照当空,出世见真龙;贫民会遭殃,家家祸无穷!’”其余仆役也跟着嚷嚷。

“胡说,肯定是贼人在造谣生事,”纥石烈志宁正色训斥,“本府曾听司天监使说过,这种情形,应该叫地震!”“启禀枢相爷,小的刚从家中赶来当班,途中听说铁牛坊和铜马坊一带,倒了不少民房,不仅伤了人,还有蒙面之徒,趁火打劫呢!”另一名侍卫神色有些紧张和难过地补充。

“是吗,看来情形甚为严重,”纥石烈志宁当机立断,匆忙吩咐,“五四、重六,汝二人快去备马,顺便将本府的兵器取来;汝几个随本府赶快去皇城,到枢密院!”“遵命!”侍卫们齐声相应。“枢相爷,那吾辈呢?”管家急忙发问。“陶管家,劳驾汝等,将家中收拾干净,待会儿,向夫人永安县主禀报一声!”纥石烈志宁边回答,边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辰时,天刚蒙蒙亮,仁政殿,文武官员们聚在一起,人数稀稀拉拉;且有的衣冠不整、灰头土脸,交头接耳;有的受过轻伤,头上缠裹着绷带,轻轻*吟呻**;有的垂头丧气,萎靡不振,不声不响。“今日寅时初,恐怕是有人惹恼了老天爷!”“不不,许是土地爷发怒啦,有人听到了地下声音‘隆隆’作响,还有白光闪过!”“汝等晓得个屁,听说是地震,三年前不就闹过一次,只是那回比较轻微,大多数人都没有觉察!”“是呀是呀,这回听说,倒了不少民房,还有人被压在废墟里呢!”“不知皇宫、*宫东**情形若何?”“宫内建筑坚实牢固,应该无甚大碍!”“灾星降临,列祖列宗,千万保佑大金子民!”“好了好了,莫吵,郎主和太子驾到!——”

大殿内立时鸦雀无声,郎主完颜雍在太子允恭及宦者的陪同下,从大殿之后出来,登上御座;完颜雍显得有些疲倦,神情忧虑。见到郎主和太子,都平安无事,许多大臣松了一口气。“众位官佐,今日凌晨,京师地震,父皇甚为关切,不知灾情究竟若何?”太子允恭满眼血丝,嗓子有些嘶哑地询问着,“各使司衙门,正副大臣,可否到齐?”“启禀郎主、太子,除完颜固云、李石两位相爷,以及枢相纥石烈志宁未到,还有三四位大臣没来,”移喇道小心上奏,“左丞相兼都元帅仆散忠义,昨夜去世。”

“哦,好像只有五十一岁嘛,走得太早了,上个月,朕还派太医去其家府中看过呀,”完颜雍听后有些伤感地插话,“礼部来人了吗?”“启禀郎主,微臣在!”一位中年大臣上前施礼。“请着人前去都元帅家中,知会一声,辍朝之后,朕将亲临其家,拜祭追奠!”完颜雍抹了一下眼帘,抬手吩咐着。“微臣遵旨!”大臣叩首。

“移中书,请问户部的尚书梁銶到了吗?”太子继续发问。“没,没,好像还没到呢!”移喇道左顾右盼,未见其身影。“嗯,咋搞的?平日里宫中宴请,屁颠屁颠的,到得比谁都早,怎么今日朝中有大事,却不见了踪影呢?!”太子有些沉不住气,埋怨着说。

“好了,”完颜雍挥着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各使司衙门,正副大臣,务须尽快查明,夜间京师地震受灾情况,速速上报,以便施行应对之策!”“谨遵圣谕!”众官员一齐下跪,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纷纷退出大殿,各自散去。“来来,汝等几个留下!”完颜雍向太子及移喇道等人招了招手……

