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军洋
十多年前,我正读高一。一天,班主任给了我一个电话,说重庆的红岩杂志联系我。当时年少气盛,觉得自己能写点文章很了不起,也没把这当回事情。下课后到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亭,给红岩杂志社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刘阳。问了几句,我突然说,你们杂志社给我多少稿费?刘阳没回答,只说了一句,你有时间到我们杂志社来一下。
这是我初识刘阳。给她刘阳的印象是,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开口就要稿费。十五六岁的少年,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我甚至连红岩杂志都并不清楚。刘阳能找到我,是陈川去重庆开会的时候,刘阳出于关心,问下黔江有合适的写作少年没有,陈川当时就推荐了我,这才有了开头的这一幕。
一年后,我去北京参赛,路过重庆。这年的重庆特别的热,市区温度都超过45度了。红岩杂志在宋庆龄纪念馆旁,一栋小楼,旁边是胖妹面庄。那时的胖妹面还没现在这么出名,只是路边的小摊贩。红岩杂志就在这栋楼办公,和市作协一起。
第一次见刘阳的时候,她正在聊事情,见我进来了,问我是谁?我介绍了一下,她让我一旁坐下。她忙完事情后,过来和我一起聊起这次出来的事情,我说去参赛。然后她就没说什么,又问我,写的作品怎么样?我吹嘘了一会儿,那年头,我觉得自己的作品一定是最好的。跟她聊自己的作品,我都是使劲往好处说,好像我作品不好,就没有人写出好作品。然后,她又没说什么。当时,我觉得很尴尬,心想自己是不是被瞧不起了。
过了一阵,她又问起我家庭的事情。这一点上,我开始变得正常起来,把自己家里的事情一点一点的讲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她说,那你好好努力。整个过程就两个小时,也基本没聊些什么,也没谈杂志发表我作品的事情,后来我散了。走的时候,刘阳说,你以后常来。

这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并未联系,她偶尔也会问一下我,但基本不提写作这件事情。直到高三的时候,她开始问起我学业的事情。我说上个大学应该没问题,她好像还是很担心,一直提醒我不要吊儿郎当。再后来,我出版了一本书,她一直要我寄,因为忙于学业,也忘记了这事情。
高三下半年,我去重庆参加自主招生,这次她留了我很长时间,又去了一趟她办公室。她开始和我聊文学,聊写作。我对畅销书比较喜欢,看的书除了一些经典作品外,接触的都是青春文学。红岩杂志的定位是传统文学,是纯文学,对文学作品的要求比较高。我和她聊起文学,大多讲的是时下比较流行的畅销书,比较时髦的网络作品。她一直听我讲,等我讲完之后,她跟我聊畅销书和长销书的概念,讲一个人的写作。给我讲到中午,然后带着我去他们食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加入作协的材料怎么样?我说,表格交了,书还没寄。她显得有些着急,说,那你赶紧让你父亲寄一本,今天都开讨论会了。然后我给父亲打了电话,第二天就快寄到了,她看了作品后,又打电话通知我,让我去作协领证。
就这样,我加入了市作协,成了作协的一员,刘阳是我的介绍人。加入市作协的好处,在第三天就体现出来了。我当时参加面试,对于我这种小区县来的学生,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更不会什么乐器。面试的时候就很吃力,想拿高分不太可能。
到我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面试台上,一脸迷茫的看着一群评委。我说,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写点东西。然后我把我发表的一大堆作品和出版的书给评委们看,看完之后,他们问我,你加入作协没有?我说,加入了,就昨天。我把证拿给大家看,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大吃一惊,我面试得了第二名。
后来,我在想,刘阳要是不关心我,或者不问我什么,我想我面试也没这么顺利。一张作协会员证,代表的是荣誉,可对于那时的我来讲,却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仔细想来,真正对我帮助的,是刘阳,如果她不过问我什么,就把我当作去她办公室谈事的一个作者,这事情也似乎和她没多大关系。
