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院子里
有一颗木瓜树
那些木瓜,一串串地吊在树上
熟透了的木瓜,有一种淡黄的色泽
熟透了的木瓜,味道甜丝丝的

甜丝丝婚后生活
故事的开始,年仅10岁的梅怯生生地在小巷子里张望寻找着。镜头跟在她身后陪她惶恐不安,诡异且微微沙哑的音乐在梅敲响一扇门后戛然而止。
谁呀?
是我,梅
呀,梅!我来开门

此时的画面以一盏蓝色的路灯为界,画面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梅来时路途遥远,幽暗漆黑;梅去处明亮温馨。
梅紧随着太太进屋,路过弹着乐器的老爷,伴随着老爷的弹奏声和夏夜的蝉鸣,走过长长的走廊被交接给家里的老佣人妥帖安置,此时镜头交给太太,太太端着茶水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屋里,缓缓地同老爷说道:“是我们的新丫头,梅,她走了整整一天,累坏了。如果桃活着,也应该有她那般大”。满脸落寞
老爷并未停下弹琴继续摆弄着对太太说:“不要说那些,说不定她现在很好”,太太抬头看向远处,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快要宵禁了,忠还没回来。”老爷继续弹琴,没有答复。太太又开口到:“妈快要睡了,我去帮她”,老爷还是不为所动,太太起身离开。老爷立即放下乐器,端起太太斟的茶喝了两口,忠回来了,老爷递给他一只笛子。镜头拉远,透过一扇木雕窗,父子俩在床上盘腿相对而坐,一个吹笛一个弹琴。
此时电影才开场五分钟。导演就用音乐和蝉鸣烘托了环境、3段简短的对话交代了故事背景、给了大致的人物画像。还埋下了伏笔,真是让人佩服!
《青木瓜之味》是法国籍越南导演陈英雄编剧兼导演的长故事片处女作。这是一部1993年上映的电影,并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

1950年代越南西贡的小巷深处并不很嘈杂,尘土与闷热酝酿着人生诡谲的变化,梅像细细的清泉毫无声息的注入其中,静静地涤荡着空气中的阴霾。此时的梅和太太都不知道,彼此将会给对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第二天,天刚亮。梅被窗外的鸟叫吵醒,透过窗口看见老女佣摘了一颗青木瓜,老女佣回头看见刚坐起的梅对她说:“再睡会儿,太太说的。等会我再叫你起来生火”,勤快的梅却仍然起床,收起蚊帐,嗅嗅空气,趴在窗口四处张望这个以后将要生活的环境。

正片从老女佣教梅炒菜开始,随着梅的足迹和眼睛所到之处我们看到了故事的完整环境:这是一片亚热带雨林气候下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宅子,没有封闭的墙砖,建筑充满了空间感,湿润的风可以透过所有的间隙吹进宅子的每个角落,蟾蜍,蜥蜴爬入房间里,爬到水缸上和随处可见的亚热带植物营造了一种和谐淳朴的风格。
影片的色彩元素主要由各种深浅的绿色、暗红、姜黄、土黄、天蓝、藏蓝,以及各种砖木原色,和米白色的棉布衣物搭配而成,整体色调上来看,色彩浓郁,质朴清新,色彩明暗度适中甚至偏暗,演员大都素颜,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画面和任务都沉浸在一层湿漉漉的东南亚特有的湿润感里。
往后的剧情平淡,梅总是穿着宽松的麻布衣服,打着赤脚,在厨房里生火做饭,在庭院里为果蔬浇水,跪在地板砖上擦拭尘埃,她很少讲话,整个人散发着平淡与宁静。闲暇时在房间的阳台上听蛐蛐鸣叫,看着窗前挂着一串串的青木瓜,生活枯燥繁重可梅的眼睛总是清澈得像一汪清泉,她在看到蚂蚁时眼睛里迸发出星星一样耀眼的光芒。

导演的镜头细腻平淡,像是漫长的夏日白昼里一杯白开水一样。人物的性格、心理,活动总是通过镜头的远近,色彩的浓烈,音乐的强弱悄悄地传递给观看的人。整部影片对话极少,导演没有过多解读全靠观众跟着梅的活动去理解。
太太的三儿子年幼蛮横且眼神呆滞,总是为难梅。二儿子和梅一样善于观察不幸的是他看见的都是生活的阴暗面,他看见奶奶在她母亲受委屈后责备母亲,看见母亲艰难的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所以当他看见窗口的蚂蚁的时候,他划火柴,点蜡烛,用蜡油封住了那些脆弱生命,但是也是他在母亲委屈的时候用稚嫩的手给了他母亲安慰。