巳时中(10点),内省大堂,桌上放置着一个金丝缠裹的大鸟笼,内有一只鹰隼;平章政事完颜固云趴在桌边,一边逗弄着笼中的鹰隼,一边独自酌酒自饮。

完颜雍带着太子允恭、中书舍人移喇道,及几名侍从,前来巡视,走到大堂台阶之下;侍从正待前去通报,太子轻轻挥手制止。完颜雍走上大堂,一见眼前景象,不禁勃然大怒:“哼,此宰相厅事,岂置鹰隼处耶!”“郎、郎主,对、对不起,微臣立、立马让、让人拿、拿、拿走!”完颜固云有些惊慌失措,连忙下跪,但因饮酒过多,加之有些慌乱,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相府其他人呢,怎么空空如也?”太子在一旁插问。“还、还有的点、点卯未、未到,其余的都、都、都去巡、巡察灾情了!”完颜固云有些心虚理屈地回答,口中满是酒气,熏*欲人**呕。“好你个完颜固云,夜间京师地震,灾情究竟若何,你不去亲临实地勘察,却独自躲在公堂饮酒,一大早就喝得如此醉态熏熏,”完颜雍捏着鼻子,显得十分愤怒,“来人,给朕拉出去,立马午门斩首!”“谨遵圣谕!”几名侍从立即上前,架起完颜固云的胳膊,唬得他的酒几乎醒了一半,连连求饶:“郎主,郎主饶命,饶命!”

“父皇,父皇,”太子赶紧上前说清,“完颜相爷父子英勇,战功卓著,恳请宽谅,放其一马!”“对对,其父完颜娄室,乃吾朝名将之花;其兄长活女、谋衍,生前亦骁勇善战,均系国之重臣,”移喇道同样帮腔,打着圆场,“郎主,眼下朝中有难,可否让其戴罪立功?!”

“哼,汝等不提倒也罢了,”完颜雍更加气恼,指着完颜固云的鼻子骂道,“这厮自以为有功,昔日在南京(洛阳),贪渎货物,不恤军民。朕曾诏使,问以边事;这厮不仅不答,反谓诏使说,‘尔何知边事?俟我到阙,面主奏陈。’召其入朝,竟然无一言语,道及边事;身在相位,多自专断,视己所欲,辄自奏行。如此不义之事甚多,朕早有耳闻,只是尚未来得及根究罢了!”

“父皇,念在其父大功,家有免死铁劵,还是着其反省自察,以观后效吧!”太子允恭心地善良,再次帮着求情。“好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来,拉出去,杖法五十;免为东京留守,限汝五天之内登程。若复不悛,非但不保官爵,身亦不能保也!”“多谢郎主,不杀之恩” ……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大定七年(1167)十月底,午时之后,金中都铁牛坊和铜马坊一带,有的房屋、棚舍损坏,墙壁表面出现裂纹;个别房屋倾倒,房梁檩条横七竖八;有的牌坊、门楼、烟囱,崩塌损坏;有些地面出现裂缝及喷沙、冒水,四处残砖烂瓦,满目狼藉。几个老人、小孩和妇女,仍在瓦砾堆旁哭泣;纥石烈志宁带着一些侍卫、逻卒,还在帮着抬救受伤的市民;报恩寺、大万寿寺的僧尼们,也主动出来,帮忙救治……

几名侍从,在前面引路,太子允恭、中书舍人移喇道,中都府的几名官吏,陪着完颜雍亲临现场巡视,个个眼中满是同情、忧郁和伤感。“郎主,郎主来了!”有人惊诧地大声嚷着,老人、小孩和妇女,顿时停止了哭泣,许多人渐渐地围拢到跟前。

纥石烈志宁与两名侍卫,恰好抬着一位被砸断腿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显得疲惫不堪,脸上满是污垢,衣袍也挂破了,手上还沾了血迹。“微臣拜见郎主、太子!”纥石烈志宁正要下跪,完颜雍连忙搀住:“免了免了,老人伤情若何?”“还好,只伤了一条腿,尚无性命之忧,可失血有点多!”纥石烈志宁十分同情地解释。“是枢相爷,领着小的们,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一名跟在后面的侍卫,小声地补充着回答,“这一家子,死的死,伤的伤,实在太惨了!”