但她是刘阳,是一个把身边的人,看得比文学更重要的女人。她是一个杂志的主编,更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从来不会觉得一个作者,是可以在各种教导下,就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作家。她反而觉得,你要去学会生活,你能学会生活了,自然就懂得写作了。写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但你不会生活,写作就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接下来的几年,我和她接触的时间比较多。上了大学,到了重庆,有事没事就到她办公室坐一坐。她也没什么意见,我甚至把红岩杂志当作自己家了,经常去他们那里蹭饭吃。她偶尔会问我写作的事情,大多的时候,会问我,你在学校学习怎么样,还给我推荐了一些老师,让我多学一点东西。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我的长篇小说《沉淀》出版后,学院要给我举办一个研讨会。刘阳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会上给在座的专家给大家讲起我和她之间的认识,我写作的路子,唯独她不谈的,就是我的作品,似乎在她眼里,我作品好与不好,她都无所谓。那天,座谈会完了之后,大家一起聚餐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我想,她表扬我一句,或者评点一下我作品,哪怕一句,这对我来讲,是件多幸福的事情。
我甚至想,可能是她太忙了,或者是,她想期待我写更好的作品。等时间久了,她自然会关注我。但后来,她还是不关注我作品,见了面,只是问几句,大多时候问我,你有女朋友没有,你工作怎么样,你以后打算怎么样。再后来,她变得越来越严厉,就是一个母亲一样,在对自己的小孩提出各种意见。

一晃几年过去,我工作了。这时我才明白,刘阳当年对我的关心是正确的。她一直想我能找个工作,能在这个城市立足,等一切有了着落之后,再去谈自己的作品不急。有一次,我遇见杂志社的吴佳骏,我们聊起刘阳,他说,刘主编关心的是,你不是成为一个作家,是想你怎么学会去生活。
是的,刘阳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对我,真不会去关心我写作,不关心我写出什么好作品。她觉得我能过得很快乐,能走下去,能学会生活,这比写作更好的一件事情。她是一个书法家,一个杂志的主编,她可能期待有人写出好的书法作品,有作家能写出惊天动地的小说,但她更多的是,希望每一个人过得好一点,能更好的去生活。
渐渐的,我开始去懂得她这些年来对我的关心。渐渐的,我才明白一个人的善良,就是像她这样的女人。以前,我只知道她是红岩杂志的主编,后来我开始慢慢去了解她,看她的书法作品,看她对文学的阐述,对生活的看法,才意识到,她是一个,能理解文学,理解人的一个老师。
工作之后,我去红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最初一年去过两三次,到后来,可能一年都不会去一次。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会碰上一面。几年后,有一次开会,在梁平的时候,我们又见面了。她还是嘘寒问暖,问我最近怎么样,工作如何,家里如何,孩子怎么样。我说,还好。似乎,我们之间除了聊这些都可以,但不会再聊文学。
晚上饭后,大家说一起聚聚。作协的晓琳姐说,喊上你刘妈。我问,刘妈?杨晓琳说,对啊,你刘妈那么关心你,把你当小孩一样。仔细想一下,这些年来,刘阳就是一个母亲一样,每次见面,她都啰嗦得像一个妈一样,见过同事,见到朋友,都会说起我。她一点一点的见证我的成长,见证我的生活,她并不期待我能写出一部好作品,在她看来,一部作品最好的作品,就是我的生活。
我也开着玩笑的承应着,喊她一声刘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喊她老师,她在我心里,不仅是老师,更是我生活的导师。然而,我却越来越害怕见到她,我想,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我也开始了我生活的起点,在这路上,也离得越来越远,但这些年来,她对我的关心,一棵小树苗一样,在我心里成长为苍天大树,为我前行的路,布下一片阴凉的休憩地。
很多人,认识一个编辑,是想去了解一个杂志,去想发表一篇文章。我十多年来,从未在红岩杂志发表文章,有一次,我的一个小长篇,吴佳骏让我修改成一个中篇,争取在杂志上发了。后来我放弃了,一是我不想大浮动的修改,二是我觉得既然这么多年,都把红岩当作自己家了,何必在乎去发一点文章呢?要是有时间,就回去看看,看看刘阳老师,哪怕就坐下来,不说话,不谈任何,听听刘阳说几句话,那也是一件最幸福的事。
李军洋,青年写作者,重庆作家协会会员。原中国90后作家联谊会主席,书香重庆网总编辑。出版有长篇小说《一路向北》《沉淀》,中短篇小说集《开往青春的火车》等。获过巴蜀青年文学奖等。发表文章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