片中的女性象征了不同时期的越南女性的形象,没有交代来处也没有交代去处的老女佣像大多数传统越南女性,勤恳生活一辈子,被历史湮没;老女佣嘴里出现过的一个女佣,说她嫁人了,在当时的社会来看,也算是一个勇敢女性,仍然没有交代她的结局;勤劳善良的太太,从她和家里女佣一样赤脚,熟练的几个烧火镜头,以及在丈夫几次三番偷偷拿着家里所有钱财出去玩乐,她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在丈夫回家后喜极而泣的隐忍可以猜测她应该也是女佣出身;封建落后的奶奶年轻守寡,爱慕她的唐先生在她丧夫后表白心迹被她拒绝,痴情的唐先生从黑发就开始遥远的守着她,等到他白发苍苍也没有等来她她回头;然后就是浩仁先生的未婚妻,她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越南女性,她热烈,浪漫,会在送给浩仁先生的花瓶里想出塞纸条这种俏皮且浪漫的点子,她也勇敢,决绝,在发现浩仁先生没那么爱她且不忠于这段感情的时候发狂,砸家具,摔掉亲手送出去的花瓶,流着泪摘掉订婚戒指。

你若不想我陪在你身边,我就在身后满怀欣喜注视着你
片中的男性也各有特色,首先是不承担家庭责任,还冷落妻子的老爷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还干得出偷拿着家中所有积蓄出去玩乐,最后得病回家,救治无效;大儿子继承了父亲不堪重负,沉溺于音乐,做家里的傀儡丈夫的渣男本色;小儿子在父母不和的环境下长大,乖张呆滞;二儿子虽然体贴母亲的处境却也无甚大出息。唐爷爷的存在美好得像童话,他真诚待梅,隔三岔五的站在院外跟梅打听奶奶的消息,得知奶奶一切安好后那种安心满足洋溢在脸上,在梅的鼓励下,他紧张得像个孩子走上奶奶的阁楼,却也只是停在楼梯上,看着奶奶念经的背影,没去打扰。
现在来介绍男女主角。
梅对来家里做客的浩仁先生一见钟情,从她看见再次来家里做客的浩仁先生,勇敢自信的对老女佣说 ”让我来炒菜吧!“换上了她仅有的红色衣服,把总是湿漉漉且散乱的头发整理好,勇敢自信的把自己炒的菜端上桌给浩仁先生品尝的时候,老女佣的戏份就没了,这是一种迭代,是新鲜血液和陈旧腐朽的交替。
十年后,老东家家道中落,大儿子的媳妇建议把梅送给浩仁先生做女佣。此时导演用镜头又展现了一种传承,大媳妇操持一个家的样子和大儿子只顾着摆弄父亲的乐器的样子,还有太太在奶奶去世后在阁楼跪着念经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生活轮回了一遍。
梅去了浩仁先生的家里做女佣,她还是像小时候那么勤劳,好奇。和一见钟情的浩仁先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仍然保持着一种平静祥和的佛性,按部就班做饭,浇水,缝补,恪守本分,低眉顺眼,恭谦至极,长大的梅像一株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在劳作一天后,夜晚清洗身体的时候才会不经意间散发出少女纯欲的迷人气质。

浩仁先生是一个家境殷实的音乐家,他有学问,有才华,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他有和他家世相当的未婚妻却被和他有共同性格属性的梅吸引,所以他也不是完美的,在处理情感问题上,他没有经过梅同意就去了梅的房间,在未婚妻发现他不忠的时候没有解释,在未婚妻负气冒雨离去的时候没有挽留。

整部影片没有过多的色彩,没有过多的感情戏,就是淡淡的,像青木瓜一样只是不起眼的,常见的配料。但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正是由于导演没做过多阐释,大家才能结合生活实际和个人经历看出不一样的结局。 比如她看见的是一个踏实勤劳的东方底层女性凭借个人魅力收获美好人生的故事,她却看到的是母系社会里男权的无情和女性的卑微。她看见了梅从始至终如同佛一样的沉静,她却觉得梅成年后呆滞木讷。
影片以梅和浩仁先生的婚后生活作为收尾,浩仁先生教梅认字读诗,还纠正她的坐姿,监督她练字。结尾时,浩仁先生在屋里弹着钢琴,梅大着肚子坐在躺椅上,穿着像青木瓜成熟时淡黄的衣服,沐浴在夕阳下念了一首关于红色的樱桃的诗(幼时梅对浩仁先生第一次心动时穿的红衣服,成年后的梅和浩仁先生第一次接触也穿的红色)

泉水从石头缝里泊泊地流出来
被拨弄时闪闪发光
地层的颤动
使海水产生波涛
互相撞击而生出滚滚大浪
汹涌澎湃,永无休止
如果有个动词的意思是“和谐的运动”
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樱桃树树影婆娑
灿烂的盛放
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摆动
但有趣的是
不论怎样变化
它们仍保持着樱桃树的形状
对了,我查了资料。1950年的越南是法国的半殖民地,所以影片里偶尔会有飞机的声音和宵禁营造紧张气氛,配乐也是平和加激烈。这样看来,梅结尾时念的诗句就不只是比拟了梅的一生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