“老人家,老人家,咋样,痛得厉害么?”完颜雍俯身询问着伤者;老人躺在一张木门上,盖着一条旧棉被,露出断了的伤腿;满头白发都沾上了泥灰,面无血色,嗫语着:“不、不咋痛,俺的儿子、媳妇,为了救俺这一把老骨头,却被砸、砸死了,留下俺和两个未成年的孙子、孙女,可……”

“老人家,请放心,汝的腿伤,朕会叫宫中的太医,负责帮汝诊治!”完颜雍帮其盖好被子,好言安慰着。“对对,老爷爷,请放心养伤,”太子允恭屈膝蹲在木门旁,也插话劝慰,“汝儿子、媳妇的后事,还有日后的生活,都会由官府出面,帮着料理和照管的!”“好好,这些事,就交给中都府,交给下官吧!”一名随行的官吏也凑到跟前,拍着胸口应承。

“郎主,俺家的房屋也倒了!”“郎主,小的家中,牲畜全压死了!”“郎主,小的家中,所有的衣被、粮食,都被毁掉了,这冬天咋过哟!”围观的市民们,都跟着嚷嚷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太子允恭站在一个石墩上,大声劝慰着,“老少爷们,郎主特地来现场巡视,就是察看灾情来的,待会儿,大兴府的官吏们,会找大家,逐一登记各家各户受灾情形,如实赈济,绝不会让大家,挨饿受冻的,好不好?”“好!”“噼噼,啪啪!”众人自发地响起了掌声。“多谢郎主、太子,多谢相爷、府君……”老人激动得淌出了眼泪。“抬走,抬走吧!”纥石烈志宁向侍卫吩咐着;受伤的老人被抬走了,一些市民也相跟着离去。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亲家,汝今日实在太辛苦啦!”完颜雍拍了拍纥石烈志宁的肩膀,感激地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理所应当!”纥石烈志宁抱拳拱手。“哎,这大金天下,并非朕一家所有,应该是为咱女真族的兴盛,为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完颜雍委婉地开导着。“对对,郎主圣明!”纥石烈志宁连连点头。

“启禀郎主,枢相爷天未亮就领着小的们出来,到目下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呢!”紧跟在他后面的一名侍卫边说,边递过几块烤饼来。“看到眼前这些惨状,哪里吃得下喉!”纥石烈志宁心情有些难过,在衣袍上抹了抹手,正待去接烤饼。“慢着,慢着,亲家,”完颜雍从随行人员那里,要来一个装水的兜囊,“手太脏,来来,先洗一下!”

“多谢郎主,”纥石烈志宁边洗手边说,“可恼的是,竟然还有亡命之徒,趁火打劫呢!”“是吗,那些歹徒抓到没有?”完颜雍边亲自浇水,边关切地询问。“枢相爷领着小的们,亲自捉拿,有十几个,已经被警巡院全部带走了!”侍卫一旁插话补充。“好好,一定严加审问,决不轻饶!”完颜雍捏着拳,正颜厉色地回答……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大定七年(1167)十一月初,金中都崇政殿,文武百官齐集。“启禀父皇,”太子允恭正在上奏,“日前京师地震,所拘趁火打劫之徒,经刑部侍郎高德基、户部员外郎完颜兀古等,共同鞫讯,已全部交代。”“哦,胆大妄为之徒,必严加惩处,”完颜雍非常关切,急忙询问,“其徒背后,可否有人指使?”“的、的确有人,可……”太子吞吞吐吐地不便明言。

“但说无妨,无论皇亲国戚,必一并从严察究!”完颜雍郑重其事地回答。“其幕后主使之人,乃吾同堂皇叔,西京留守,寿王完颜京,”太子迫不得已说出真相,“其妻公寿、家人孙小哥,及日者孙邦荣,均已招认,乃数人合谋,妄作谣言,且散布于市,诳惑民心,企图兴风作浪,危害社稷安稳!”

