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过古稀之年,儿女孙辈绕膝。儿女们事业有成,孙辈有的已大学毕业,走上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岗位。全家和睦,生活幸福。一人*坐静**,时常思念已离开我们11年,我今生今世都难忘的娘。
1916年农历8月16日,娘出生于河南省济源县小猴村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自幼父母双亡的她,和长她1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相依为命。1930年济源县遭灾,她随同邻居逃荒至山西省曲沃县,讨饭为生。1933年流浪到绛县勃村,和我的父亲结婚。从此,在奶奶的引导下,和我父亲风雨同舟,开始了在艰苦岁月中的打拼。

娘80岁时留影
为了生计,娘和父亲卖过凉粉,*过包**粽子,弹过棉花,做过豆腐;和奶奶给人家纺过棉花,织过土布,做过衣服、鞋袜。娘很有灵气,在奶奶的教导下,不仅一日三餐做得可口,而且针线活做得有模有样。凡是女人干的活,娘样样都会。纺线、织布、绣花、剪纸、纳鞋底、做鞋、缝被褥、裁剪和缝补衣服等,样样都让村里的婶婶大娘们羡慕。不论做什么,娘只要看一眼,就能做出来。做鞋,只要比画着你的脚剪下鞋样,做出的鞋子保证你穿上既合脚,又舒适美观;做的衣服不仅合体,而且做工精细;绣出的花鸟,活灵活现;纺的线又细又匀无断头;织的布平展耐用,而且无瑕疵。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常常从曲沃县白水村,步行20里的沟坡路,挑回两大包袱棉花。奶奶和娘用细而光的高梁杆,把棉花在木板上搓成像火腿肠似的一条条棉花条。然后用纺车纺成线疙瘩,纺够经线后,用拐车打成线圈。线圈再浆染、沌线、落线、经线、刷线、作综、闯杼、掏综、吊机子、拴布等工序后,奶奶则纺纬线。娘把纬线缠成线穗子,上机织布。奶奶一边纺,娘边缠边织,织完后了机。把布根据顾客要求染成各种颜色,再浆布,用棒槌一槌一槌捶平捶展。一块做衣服的布料,要经过近70道工序。父亲把布匹卖给顾客,再买回棉花让奶奶和娘加工。

由于娘做的活结实、细致、大方、美观,上门加工的、购买的,络绎不绝。有嫁女娶媳妇绣枕头鞋袜的,有加工被褥衣服的,有给小孩过满月过生日,加工虎头鞋老虎褥子的,有蒸寿糕花馍的……无论白天黑夜,也无论严寒酷暑,娘,从年头忙到年尾。我从没有见她好好歇过,不是纺线织布,就是用手一针一线地缝衣服,纳鞋底。多少年来,总是“嘤嘤一一嗡、嘤嘤一一嗡”的纺车声,“咔嗒、咔嗒”的织布声伴我们入睡,“刺啦、刺啦”的纳鞋底声响在耳畔。一年四季,娘就像闹钟,不知疲倦,一刻也不停歇。
娘在1940年前,生了两个女儿,因为当时生活艰苦,医疗条件的限制,不久都夭折了。1940年生育了我的姐姐,1945年生育了我,1948年生育了我的弟弟。10年中,生育了5个孩子。当时正值战乱,娘,月子里东躲*藏西**,患上了风湿病,四肢常年疼痛。没有人知道,娘是忍受着病痛,一刻不停地干着健康的人都难以承受的活计。

娘对我的奶奶尊敬孝顺,对父亲关心备至。和奶奶说话总是面带微笑,而且不叫“娘”不说话。家里的大事小情,总要和奶奶商量,经过奶奶同意才算。家务活总是抢着干,不让奶奶插手,怕奶奶累着。娘蒸馍总是两样,一样是纯粮食的,另一样是菜团或豆腐渣的。娘说奶奶年纪大了,父亲活重,吃纯粮。吃面条时,让奶奶和父亲吃干面条,娘吃汤面或喝面汤。父亲常常忙于村里公事,娘总是把家务活,喂牲口,地里的活抢先干完,怕父亲劳累。1958年春,奶奶脑梗塞复发,糊涂、昏迷,不省人事,娘给奶奶喂水喂饭,洗脚擦身,端屎端尿。1964年我的二祖父患病,娘把他接到家,让他睡在自己的炕上,像对待自己的亲爹一样侍候二祖父,并给他养老送终。

