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作品】文/迂夫子
大波斯菊花在我的家乡有个很土的名字:扫帚梅。花名的由来无从考证,我也懒得去百度,不仅仅是懒,还怕,怕得到的结果太没有诗意。
扫帚梅长在房前屋后、墙角旮旯、溪流边、地头上,无论土地丰腴还是贫瘠,一旦它的种子在那里扎下根,就毫不吝惜地绽放。或白或红的朵儿,长在柔弱纤细的腰身上,点缀了东北的夏和秋。
扫帚梅每朵花只有八个花瓣,这是常识——小时候我却不知道。我念小学的那个学校,操场上有三个大花坛,每到盛夏就会种上一些花。有臭菊、牵牛、虞美人,最多的是扫帚梅。扫帚梅长得高,就种在了花坛里面。花开时节,花坛外围五颜六色的花簇拥着扫帚梅粉白和玫瑰红的俏脸。扫帚梅本来是很卑贱的花,一旦得了这样的待遇,却很羞涩地垂着头。
男孩子手欠,掐了扫帚梅花,两手和着花茎,使劲一搓,花朵就像直升机的螺旋桨飞起来。女孩子疼惜花,就去老师那里告状。“肇事者”被拧着耳朵咧着嘴牵到墙角去罚站,站在那儿还不忘向告密的女生做鬼脸。

女孩子爱花,她们会把扫帚梅落了的花叶夹在书里。书被她们装饰得像过去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她们还喜欢在花坛边跳皮筋,边跳边唱“小皮球,架脚踢,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她们唱着根本不知道长啥样的马莲花的时候,扫帚梅正在身边摇曳多姿开得妩媚。
不知哪里听来:如果谁找到一朵长着九个花瓣的扫帚梅,就会一辈子幸福快乐。这话就像童话故事里神奇魔力的七色花,深深吸引着我们。每到下课,除了玩闹,孩子们又多了一件事:寻找九瓣梅。
扫帚梅夏天开白花,秋天开玫瑰红色的花朵,它们仿佛能读懂四季物语,会随着温度换衣裳。它的种子裹着一层硬硬的角质,可以在土里埋上四五年再发芽。所以,如果一旦有一朵扫帚梅开花,经历几个夏秋之后,这朵花开的地方就会变成一个花海。
九瓣梅,就像神话故事里仙人的宝贝,藏得严严实实,找不到。其实,我小学的六年时光,并不是无忧无虑的童年,因为能够跟我一路寻觅九瓣梅的伙伴越来越少。

喜欢收集各种花叶、跳皮筋的女孩们率先告别了学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乡民们觉得花钱供女孩子念书,简直是在浪费钱财。就这样,大妮子、二妮子、三妮子们,陆陆续续从教室里消失,加入提篮打水洗衣做饭的大军中去了。
接着是男孩子。从早到晚养着两条鼻涕虫的狗蛋回家跟他爹种地去了,好久听不到他不停的吸鼻涕的声音,还真不习惯呢;“铁袖子”也回家了,我们曾经看见他牵牛,他爹扶犁,在齐腰深的玉米地里犁地。我们总能想起,他擦鼻涕的那只袖子亮得像铁匠铺的铁砧;后来,一年级念了五年的“骆驼”终于丢下书包拾起了他爹的放羊鞭子,满山里吆喝着放羊去了。教龄比骆驼的学龄还小两年的老师说,失学的孩子中,就骆驼不让他心疼,他真不是读书的料。是啊,每次上操,看到呆滞的“骆驼”站在矮他一头的学生中,就觉得有点滑稽,他真像羊群里跑出来的一头骆驼。

他们统统辍学了,因为,他们不相信有九瓣梅,他们的爹妈也不相信。何况家里分了地,需要帮手。并且,他们相信九瓣梅即使有,也不会开在学堂里,只能在田地里。
扫帚梅的种子在经历了东北的严冬洗礼之后,仍然会在第二年顽强地开出或红或白的花朵,只是同样在东北广袤荒凉土地上“幸存”下来的孩子们始终没有找到九瓣的扫帚梅花。不过,这都不要紧,只要还有梦想,那快乐幸福的种子就会深植幼小的心底。
幸福和快乐常常就陪在我们身边,只是她需要我们相信,相信真的有;幸福也绝不会自己找上门来,需要我们去寻找、去追求,就像小时候,我们那么笃信并执著地寻找九瓣梅一样。(142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