“唵,完颜京?今日朝会,可否到场?”完颜雍一听,勃然大怒,捏拳猛击御案,“汝、汝,给朕滚出来!”“陛、陛下,臣有、有罪!”完颜京连爬带滚地从队列中出来,叩头作揖不止。“好个完颜京,”完颜雍指着他的鼻子,愤怒训斥,“朕与汝皆太祖之孙,海陵失道,翦灭宗支。朕念兄弟无几,于汝尤为亲近。汝亦自知之,何为而怀此心?”“陛、陛下息怒,此乃日者孙、孙邦荣,贪占财物,设计陷、陷害于臣,”完颜京战战兢兢地推托其责,“恳请陛下,看在祖宗之面,多多、多加宽谅,多加宽谅!”说毕以头击地,“呯”然有声。

“完颜京呀完颜京,汝辈实在人心不足,”李石有些倚老卖老,出面数落着,“正隆六年,汝因立春之日,与徒单贞饮酒,降授滦州刺史。未几,改迁绛阳军节度使。海陵曾遣护卫忽鲁,前往绛州袭杀,汝京由间道,走入汾州之境,方得保全。今主即位,汝来桃花坞求见,今主视汝为兄弟,情若同生,复判大宗正事,且加封寿王。时过境迁,莫非就忘个一干二净?”

“是呀,”纥石烈志宁也上前批评道,“昔时伐宋未罢,府库用度不足,百官未给全俸。汝家人数百口,财用匮乏,今主得闻,特赐金一百五十两、重彩百端、绢五百匹。此后,改任西京留守,赐予佩刀厩马,实实在在的待汝不薄,却听信谣言,胡作非为,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呐!”

“父皇,海陵当政时期,疏忌宗室,无端残杀,手足伤损一空,故致吾族老少,离心离德,民怨沸腾,”太子于心不忍,上前帮着说情,“皇叔此番,虽大逆不道,实乃愚钝,受人诓骗所致;父皇素来以慈悲为怀,大德深厚,祈请宽谅于彼!” “哼,完颜京,朕念骨肉,不思尽法。汝若尚不思过,朕虽不加诛,天地岂能容汝也!?”完颜雍面色有所和缓,严正地告诫着,“传旨,完颜京夫妇特免死,杖一百,除名,岚州楼烦县安置,以婢百口自随,官给田土。其余歹徒,按律严办,概不轻饶!”“遵旨!”……

大定七年(1167)十一月初,金中都皇宫御香阁,时近傍晚,完颜雍正在与允恭、李石、纥石烈志宁、移剌道等人商议国事。“启禀陛下,”移剌道进前上奏,“东京留守完颜固云,迁延未行,自以失去相位,忿忿不接宾客,微臣奉命前往探视,亦装病不见!”李石在一旁听得,神色不快,出言插话:“那、那个移中丞,汝何知其为装病?”“微臣至其府外,尚听得琴瑟之声,悠扬悦耳;通秉入府之后,琴瑟之声已息,且有歌女匆匆离去,故此推断!”移喇道详细解释。“那,那也未必,”李石继续为其争辩,“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嘛!”

“好了,此事何须争辩?”完颜雍有些不耐烦地说,“传朕口谕,改任完颜固云,为济南尹;朕念其父,有大功于国,其乃旧将,亦曾有功,故改授此职,以观后效,若执迷不悟,必严惩不饶!”“遵旨!”移喇道应声退出。

“舅父,”完颜雍提醒着说,“移中丞所奏,既非私事,卿当共议可否。在上位者所见若有不可,顺而从之,在下位者所见虽当,则遽不从乎?岂可因与己相违,而蓄怒哉!如此则下位者,谁敢复言?”李石连忙回答:“陛下圣明,微臣不敢!”完颜雍继续询问:“朕日前说过,欲于京府,镇运司长佐三员内,择任文臣一员,缘何时近一周,尚未得人呢?”李石小心回奏:“资考未至,不敢随拟。”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十五)

完颜雍不解地说:“海陵之时,省令史官,不用进士,故少尹节度转运副使中,乏人继任。而大定以来,擢用进士,近观其中,颇有才能者。朝官不历外任,无以见其才,外官不历随朝,无以增其智,中外更试,庶可得人。舅父,请嘱吏部,将廉能者,从速上奏,朕将逐一择用!”“遵旨。”李石叩首,颤颤巍巍地退出。“嗨,舅父耄矣,”完颜雍望着其离去的背影,甚为感叹地说,“无复当年之精明干练!”“父皇明鉴,舅爷爷衰老属实,”太子允恭接茬进言,“不过,老而贪财,那就颟顸之至了!”

