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池塘
“别看根柱那愣相,倒是做出件值事哩。”村里人赶牛放骡回村时都这样夸着,说,“这下子好,根柱给全村人挖这么一个饮牲口的池子,值!”
根柱是王村的资深羊倌,放羊数十年如一日,风里来雨里去,寒暑不易,冬夏难改,可谓吃尽人间甘苦。根柱之所以能在王村放半辈子羊,并非他把羊放得有多好,不过是因为他爹一生中没挣下几个钱,当然也就没给根柱成个家,无奈之下,根柱便开始放羊。那会儿的羊倌都是迫不得已,但人们不管这些,看看根柱邋里邋遢的样子,于是叫他愣根柱。大人样叫他,娃娃们也这样叫他,男人们这样叫他,女人们也这样叫他。根柱也习惯了,谁叫应谁,好像自己就姓“愣”一样。
王村缺水,缺到连饮牲口都难的地步。全村有两口井,一口井水苦得不能喝,大家把它叫作“苦水井”,因为离村子近,村民们只是把水打来洗衣洗菜用;另一口井的水相对能喝,但离村较远,村民们挑一担水来回得走个把里路,所以用起来很小气,除了做饭用外,一切从简。
苦水井的水苦到了什么程度?说来怕大家不相信,那可是连牲口都不喝的井水啊。牲口吃饱了,都得再狠喝一气水才解饿,可是村里连这个地方都没有,人们苦叫了多少年,谁也没想出个办法。
本西头有个泥墩场,是村民们专门用来抹泥墩的。这种泥墩跟人们常说的土坯很相似,只不过土坯是直接把土夯瓷实了,晒干就可以垒墙,而泥墩的材料是把黄土和精土搅拌,再兑上水和成泥,稠稀适当,再用模子抹得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狠晒到硬砖头,方可以拉墙盖房。这种泥墩制作起来相对麻烦,但结实度远远高于土坯。
王村缺水,就连村民们抹泥墩儿的水都难找,村民们只好自己在泥墩场挖一口浅井,一边打水一边抹泥墩儿。这样的井很浅,水质很差,人畜都不能食用。
多少年下来,这个泥墩场的规模越来越大,开成了一个方左几十米的大坑。不过,那些井因为是土井,用不了多久就自行塌毁了,慢慢地,曾经的井就变成了一个锅地坑,光溜溜的,就像人专门抹出来的一样,只是没有水。
根柱每天饮羊是个难题,为了让羊吃好喝好,天天都得去离村好几里的烂大渠饮羊,后来看看村里雨后有好多洼洼,里面存了不少雨水,于是,根柱一边放羊,一边腾出时间把那些洼洼连在了一起。这样,每一场雨后,都有不少的雨水流进泥墩场的大坑,那个曾经无水的地方便从此可以蓄很多水,成了一个天然的动物饮水场。
这样做的结果是,不仅根柱饮羊有了着落,村民们饮牲口也很方便。于是,每每有人饮牲口了,便会想起放羊的根柱,于是便会说:“别看根柱那愣相,倒是做出件值事哩!”
根柱的饮羊场给村民们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同时也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孩子们的天性好玩,至于哪儿危险,有什么危险,他们一般是不会去考虑的。这不,几个孩子就偷偷地去那里玩水。这里玩水的最大危险是:大坑是锅底清,好下难上。孩子们不懂这个道理,起初玩水还忌惮,到后来以为扎猛子、仰浮也就那么回事儿,于是放胆玩起来。
倒也有玩得好的,三番五次下水没事儿。村民们知道其中的凶险,每每看见了,不论谁都要上去狠狠地骂一顿,要是运气不好,碰上自己老子,那就是骂几句的事儿了,身子上被凿打几下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孩子们一般也不敢在大人们出现的时段里玩水。哪个时候玩水最放心,那就是大人们歇晌的时候。
大人们出工一上午,干活累得要死,匆匆吃口午饭就睡了,以歇缓歇缓身子。孩子们精力旺盛,睡不着,便趁机偷跑了。
玩水一般是男孩子的事儿,他们不怕别人看他的小鸡鸡。女娃娃害羞,相对来说玩水的机会较少,但她们也想玩,所以抽空子更得小心。
哪个时段最好,那就是男孩子们走了,大人们还没有起晌的时候。
说来也是巧女命苦,人家别人玩水时伙伴们多,玩水时都避开最深处不去,偶尔有人到了最深处上不来,大家就会给他扔裤带,把人拉上来。她那天玩水时一个人去了,小心翼翼地一下水,仿佛里面有鬼似的就把她拉了一把。巧女就像她妈妈放在锅里的饺子,“倏”地一下就钻进水里了。
村里人没喊过“救命”,只是冒出头时大叫一声“啊”!可是,这时候“啊”又有什么用呢?一个泥墩场里,只有老天爷在看着你,他又没手没脚的,谁也救不了。
巧女就这么连“啊”的几声,没了。可怜巧女是第一次来这里玩水,而就这么一次就要了她的命。
傍晚时分,人们从田野里收工回来,都围到泥墩场饮牲口,便有人说“水里浑浑的好像有东西”,便用鞭杆子捅。这一捅才知道那不是个东西,是个人。打捞上来一看,是巧女。这话传到她妈的耳朵里,那女人“哇”了一声就气死了。
人们都知道,以前的王村可没有淹死过人的事情发生过,自从那个愣根柱挖了饮羊场,这事情也就有了。怨归怨,又没个怨法,没人怨处。人们对于根柱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都把他当成个愣子了。既然是个愣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看愣根柱那愣相,说啥也做不出值事来。”后来,人们不论看到根柱不是提到巧女,都会说上这么一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