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清柯
图|网络
你最不愿意买的是哪一辆车?大多数尚未油腻的人瞬间便脱口而出——卡罗拉。
尽管找来了古天乐用拗口的普通话代言,尽管用钻石切割迎合了审美的潮流,尽管加入了时髦的电机,但卡罗拉从来没有出现在年轻人的谈论席间,更少见哪个年轻人会主动走进丰田的4S店,对汽车销售说:我要买一辆卡罗拉。
但卡罗拉卖得不错。全球的累计销量达到4400万辆,如果算上它在中国的双胞胎车型雷凌,去年在全国也卖出了51万辆。不多,只是比德原朗还多,而已。
卡罗拉给我的印象是分裂的,它受欢迎,又不受欢迎。知乎上的赞誉一片,皮实耐用、温馨舒适、省油经济……
而那些不喜欢卡罗拉的人对它的评价,同样是皮实耐用、温馨舒适、省油经济……他们会用无趣这个词高度总结这份评价。在他们看来,卡罗拉最大的缺点是太实用了。这种观点正确吗?我不肯定。
但我从来不会吐槽我那台破旧的小米5手机,它用起来很快,128G的内存容量巨大,拍起照的图像也不差,更重要的是,它的售价只有iPhone X的三分一不到。
我的手机不会把我逼向现实,但卡罗拉把大多数人都逼向了现实。是的,它确实太实用了。
我真正开的第一辆车就是卡罗拉,2003年的,那是驾校教练的私家车。他半躺着在副驾驶,边嗑着瓜子边喊打左一点,打左一点,回半圈,好。
神奇的地方在于,按照他的指令,车是能稳妥地停进那个相当逼仄的侧方停车位。如果我稍动些主意,车尾就会横斜出边界。但我知道,他的视线是看不到车外的。这辆车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辆卡罗拉有股呛人的味道,瓜子味、可乐味、威化饼味、机油味……还有很多,记不清了。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每一个坐在车内的人都生念逃离。有个岁数跟我差不多的女学员抱怨太难闻了,但是教练听到后可以置之不理,继续躺在副驾驶上磕着他的瓜子。
我在那辆卡罗拉上渡过了我学车的大部分时间,然而考试的时候,开的却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交管所规定考试只能用桑塔纳,于是每当考试,教练都会借来他弟弟的桑塔纳。用他的话说,买不起,但不教车,家里两个小孩的学就上不起。
这句话值得质疑。买得起卡罗拉,又怎会买不起桑塔纳。他告诉我,这辆卡罗拉是从乡下的一家小修理厂买来的,才花了4万。
在他接手这辆车之前,修理厂的小工经常在上面吃喝拉撒睡,食物的味道渗进了顶棚、地毯。整车的内饰翻新需要大几千,他选择了将就过去。但是他还是在末尾气愤地补了一句,*妈的他**,然后又把咀嚼过的瓜子壳渣吐在副驾驶的地板上。很显然,他习惯这么干了。
没有一点波澜,我就从车管所的手上拿到了驾驶证。我庆幸终于不用再坐进那辆呛人的卡罗拉。临别前,几个学员和教练在郊外的一家餐馆庆祝。几番推杯换盏,教练兴致很高。
他说祝大家明天就买汉兰达、奔驰、各种豪车。大家高兴地应和了几声,又问教练他什么时候换上一辆桑塔纳。他说换个屁,桑塔纳能把几个化骨龙送上大学吗?
那个教练场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不过我后来再没有去过。如果按时间推算,他两个小孩应该上了大学。我挺好奇那辆卡罗拉是否还能健硕地跑起来,如果能的话,他的生活是否已经好了起来?如果不能的话,他是否还会再买上一辆卡罗拉?
我猜他的生活已经好起来了吧,哪怕那辆二手的卡罗拉老旧得无法再工作,他还是会再买上一辆的。毕竟,当大部分人选择逃离出那个呛人的车厢的时候,他还可以泰然自若地躺着嗑瓜子。
认真细想,对于他来说,卡罗拉也许不再是卡罗拉,而是他的手脚,是他两个小孩上学的希望,是他讨生活的利器。
现实可以坏,但他对生活的希望不会坏。
这并不是我所接触的唯一辆卡罗拉以及卡罗拉车主。我在惠州的巽寮湾见过一辆跑黑车的卡罗拉,里程表的数字是60万公里。也见过身边的人因为赌博而陷入泥潭,最终拯救他的,是用卡罗拉典当换来的8万元。
这些故事算不上美好,但都有着生活的味道,真实,深刻。
所有的故事都浓缩在一辆辆的卡罗拉之中。去年卡罗拉卖了50多万辆,意味着将会有50多万个新鲜的故事开始萌发。
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卡罗拉呢?因为它可以粗粗烂烂地跑上个40、50万公里,可以用一顿快餐的钱跑完上下班的路,可以在乡村汽配城任何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大量全新的副厂件。
现实糟糕透了,可你拉开卡罗拉的车门,会发现原来这里可以成为你抵御糟糕的*器武**。
很多次路过丰田的4S店,站在卡罗拉前踱步的,都是些被贴着油腻标签的人。左观观,右观观,没有一丝感到不满意的眼神。大概他们从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一辆车跟他们如此契合。
这些尝过了生活酸甜苦辣的人,满意地接纳了卡罗拉的同时,也满意地接纳了自己。
我想,那些坚持不买卡罗拉的年轻人,总有一天会和自己达成和解。某一天他们会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最伟大的感动,是早晨8点桌面上的热腾腾的早餐,是暴雨里的一把伞,是那辆让你开得昏睡的卡罗拉。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