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王重旭,来源: 印象本溪 。版权属于原创,转载仅限交流学习,未经及时联系,如侵权私信即删。
绿世界
刘仁与绿川英子的中日情缘
原创:王重旭
2、我是谁?

哈尔滨老照片
生活在哈尔滨保育院里的刘晓兰,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每到星期天其他孩子被父母或父母的警卫员接走的时候,她只能孤零零地和阿姨在一起。
绿川英子去世仅仅不到一百天,刘仁就去世了。他们留下两个孩子,男孩叫刘星,年仅六岁,女孩叫刘晓兰,才十个月。在*党**组织的安排下,他们兄妹二人从佳木斯被送到牡丹江市的一所幼儿园。当时刘仁的弟弟刘维在牡丹江纺织厂工作,这样他就能照顾一下两个孩子。不久,沈阳解放, 刘维被组织上调去沈阳,走时把刘星带走,而刘晓兰则因为太小,由组织安排,把刘晓兰从牡丹江转送进了哈尔滨特级保育院。
对这些往事,当时还年幼的刘晓兰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了。只是后来才从二叔刘维那里知道了一点。哥哥刘星被带到沈阳后,在育才小学读书。此时东北*战野**军正在入关作战,二叔的生活也始终没有安定下来,他没有能力照顾刘星。于是,由政府出面,把刘星寄养在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家里,所有费用由政府来出。哥哥在那家人家生活得怎么样,刘晓兰从来没听哥哥讲过。
刘晓兰的保育院在哈尔滨的马家沟。

哈尔滨马家沟河近照
说到哈尔滨马家沟,人们会以为那一定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其实,它就在哈尔滨市内的繁华地带。
刘晓兰清楚地记得,当时的马家沟有一座深红色的小楼,周围环绕着高大的白桦树和杨树,旁边还有一条潺潺的小溪,这里就是刘晓兰儿时记忆中的家。在共和国刚刚建立的时候,东北到处是一片战争废墟,可谓百废待兴,老百姓的生活还十分艰难。于是这座收养烈士遗孤和高级干部子女的特级保育院,便被人称为贵族城堡。
这座马家沟保育院实行的是寄宿制。六岁以前的刘晓兰一直住在这里,她很习惯这里的生活,有小朋友,有院长妈妈,有态度和蔼亲切的保育员阿姨。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到周末,院子里就会开来一辆接一辆的吉普车。那些平时和她一起玩耍的小朋友们忘记了她似的,欢蹦乱跳地直奔那些身穿笔挺干部服的父亲或腰戴手枪的警卫员,那些保姆阿姨们也忙前忙后地喊小朋友的名字,递小朋友的衣物,回答*长首**的问话,挥手致意,好不热闹。
这个时候没有人关注刘晓兰,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呆呆地躲在一边,看着小朋友上了吉普车,“突突突突”地开走了。
喧闹过后,阿姨们忙着整理那些洋娃娃、布狗熊、大积木和小儿三轮车,之后也都各自回家去了。大院安静下来,只剩下院长妈妈和她。
那时候的刘晓兰,还没有爸爸妈妈的概念,只要和院长妈妈在一起,她就知足快乐了。
保育院的周末静悄悄的,院长妈妈就把刘晓兰抱在膝盖上,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夸奖她:“晓兰,你的皮肤白白的,知道吗?因为你是日本人的孩子。”“晓兰是混血儿,所以脑袋聪明。”什么是“日本人”,什么是“混血儿”,年幼的晓兰无从知晓,但她从院长妈妈的表情中看得出,这是在夸奖她,于是她便喜欢听院长妈妈唠叨这些,乖乖地坐在院长妈妈的怀里。

