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奘西行之路的起点就在这里?”
48岁的叶雪波从越野车上跳下来,眺望四周。一望无际茫茫戈壁滩,满眼的灰色和黄色。
叶雪波紧了紧鞋带,在自己的头上裹了两层魔术头巾,这个来自江南的儿科医生,将要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在大西北的戈壁上,沿着玄奘法师曾经走过的路线,徒步走56公里。

“和想象中不一样。”叶雪波对身边的同事说。
戈壁看起来很坚硬,似乎可以走得很快,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厚厚的积土、松软的黄沙,每走一步,叶雪波的脚都会下陷,让他感觉使不上力;各种大大小小,边角锋利的石头也都是行走的障碍。

老家在安庆的叶雪波大学毕业以后,就来到淮南朝阳医院儿科工作,至今已经当了25年医生。
“工作枯燥无味,事业进入瓶颈期,开不完的会议,孩子们不停歇的哭闹声。”即便远离医院千里之外,叶雪波依然偶尔会想起工作上的烦心事,不自觉地撅一下嘴唇。但很快,他就忘了工作,大西北的风光让他感到新奇。
叶雪波徒步的地方位于甘肃省酒泉市瓜州县。瓜州是玄奘西行之路的真正起点,这是一个盛产瓜果的古老城镇,当年玄奘曾在这里的一个寺庙呆了一个多月,一边讲经授法、募集盘缠,一边打听路线、物色马匹向导,后来撂下一句“宁可向西而死,不愿东归而生”的狠话,远离大唐,西行取经去了。

“我们的赵阳院长,2018年在长江商学院读EMBA时,曾经和他的同学们来过这个地方搞过30公里的徒步。后来赵阳完成徒步之后,发朋友圈说身体极度疲惫,心灵莫大享受,有机会还想再来,并且问其他医生有没有愿意来的。”叶雪波回忆,“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踢足球,身体很好,我也没怎么来过大西北,想来看看。就报了名。”
和叶雪波一起徒步的,还有其他17个同事。大半天下来,大家的身体逐渐开始出现各种问题,嘴唇干裂、肌肉拉伤、关节疼痛,越来越疲劳。他们失去了刚开始徒步时的新鲜劲儿,欢声笑语逐渐消散,闷着头走路。

“几乎没有尿,讲话也费劲,嘴里都是沙子,以前踢球留下的伤越来越疼。”见到补给点,叶雪波一屁股坐下来,用手给自己按摩。向导和补给团队很专业,他们知道平时缺乏运动的人骤然一下长途跋涉,根本不想吃饭,只是提供了简单的能量棒、小食和饮料。

18个人,分成三队,互相竞争。大家匆匆吃完东西,继续上路。
“我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但是我干得很烦。”叶雪波告诉楚铭,“我每周二周四坐门诊,其他时间都在住院部伺候小孩子。小孩子生病了,最着急的是大人,有些时候,大人会无端把情绪发泄到医生和护士身上。我其实也是有脾气的,不过作为科主任,我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好心态,还要安抚其他受气的同事。”

工作中的叶雪波
“去年,我的母亲去世了,我的父亲去世得更早,我也就很少回老家安庆了。不是有句话吗?母亲不在了,就没有家了。我的孩子上高中了,去合肥念的高中,老婆呢,也去全职陪读。我就一个人在淮南呆着,周末去合肥看看他们。平时,下班以后有时候和朋友一起去打打掼蛋,喝喝酒。”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就像戈壁的色彩,很单调。但有时候还是很开心的,前几天,一个小伙子带着他的孩子来找我看病,这个小伙子说以前他小的时候,被他父母带来找我看过病;走在路上,常常会有不认识的人给我打招呼,这些事情都会让我有一种成就感。”

晚上,叶雪波走出帐篷,把手机放在地面上,打开专业模式,用15秒的长曝光,记录下了灿烂的星河。
这一天,他们走了30公里。
“当时唐僧是走了八百里流沙!"
“唐僧确实伟大,为了唐朝的黎民百姓,走那么远去求经,一路那么多困难,坚持到底。”淮南朝阳医院院长助理赵春林,迎着第二天清晨的朝阳,由衷赞叹,“唐僧这就叫不忘初心。”

经过一夜的修整,18个人的身体状态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似乎比第一天更差。
“我两条腿疼的厉害。”50岁的赵春林说,“我们当医生的,平时见惯了生老病死,自认为已经参透了人生。没想到这样的长途跋涉,让我感到如此痛楚,也感受到了生命的真实存在。”

赵春林在朝阳医院影像科工作,30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在业内成为一名大咖。其他科室的医生和护士,都喜欢找他帮熟人“看看片子”。赵春林以前去过西北旅游,但他是坐在车上走马观花,这次徒步走56公里,还是人生头一回。
“没想到环境这么恶劣,泥土、沙丘,比想象中难走的多。团队里有几位女士肌肉拉伤,仍然自己拄着手杖不放弃,一直坚持走到终点。”赵春林告诉楚铭,“其他两个队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也走得很慢!但大家都没有停下脚步。”

“莫贺延碛(qì )”,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哈顺戈壁”,它还有一个名字,西游记里的“流沙河”。
玄奘是公元627年开始西行的,他从瓜州离开大唐领土,穿过莫贺延碛、星星峡,进入哈密,再穿越吐鲁番盆地、塔里木盆地、登上帕米尔高原,翻越兴都库什山达坂,最后进入印度。
关于“莫贺延碛”,书中有记载:“莫贺延碛,长八百里,古曰沙河,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夜则妖魑举火,灿若繁星;昼则劣风拥沙,散如时雨。”
赵春林一行人走的这条路,正是在“莫贺延碛”之上。

补给保障车在三支队伍之间穿梭,随时为队员们提供饮食和必要的医疗服务。
“我真想上车!我真的不想走了。”赵春林数次想要放弃。他可以放弃,但是他的放弃将会影响到队伍里的其他成员。他和同事们发自内心地互相鼓励、互相搀扶,“身体距离近了,彼此之间的信任度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感受到了团队的力量和凝聚力!”