娘88岁时留影
娘是一个很有志气的人,虽是穷人出身,但骨子里是很贵气的。对我们严加管教,她说过的四句话,我至死难忘。
第一句:“要尊敬长辈,老人的话不准反犟。”
娘自幼丧失父母亲,身边无一人关爱,深知没有亲人的痛苦。所以要求我们必须尊重长辈,老人们的话要言听计从。记得有一次姐姐随奶奶在棉花地里锄草,姐姐怕累不想干,奶奶说了她,姐姐扔下锄头就跑了。奶奶晚上回家,不见姐姐,全家人到处找,把邻居都惊动了,没有找见。第二天在崔壁村我舅舅家才找到,回家后,娘用扫炕的笤帚把狠狠地把她打了一顿。

第二句:“不怕穷,就怕没志气。”
娘自小深受贫穷之苦,无论多苦多累,都要供我们念书。娘说:“将相本无种,男儿自当强,不求你们当宰相,但决不能窝囊。”“男娃要有志气,要改变门风。”娘要求我们立志做英杰,绝不落人后。咱没有什么好条件,要靠你们自己奋斗,不论干什么,都要干出名堂来。“我就不信枣木棍放不出肥羊来。”娘的这种志气,影响了我的一生。1963年春天,我读高中二年级时,父亲因患肺病前后两次在运城住院治疗,亲戚朋友该借的都借了,还不够费用。我决定辍学,娘坚决不允许。娘忍着病痛,多次背着给我和弟弟准备订婚用的长头粗布、短头粗布和家里凡是值钱的东西,到离家15华里的横水市场上变卖。到1964年,我高中毕业后,不准备参加高考了,娘知道后,用话激我,说:“怎么,没有学好,不敢考了?”我只得去参加考试,结果被录取了。但我深知,家里唯一的经济收入,是二老在生产队劳动争工分的分红钱。生产队当时每个劳动日分红值是几分钱,最高也是几毛钱,除去口粮款,所剩无几,哪年哪月能还上外债。为了减轻爹娘负担,我决定放弃继续深造,在工作中学习提高,以优异成绩实现娘对我的期望。

第三句:“不要势力眼,看福不看穷。”
娘自小深受统治阶级的压迫剥削之苦,对权贵势力恨之入骨。娘虽不识字,但明事理,爱憎分明。拥护*产党共**,热爱毛主席,对那些穷人,恓惶人,娘对他们总是很好。有讨饭的上门,赶上饭点,娘总是拿出馍,端上饭菜,让他们吃饱吃好;赶不上饭点,也要递上馍,端上水。有一次,娘领我到横南村看望我坐月子的表嫂,在集市上,我馋得很想吃一个5分钱的烧饼,但娘没给买。返回的路上,在周家庄村西,路边上坐着一个讨饭的老太婆,娘竟掏出身上仅有的两毛钱给了她。娘常说:“自己吃了是填坑,让他们吃了是救命。"还有一次,在放学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讨饭的人,小伙伴们便唱起了:“要饭的,逃难的……”我也随着唱了。被娘知道后,把我姐弟三人叫到跟前,用扫炕笤帚把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一顿。并说:“你们的奶奶、爹娘哪个不是讨饭的,谁再骂,给我滚出这个家!”