哈尔滨东北烈士纪念馆老照片
转眼到了1952年,刘晓兰已经六岁了,这年的夏天,刘晓兰被送进了哈尔滨市东北烈士子弟小学,这座小学建立于1948年,在哈尔滨一曼街,紧挨着东北烈士纪念馆,当时叫“东北烈士子弟小学”,现在已经改为继红小学。很显然,这里有继承红色,继承先烈遗志的含义。当时这所学校主要招收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牺牲的东北烈士子弟入学,学生实行供给制,尽管建国初期国家还很困难,但是,生活在这里的几百名烈士遗孤,却受到国家的关怀,吃穿住都由国家包下来。他们不必担心吃穿,他们与贫困无缘。
渐渐长大的刘晓兰开始对自己的出身产生疑问了,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们是怎么死的?这一连串的疑问开始困扰她了。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人能给她回答清楚,跟随她的只有“这孩子是混血儿”、“她是日本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过去院长妈妈跟她唠叨的那句让她颇有些得意的“日本人”和“混血儿”这两个词,开始有些让她讨厌了。但是,无论她怎么讨厌,她还是背上了一个“小日本”的外号。
终于有一天,一次学校组织的忆苦思甜,让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了。
那天,在全校的忆苦思甜大会上,一位妇女的控诉让全体同学怒火中烧。这位妇女的丈夫是抗联战士,在一次战斗中被俘,宁死不降,鬼子抓来了他的儿子和女儿,儿子被当着父亲的面枪杀,未满十二岁的女儿被鬼子强奸,后来下落不明。她家的房子被日本鬼 子烧毁,曾经帮助过她丈夫的那些亲戚们也被日本鬼 子用刀砍死。这妇女说着说着就痛哭起来,“杀人连尸首都不还的日本畜牲,不是人的日本鬼子,可怜我的孩子呀,你在哪儿呢……”
刘晓兰和其他孩子一样,都流下了眼泪。
可是,就在这时,一个男孩子站起来,指着刘晓兰,怒气冲冲地嚷道:“这家伙是日本 鬼子,她是小日本。”
会场突然一阵骚动,接下来便是一阵死一样的沉寂。
刘晓兰发觉自己一下子窒息了。好多年后,一想起那件事便马上喘不过气来,而且那天的场景老是出现在她的梦中。
从这一天开始,刘晓兰便开始意识到了这个“小日本”外号的真正含义,“混血儿”和“日本人”这两个曾给她带来些许优越感的名词,从此像一座大山,沉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还有让她无法逃避的是,凡是学习中涉及抗战那段历史的时候,她都免不了脸红和心跳,仿佛这所有的罪恶都和她有关。
班主任史老师曾多次安慰她。

高崇民(1891~1971)
直到有一天,这位慈爱的史老师因为历史问题离开了学校,她临走的时候才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刘晓兰。从史老师沉重的语气中,刘晓兰似乎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史老师说:“晓兰,听说了吗?你父母的生前好友是东北人民政府的副主席高崇民,你能进那么好的保育院和这么好的小学,全靠高崇民为你确定的烈士遗孤的身份,现在出现了高饶事件,他的处境也不太好,以后也许不能为你再做什么事儿了,但他是你的恩人,千万不要忘记。还有,他最了解你父母的情况,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设法向他打听你父母的生平,不知道自己的双亲可是人生一大憾事啊。”
“老师,我记住了。”刘晓兰把史老师当成自己的亲人,至少史老师可以保护她。现在史老师要走了,她有些害怕。
直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刘晓兰才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亲戚。快放寒假的前几天,老师把刘晓兰叫到校长办公室,一个自称是晓兰二叔的中年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哎呀晓兰,我是你二叔哟,是你爸爸的大弟刘维呀。啊,都长这么大了,越长越像你妈妈了。”正跟校长说话的二叔见晓兰进来,便笑眯眯地盯住了晓兰的脸。
“晓兰,这可真是好事,你有亲戚了,还有哥哥呢。”校长很替晓兰高兴。
“晓兰,咱们回家去,跟二叔一起坐火车回家去。”
二叔家在公主岭市,从哈尔滨坐火车大约五六个小时。在公主岭的火车站,二婶和四个堂兄妹迎接她,可是哥哥刘星却没来。