“唵,此话从何提起?”完颜雍甚为不解地反诘。“父皇不知,恭儿曾闻,”太子详尽地解释,“户部尚书梁銶,先前上奏,‘大定以前,官吏、士卒俸粟支帖,真伪相杂,请一切停罢。’而舅爷爷李石,赎买已停之支帖,下仓支粟,仓司不敢有违,尽以新粟与之。”“这这,竟有此事?!”完颜雍狐疑不已,转过头朝一旁的纥石烈志宁发问,“亲家,汝可曾听说?”

“回禀陛下,微臣确有所闻,”纥石烈志宁如实地回答,“若欲判真伪,可传梁銶,从速查问,便知端底!”“那,好的,有劳亲家,连夜前往勘问,”完颜雍思忖片刻,抬手吩咐,“若梁銶不以实对,可命尚书左丞翟永固,协助鞫讯,务须得实!”“遵旨!”纥石烈志宁抱拳叩首,大步退出。

“父皇,舅爷爷此事,无需勘问,笃定属实,”太子犹犹豫豫地提出自己的见解,“日前,舅爷爷曾经上表,乞请骸骨,何不顺水推舟,令其致仕,好么?”“这,恭儿咋若此糊涂?”完颜雍有些气恼地回答,“公是公,私是私,二者岂能随意混淆?若勘问属实,则按律惩处,退缴罚没,贬职降薪;若系误传,也可还其清白,平安致仕,颐养天年!”“父皇教训得是,恭儿谨记于心!”太子诚恳地点头。

“恭儿,汝觉得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二人,孰更为优?”完颜雍有点口渴,端起御案上的凉茶欲喝。“父皇,凉茶伤胃,”太子心细,赶紧一边劝止,一边端着茶壶,续上一些热茶,“兑些热的吧!”“好好。”完颜雍满意地点点头。“恭儿以为,忠义相爷,文武双全,而兵权精致,更胜一筹,可惜天不假年!”太子思忖着,甚为惋惜地回答。“恭儿所言在理,”完颜雍评价着说,“忠义前相,动由礼义,谦以接下,敦敬儒士,待人和易,侃侃如也,且善御将士,能得其死力;及为宰辅,知无不言,自汉、唐以来,外家多缘恩戚,以致富贵,又多不克其终,未有兼任将相,功名始终如忠义者!”

“父皇圣明,”太子继续思考着讲述,“不过,亲家翁临敌,身先士卒,勇敢之气,自太师梁王叔爷爷以来,尚未有如此将帅之才者也!”“此言得当,”完颜雍点头赞同,“近日京师地震,亲家翁不顾家人安危,率领部属,救死扶伤,抓捕亡命之徒,维持京畿安稳,日夜操劳,尽心竭力,可谓劳苦而功高。朕有意褒奖,拟任其平章政事,并兼枢密使,恭儿觉得若何?”

“父皇明察,知人善任,”太子深深赞同,“亲家翁忠贞可嘉,为人谦和,虽说还朝未久,政务欠谙;若假以时日,定是吾朝打理军政,当家好手无疑!”“恭儿所见略同,”完颜雍打了个呵欠,“好好,无要事的话,今晚就在宫中,共进晚膳若何?”“多谢父皇,”太子犹豫一会,又忍不住提出一事来,“嗯,尚有小事一桩,池州知府鲁誉,进表声称,‘本州管下,楠竹生穗,黄如黍米,饥民纷纷采食,乃天赐吉祥;特图绘竹实之状,并缄裹其物,以献陛下’!”

“纯属一派胡言,”完颜雍既好气又好笑地回答,“歉岁饥民,食其不当食之物,诚出于饥饿迫切而已。今池州之民,采竹实而食,可见迫切亦甚。牧民无知,不着力赈济灾民,反而誉此为美事,实属奸佞、阿谀之徒。着有司察究其罪,从速罢斥,以儆效尤!”“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