第四句:“打死不说谎,饿死不偷人。”
这是娘给我们定的做人原则,谁都不敢违犯。娘给我们说,偷人的人被人小看,说谎的人不得好报!娘常说:“偷人手贱,不要脸没良心,让人指脊背,活着有啥滋味?说谎的人不要相处,不靠实,是要招祸的。”娘要求我们必须做到不偷人,不说谎,发现了要狠打。并要求我们,给人作证时,看到啥说啥,实话实说,不准加盐调醋,无中生有,若要那样,会害死人的。
1967年,我在南凡中学工作。一天,绛县中学几个*卫兵红**把我叫到绛中,让我证明高考数学课堂上晕倒,是校长卫奋之走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造成的,并在他们写好的已经有人签了名的纸上签名,并承诺,他们可以和南凡中学*卫兵红**联系,给我一定好处。在我的心目中,卫校长整顿了绛县中学的教风学风校风,教学质量连年提高。我在高三阶段,身体每况愈下,半年体重下降10斤,是家庭困难营养不良造成的。这时,想起娘说的话,尽管他们引诱逼迫我近三个小时,我未作伪证。回家后,娘问我不到星期六怎么回来了,我说了情况,娘鼓励我做得对。并再三叮嘱我:“不论运动怎么发展,都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个人利益或恩怨说假话,作伪证。有理说理,不准打人。只要站得正,不怕影子斜。”

娘90岁时留影
娘的这四句话,让我终生受益。它给我指明了方向,给了我前进的动力,增长了我克艰攻难的勇气和毅力,告诉了我做人的准则。使我年轻时,不负韶华,牢记使命,敢于担当,年老了,不遗余力,为*党**的事业贡献微薄之力。让我一生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无愧于*党**的培养,人民的期望。
娘对两个儿媳妇,也和女儿一样,不偏爱,不袒护,做对了就支持,做好了就鼓励,做错了就批评。在外人面前,从不说媳妇们的长长短短,但也很少炫耀。家务活娘能干的,从不让媳妇们干。娘和媳妇们相处得十分和谐,即使有点小摩擦,娘都会包容到她那海一样的胸怀中。所以,我家四代25口人的大家庭,互相之间从未红过脸,争吵过,总是和睦相处,美满幸福,其乐融融。

娘爱自己的儿女是天经地义的,爱自己的家是义不容辞的。可是,对于亲朋、家族和邻里有事相求,娘一样是热诚相待,有求必应。
娘常说:“做人要厚道,吃亏是福,礼让在先。"“吃亏多了,总有厚报,爱占便宜的人,赢得了小利,却失去了大贵,今天的苦果,是昨天种下的,今天的付出,是明天的善报。”
娘对我的舅舅和舅妈(我前母卢氏的兄嫂),胜过亲兄妹,每逢佳节,总要提上礼物去看望,时常用自己织的土布给他们做衣服、鞋袜。舅舅、舅妈去世后,娘和我们穿孝祭拜,并让我们披麻戴孝,直到他们安葬好,入土为安。

我的姑姑,第一次嫁到横南村,我表哥童年时,姑父病亡,在那个年代,姑姑难以生活,又嫁到曲沃县白水村。娘主动承担起养育表哥的任务,养大成人后,娶了媳妇,买好所有的生活用具,才送他们回横南的家。姑姑嫁到白水村后,生了我第二个表兄贺学端。姑姑命苦,姑父病亡,娘就想方设法帮助她们。姑姑来了,总是熟的拿上,生的带上,衣服穿上,并时常让我父亲给她们送生活用品和米面,和姑姑处的如同亲姐妹。
1951年,山东老家一个远房老姑父和老姑姑来到我家,当时我家虽不富裕,娘仍然热情接待,让他们在家共同生活了近两年,帮助他们挖好窑洞,建好院落,才分开生活。

娘93岁时留影
邻居家凡是娶媳妇,嫁闺女,小孩满月生日等红白喜事,娘给他们绣花、缝衣、剪纸、蒸花馍喜糕等,总要帮忙十天半个月。娘的善解人意,乐善好施,在村里是有了名的。
1964年和1967年,我和弟弟先后结了婚。我们决定不再让二老劳动,娘总是说:“我们还能动弹,挣够粮款,就能减轻你们点负担。”娘忍着病痛,仍一天三晌到田间劳动。
1968年至1975年,8年间妻子和弟媳妇前后共生育了7个孩子,又给娘增加了负担。白天把孩子们锁在家里,大人们到地里劳动,回家后,各个都成了泥猴,娘又是给洗、给擦、给换衣服。时常是左腿一个,右腿一个,前后左右围一圈。出门时,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前后跟几个。邻居们都称我娘是幼儿园园长。

