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明半
从小和石头有缘，长大后，不论外出旅游或学习出差，一有机会就捡些石头或背、或抱、或扛、或搬……现在家里的石头足以开个小型联欢会了。
或由石英、玉髓、燧石等混合形成携带着1400年前梁代云光法师讲经说法、感动上天、落花如雨、砸地为石的雨花石；或因裸露山上而冷厉狰狞、如刀劈斧刻一般纵横交错出粗狂而酷烈纹理的顽石；或是携带了美好传说，负载了良好祝愿的鸳鸯石；或是高耸云端，布局严整，华严重重，巍峨壮观，令世人仰视弥高的佛石；或是内涵翡翠宝石、瑞气腾腾、祥光环绕、灵性浮现的观音石……
不过，家乡北洺河（注：在武安市境内）的石头总使我有一种低回喟叹、流连颤动的感受！
我从小曾经朔河而上，得知北洺河的“河”和北洺河的“石”皆是太行山深处的蕴藏。
我常常想，或许，这河、这卵石就像佛家所说“累生累劫”一般久远，在某世某时，由山地崩裂，石块滚落而来。它们或随山洪爆发，或沉涓溪微流，经过数以亿万次的咆哮翻滚、拍打冲击、撞碰磨砺、侵蚀洗刷，饱含棱角、粗粝、丑陋、坚硬的岩石才得以蜕变、演变、裂变、洗练成这些满河谷光溜溜的卵石，才成了我捡起放在水盆里像是盛开的花儿一样的卵石。
看似天然朴素、不着凿痕的卵石，孕生的过程该是多么艰难、多么苦痛的事情；沧海桑田！卵石的诞生蕴含着多么漫长的巨变啊！
如此想来，卵石的见证和阅历何止千古！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并未真味石头的渊源和底蕴。
记得，夜半灯下读书，读到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的*合六**县令米芾初入州廨，见奇石便“呼为兄弟”，行三拜九叩之礼之“米癫拜石”的故事，我曾经莞尔摇头，自失一笑。
读到白居易《问支琴石》：
疑因星陨空中落，叹被泥埋涧底沉。
天上定应胜地上，支机未必及支琴。
以及《咏双石》中：
回头问双石：能伴老夫否？
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
这样的诗句我也只是如临真石、身临其境，内心并未深味爱石、嗜石者的真正心境。
后来，读台湾证严法师的故事，说师父从前在小屋中修行，夜里对着烛光读经，曾从一支烛得到了开悟，她悟到了“一支蜡烛如果没有心就不能燃烧，即使有心，也要点燃才有意义，点燃了的蜡烛会有泪，但总比没有燃烧的好”；还说师父在左臂上燃香供佛，当皮被烧破的那一刹那，立即有一阵清凉覆盖在伤口上……师父悟到了“一滴烛泪一旦落下来，立刻就被一层结出的薄膜止住”和“皮被烧破的那一刹那，立即有一阵清凉覆盖在伤口上”的道理一样，因为天地间自有一种抚慰的力量，这种力量充盈天地之间，上天有好生之德！
类似于“上善若水”，类似于“天道酬勤”，类似于“善莫大焉”也类似于“大爱无言”！
这世界无时无刻都在以它特有的方式给我们示现着某种启示，无声无息，无形无色。
生活本身原本就充满了双刃多面。
我们每个人一脚天堂，一脚地狱，悟了就清明澄净长乐天堂，快乐吉祥，圆满幸福；迷着就幽怨嗔恨若在地狱，烦恼忧愁，痛苦煎熬。
白居易赏石作诗《太湖石》、《双石》、《莲石》、《问友琴石》等，还有三角云石、太湖双石、灵壁磬石、白莲石、紫菱石、蓝田青石、罗浮石等数种。据说他“罢杭州得天竺石一，太湖石五买于家中。”
从他的赏石诗文中得知。他还藏有朋友赠他一块大盘石，他坐在上面甚感凉爽，于是高兴异常，便即刻撰写铭文，令刻工镌于石上。包括米蒂拜石、杜甫板桥赏石，不论喜欢、珍爱、嗜好、痴迷等等，说来，对石头的这份情感还是尘世间的红尘烟云，让我感觉终究是性情中的喜爱，是对自己魂灵深处的玩物欲望的慰藉，慢慢地会随风逝去。
那么，这些石头，这些现在看来又丑、又脏、又有异味的石头和那些文豪墨客们的爱不释手，珍爱有加的石头到底给了我怎样的启示？或许证严师父的“烛光三昧”告诉了我。
绵延的八百里太行山峦夹峙，云雾缭绕，从这山峰、从这沟底、从这泉涧或失落、或滚落、或跌落的石头们采集了多少日月霁光、浸润了多少山岳精华、历经了多少水火惨烈的洗礼、承载了多少曲折艰难的沧桑，这满满河谷的卵石啊！
仰望游弋在万里高天上的流云，感受来自云端之上抛却了功利、世俗、爱恨、生死，纯净如水的、温暖如春的、慈悲俯瞰的目光——不论对石头的浮光掠影，还是对石头的微妙写真，在我心中，每一块石头都率直本真，每一块石头都自在解脱，每一块石头身上都写满了坦然面对和不折不扣。石头若人，它们的生命里写满了沧桑和刚毅！或表或里、或内或外、顽劣不羁，坦荡磊落的脾气性格之后不逃避、不推诿、不怨天尤人，它们给我的是那么清朗、洁净，而又不带丝毫的文饰遮掩的美德，这难道不是“顽石三昧”吗？！
我以我血荐轩辕。
北洺河的石头，污水淹没了，石头们没有丧失它们坚硬的自性，默然坦荡沉在河底，等待机缘。
它们仍然是一块快经历了千难万险、煎熬刑罚之后的石头，虽然暂不能在外表上做自己的主人，要随波逐流。环境是黑色的，石头就被披上了黑色的外衣，污泥是臭的，石头就沾染了污泥臭不可闻，可焉知这不是石头对世人不尊重自然、破坏自然最最坚硬和本能的警醒？！
我想，家乡的石头是有灵的吧，它是以这种丑陋肮脏的方式警醒世人，坚忍不拔，不屈不铙，自强不息；它是以这样让人疼痛的目光触摸爱护生态环境，珍惜自然，崇尚自然的天人合一精神。或许有一天，这条我的儿童河，我的母亲河，我梦中无数次童话和梦幻美丽如诗如画的河清澈见底，河底的卵石子儿和天上的湛蓝雪白相映，里面游满了彩色的小鱼儿，两岸的青葱倒影在河里，似是仙境，又是画中……
嗜石，从石，苏醒了，开悟了，圆通了，舒展了。
附诗一首：
绝壁横空野客痴，壑烟霁色逐风移。
山涧流水潺声响，峰岭回音韵似溪。
青柳飞花生雨露，古松落翠散嫩绿。
观音岩下悠闲过，净心无念乐不离。
作者简介：
金明半，原名王厌芳，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邯郸文化》主编。邯郸市第十三届、十四届、十五届人大代表。工作之余创作出版长篇小说《盾罅》、诗集《飘落的梅叶》、散文集《清凉遇》和《平安福》、古典诗词集《雪落园》和《东篱菊》，主编《华丰志》，配文《那些年往事如烟》摄影集。作品入选《中国散文大辞典》，被北京图书馆、北京大学、北师大、北京科技大学图书馆收藏。作品或有获奖，皆被云烟。
★编辑：曲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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