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的仲秋,天高气爽,我去寻找广源闸。在北京西郊的千年古刹万寿寺旁,在绿树蓊郁的紫竹苑边,我看到了美丽清湛的南长河,看到了立在广源闸桥头的*物文**碑,走到跟前只见碑上面的三个大字:大运河。
长河全长30多里,原是历代京城的引水河道,它从西山山麓通过昆明湖,至海淀麦庄桥,折向东南,遇西直门注入北护城河,再东流至德胜门入“水关”,进积水潭。
大运河不是在通州吗?大运河*物文**碑为什么立在这里?这还要从京杭大运河说起。
隋朝建立以后,北方时常发生战争。隋朝若想控制住北方,就少不了从南方运来物资与粮食。隋动用几百万人,开凿贯通了大运河,经唐宋元三朝,大运河成为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贯通南北的交通大动脉。
元定都大都后,从大运河运来的大批物资,尤其是数量巨大的漕粮,运到通州的张家湾码头后,就统统堆积下来,很难迅速转运到大都城。当时从通州到大都城的运粮河道,只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坝河,其运输能力很差,大部分物资只能走陆路进京。牛车马车运载量小,费时费力,遇到雨季更是道路泥泞,运输效率极低。
如何解决大运河到大都这最后20公里瓶颈的问题成为当务之急。
公元1291年,元世祖忽必烈任命水利专家郭守敬为都水监负责修治大都到通州这段运河。运河动工之日,丞相以下的官员一律到工地上去劳动,听从郭守敬的指挥。此举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却反映出忽必烈对运河工程的重视程度。
北京城自古缺水,如何解决开凿河道的水量问题?经过反复勘察,郭守敬找到了北京昌平的白浮泉,他决定把白浮泉水引入瓮山泊(即今天的颐和园昆明湖)。
白浮泉至瓮山泊60公里,郭守敬让河道曲折,这样中途能拦截更多的泉水,使温榆河、玉泉、沙河、清河上游的泉水流入了瓮山泊,水量问题就得到了完美解决。
水量问题解决了,可还有更让人头疼的问题待解决。通州距离大都虽然只有二十多公里,但海拔比大都城低了近20米,如此大的落差是不能行船的。
郭守敬想了个巧妙的办法:在这条人工河道上修建了多座水闸,通过开启和闭合,控制水位的高低,如此可逆水行舟。这一独创的梯级通航法,多年后才被运用到巴拿马运河上。
通惠河的完工使京杭大运河与大都城连接起来,南粮北运的漕船可以径直驶到天子脚下,积水潭码头成了大运河的漕运终点,一年可运粮二百万担。
广源闸位于海淀区紫竹院五塔寺与万寿寺之间,是通惠河上游的头闸。闸门关闭时,闸东之水深不满一尺;开闸之后,河水可行驶龙船。

紫竹苑码头
南长河在元代之前就存在,只不过流量小,它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名字。辽代称“高梁河”,金代称“皂河”,元代称“金水河”,明代称“玉河”,清代始称“长河”。
站在桥头,河边树木蓊郁,清湛的河水缓缓地向东流去,诸多感慨莫名地涌上心头。
这蕴涵着先人诸多智慧的长河,自元至明清,是京城的水源,是京城的粮道。
南方的粮食和各种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到大都城,积水潭的东北岸成了大运河的最终码头,所以十分繁华,特别是东北岸的烟袋斜街一带。岸上是旅馆、酒楼、饭馆、茶肆、各种商店等遍布,成为大都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又是大都城里最美丽的风景区。风景以荷花最为著称,古人多有诗文,《燕京岁时记》:“……荷花最盛,六月间,仕女云集。凡花开时,北岸一带,风景最佳。绿柳低垂,红衣粉腻,花光人面。真不知人之为人,花之为花。”有诗句:“十里藕香连不断,晚风吹过步粮桥”。积水潭的“银锭观山”还成为京城里观西山的第一佳处。而在玉河上,也是货船来往,景观壮丽。两岸也是店铺比邻,宛如江南秦淮。
“燕京小八景”中的“西直折柳”,描绘的是西直门外长河沿岸的春天景色。长河沿岸,除了水利设施,还有皇家寺庙,行宫等皇家园林,清代皇家开通了从宫城经西直门到颐和园昆明湖的皇家专用船,途中有若干码头,乾隆和慈禧常在广源闸旁的紫竹苑行宫下榻用膳与休息。广源闸下闸调高西面的水面后,他们换龙船赴颐和园。长河成为皇家*用御**水道,也曾经被称为“御河”。
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焚毁破坏了西郊的皇家园林,长河沿岸的树木也都被烧光。昔日翠柳成阴,清波荡漾的皇家御河,已破败不堪。庚子年(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北京再经浩劫,经过治理的长河沿岸的树木再次被烧光。
这条河边,历史上曾发生过无数争战,其中最为著名的是宋辽高梁河之战。
公元979年,宋太宗赵光义为夺回五代时石敬瑭割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在平定北汉后,未经休整和准备,即转兵攻辽,企图乘其不备,一举夺取幽州。于是就在这西直门外,在清澈美丽的高梁河边开战。辽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耶律学古三面夹击,宋军全线溃败,死者万余人,鲜血染红了高梁河。辽军追击宋军三十多里,宋太宗“窃乘驴车遁去”,才保住了性命。此后,中原王朝无力收复幽燕地区,北京长期由辽、金、元等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管辖,直到1368年明将徐达攻占元大都,汉族政权才再次统治北京,时间过去了将近400年。
我还想起了这条河上的另一场战斗,那是一场让大清帝国颜面扫尽的战斗。
160多年前,在这京畿重地一一通州通惠河的八里桥曾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中外战争,中国人在自己的家门口吃了败仗,八里桥因此出了名。指挥战斗的法军将领孟托班回国后,被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封为“八里桥伯爵”,还让他当了参议员。
清军在桥北面,有兵力三万;英法联军在桥南,有兵力八千。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对付太平天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可是八里桥一战让蒙古铁骑落花流水。战斗从早上7时打到12时,蒙古骑兵冒着密集的枪弹和炮火,多次冲锋,异常勇敢,但遭到密集火力的阻击而大量伤亡,最后清军伤亡超过1200人,而英法联军只死亡12人,伤47人。
八里桥之战是中国千年传统的骑兵冲击冷兵器近战与西方经过工业革命后以炮兵为核心的火力战之间的两个时代的决战,血肉之躯终归抵挡不住侵略者的新式枪炮。
金戈铁马,刀光剑影,早已湮没在历史风尘中,如今,通惠河边高楼林立,交通繁忙,马路上飞奔的汽车几乎不间断。
星移斗转,白驹过隙,通惠河改变了功能,密集的粮船早已不见踪影,宽阔的河面上只有美丽的游船。河边莲荷盈盈,两岸杨柳依依。河边逍遥自在的钓鱼人,全神贯注地望着水面。
任何事物有生必有死,有兴必有衰,这是历史的规律、自然的规律,谁也不能改变的。但是,我们不能忘记这美丽的通惠河中流淌的是先人的智慧与汗水,更不能忘记通惠河边的浴血拼杀,尤其是八里桥那场屈辱的拼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