1989年全家福。父亲(二排右二)、母亲(二排右三)、姐姐(后排中)、本人(后排右三)、弟弟(后排左三)
1975年,我盖了六间土木结构的房子,让爹娘住进了三间主房,添置了家具,躺椅、收音机等,并买回几盆鲜花,让他们不再劳累,乐享晚年。娘却和爹卖起了鲜花,绑开了笤帚。我们再三劝说,不让他们劳作。娘却说:“你们也不富裕,我们多少挣点花着方便。"
娘的一生,为我们付出的太多太多,我们兄弟早已成家立业,孙辈们也都成了家,娘该歇歇了,不能让娘再操心了。我们问娘需要什么?娘总是说:“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吃饱穿暖,干干净净就行啦。”
1992年父亲去世后,娘随我和弟弟一起生活。娘对饭菜从不挑剔,问她想吃什么?她总是说:“这就行,好着哩。"给她买些零食,她总要给曾孙们留些。

娘的刚毅和坚强是始终的。直到晚年,当病痛来袭时,顶多皱皱眉头,从不*吟呻**。当行动不便时,给她配好便椅便盆,让她在家里大小便,她总是不肯,拄着拐杖,一寸寸地往厕所挪。
2009年农历9月16日,我和妻照护着娘吃过早饭,娘要躺下休息,我俩轻轻地将娘放倒躺好,盖上被子,娘平静地睡了。不到半个小时,我去看望娘,喊娘不答应,用手轻摸鼻孔,娘停止了呼吸。娘双眼自然闭合,永远地走了,走得那样坦然,安详而又匆忙,让我们做儿女的再无机会孝敬她。娘享年94岁。
娘放心地走了,她心里清楚,儿女们都健康地步入花甲之年,孙辈们都事业有成,曾孙们各个聪明活泼,全家和睦美满幸福。

娘出殡时,我匍匐在娘的棺前,长跪不起,用我早已哭得沙哑的嗓音痛嚎这给了我生命的娘。
在爹和娘合葬的新坟前,我久久地坐着。天地之间,娘和儿就这样阴阳永隔了。
今生的分别,哪一世才能换得重聚啊!我可怜的娘啊!您再也听不见您的儿子喊您一声“娘”了!
今天,我终于明白,娘生我时,剪断的是我的血肉脐带,这是我生命的开始;娘走了,却永远也剪不断我情感的脐带。这份情感,将一直伴随着我,给我力量,给我勇气,让我坚强。

2008年全家福。娘(前中)、作者(前右)、 妻子(前左)
我的一生,是爹挺起了我的脊梁,是娘锻造了我的品格,娘把人间的真、善、美带给了我。娘走了,可她融化在我血液里的气质和沉淀在我骨髓里的品格,成为我立世做人的风范和工作生活的榜样。
几年来,我把娘一生的大事小情深深地回忆。我认为,娘的一生践行了人间的大爱,人间的至爱。娘不仅爱自己的亲人,也爱社会上不同阶层应该爱的人。她的言行践行着一个“仁”字。娘是我们姐弟三人的楷模。
娘虽然离开我们11个春秋,但她留在人间那高大的背影和坚实的脚印,仍然历历在目,常让我产生连绵不断的思索。

娘是我人生的教科书,我无论何时读,都倍感亲切,不会迷失方向;我无论怎么读,都读不够,读不倦。我要把这本书世代相传,让后人们继续去传承,去发扬,去践行!
我敬仰我的娘,娘是世间唯一不计较我人格和身份的人,唯一为我付出全部心血和全部爱的人,娘,就是我心中的佛!
愿高山与我爹娘同在,愿日月与我爹娘同辉!
今天,我忠告天下儿女,人到暮年最需要什么?需要的是儿女们的关爱。我们不管走到哪里,无论是*官高**还是平民,都要时时记起,生我们养我们的白发爹娘,他们的健康就是我们的幸福,他们的平安就是我们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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