工作中的赵春林
赵春林就职的淮南朝阳医院,是安徽省规模第一的民营医院,职工1100多人,固定资产4.3亿。这所医院是30年前成立的,赵春林是医院的元老,见证了医院从小到大、由弱变强的历程。
“1989年,医院的创始人宋士和先生,他姐夫患了癌症,需要拍CT。可当时,全安徽省只有安医有一台CT机,光排队就要一个星期。这就是宋士和先生创建一家医院、造福百姓的初心。”赵春林说,“一开始医院的房子是租来的学生宿舍,职工一百多人。当时社会办医是很少见的,各方面遇到的困难都比较多,但是宋先生带着我们坚持下来,并且发展的越来越好,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民营医院发展的大环境复杂多变。前几年,PT系医院在全国各地疯狂扩张,追逐暴利,各种丑闻层出不穷,给所有的民营医院发展蒙上了一层阴影。
“医疗行业的本质是什么?服务于病人。不过度检查,不过度治疗。”赵春林说,“适当的利润是必须的,但如果一味追求暴利,那么终将把自己埋葬。”
人才也在流动。公立医院的稳定,让一些医生选择离开;更高的福利待遇,也吸引了很多专家和年轻医护人员的加入,核心队伍始终坚定前行。

“这次旅行太顺利,很遗憾没能赶上沙尘暴。”
重走玄奘之路的发起人,淮南朝阳医院副院长赵阳,在2018年曾经和长江商学院的同学们一起在这里,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徒步。
赵阳平时喜欢羽毛球等技巧性强、对抗性强的运动,认为长跑、徒步等运动枯燥乏味,他也压根儿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拽到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在一天时间里走30公里。
“有参加过的同学们都说好玩。也不知道哪里好玩?就在那儿机械地走,多没意思啊?”

赵阳的第一次很狼狈,甚至有些恼怒。
他走了一上午之后,体力已经耗尽,中午在补给点吃了点黄瓜和西红柿,喝了很多水,看到简易厕所人多,他就没去。下午,当赵阳想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得到妥善解决。
“上午的丘陵土坡还很多,以为上个厕所还不是很简单?结果下午地形突然变得一马平川,什么遮挡也没有。”赵阳回忆,“队伍拉得很长,很多同学,男男女女,我怎么好意思?我强忍着,走。谁跟我讲话我都不想理。”
后来,终于盼到一个丘陵,男女各自占领一边,解决了自己的个人问题。

途中,赵阳还遇到了沙尘暴。
从小在北京长大的他,对沙尘暴并不陌生,但是这种原始、狂野的风暴还是让他吃尽了苦头。广袤的戈壁上无遮无挡,赵阳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头上蒙的头巾完全没用,嘴里是沙,衣服里是沙,脑袋也被吹得一片混沌。
“精神要崩溃了,每时每刻都想放弃,但是没法放弃,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必须往前走,停都不敢停,因为你停了,再想继续走会更难。”

玄奘也一定经历过很多次沙尘暴和比沙尘暴更严酷的考验。
他曾经历四天五夜滴水未进,在茫茫荒漠中几乎送命,也曾遭遇天山雪崩七日之后才得以出山。玄奘的路途,充满了艰辛,如果没有巨大的信念与勇气,完全不可能成就。

“玄奘法师在这片戈壁上,曾经五天四夜滴水未进几将殒绝,但他依然心无所惧一往无前,终成一代高僧。后来,人们把这条路称为玄奘之路。”赵阳说,“与当年法师西行的漫漫长路相比,我走的30公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但我已经能够体会到很多以往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赵阳的第二次,虽然带着17名同事,虽然里程达到了56公里,但是他驾轻就熟、轻松应对,他甚至抱怨没有遇到沙尘暴,让旅程显得不够“完美”。当然,他的同事们会不会这样想,就不得而知了。

“一个人可以走的很快,一群人可以走的很远。淮南朝阳医院一千多人的团队,已经在民营医院发展的道路上,走过了三十年。”赵阳感叹,“这非常不容易,我们互相鼓励互相扶持,有泪水也有欢笑,我们像一家人,向着目标,把医院建成一家’百年老店’前进。”
玄奘花了17年时间到达了目的地,行程五万里,经过了一百多个国家。在异国的土地上,他被奉为先知;在佛陀的故乡,他成为智慧的化身;由于他的缘故,大唐的声誉远播万里,就连他脚上的麻鞋,也被信徒供为圣物。

两天一夜,56公里的艰苦行程画上圆满的句号。叶雪波发了一个朋友圈,说出大家的心声。

2019年12月15日,在“畅跑能源之都、感受魅力淮南”2019淮南国际马拉松赛上,赵阳和叶雪波以及很多同事们一起,集体参赛。他们经历了玄奘之路的洗礼,已经爱上了这种和自己较劲的运动,他们相信,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坚定目标、保持自律、决不放弃,终不会留下遗憾。

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