公主岭市老照片
公主岭是吉林省的一座城市,因为清朝的一位公主死后葬在这里,便称“公主陵”。后来因为忌讳这个“陵”字,便将“陵”改为“岭”,所以便叫公主岭了。
二叔家是一处日伪时期留下来的日式建筑,因为二叔是农业专家,任吉林省农业科学研究所主任,所以家里条件还挺好的,很干净,也很富裕。二叔单位离家不远,他下班的时候,晓兰和几个孩子便都到门口去迎接二叔,二叔也总是笑吟吟地迎上来,把孩子们都搂到一起,还特别关心地问晓兰冷不冷,作业写完没有,边说边拿出刚买的糖葫芦。这个寒假晓兰过得非常快乐,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亲人家里过的寒假。
但是,整个寒假,二叔从来没有提起晓兰父母的事情。
快开学了,晓兰要回学校的时候,二叔高兴地说,“明年春节还到二叔家过,再把你哥哥刘星也接过来。”
可以看到哥哥了,晓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天天都盼着快点放寒假,好到二叔家,就可以和哥哥见面了,这是她这世上唯一的最亲的亲人。
可是,几年过去了,晓兰再也没有见到二叔。直到上了中学,在一年级快放暑假的时候,晓兰突然收到二叔的来信,二叔在信中说:“由于工作关系,不能去接你,自己回来吧,你哥哥也来。”随信还寄来了火车票钱。
就要见到哥哥了,晓兰高兴极了。
火车到了公主岭。一下车,晓兰就看到二叔的大儿子和一个英俊的青年站在检票口,青年快步走上前,拉住晓兰的手说:“晓兰,我是刘星,是你哥哥。”
兄妹俩已经十一年没有见面了,从一岁的时候分开,这是第一次见面,哥哥已经是十七岁的英俊青年了。那些年,自从晓兰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刘星的哥哥之后,连做梦都想着要见这个世上的唯一亲人,喊他一个“哥哥”,可是现在哥哥就站在面前,她却羞于出口,不觉间眼泪流了出来。
二叔家的变化让晓兰吃惊,两年前的日本洋房,现在换成了小土房,又窄又暗。二叔也不再是研究所的主任,而是单位的清扫员了。
后来晓兰才知道,二叔这几年过得很不顺当,由于他去日本留过学,被人说成是日本间谍和*国卖**贼,两年前被定为*派右**,主任被撤,房子被换,工资被降。家里人谁也不知道,每天依然满面笑容的二叔,上班的时候不是在搞科研,而是在打扫厕所。
有一天,二叔终于对刘星和晓兰说出父母的真相。
那天,晓兰姐妹和邻居的女孩在院子里玩,因为一点小事邻居女孩翻脸了,朝着晓兰和堂妹大声骂起来:“*派右**,*派右**,日本鬼 子!日本鬼子!”
没想到,哥哥刘星怒不可遏,冲上去就给了那个女孩一巴掌。这下闯祸了,女孩的妈妈知道后,疯一样地冲进二叔家,抓住刘星就劈头盖脸地打起来。正在厨房做饭的二婶赶紧赔礼道歉,说着小话,可那女人不依不饶。
无奈的二婶急忙返回厨房,把刚做好的红烧肉盛了一大碗送给她,这胖女人才住了手。那时二叔家的生活已很艰难,这顿红烧肉是二婶攒好久的副食票才做成的,本想晓兰兄妹就要开学了,让他们好好改善改善。可是,给了那胖女人一碗后,锅里就所剩无几了。吃饭的时候,二婶气得直骂那个胖女人,二叔连连摆手,“息事宁人,息事宁人。”
当天晚上,二叔把晓兰兄妹俩叫到里屋,从来也不提父母之事的二叔终于开口了。他沉着脸说:“你们俩个好好听着。你们的妈妈确实是日本人。我去过日本也是事实。我小时候你们的爸爸常对我说,知识救国,受了他的影响,我是1934年去的日本。你们的爸爸比我先去的。在东京留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你们的父母相识恋爱的事我都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我也陪在他们的身旁。你们记着,你们的妈妈虽然是日本人,但她是来中国参加抗日的日本人,你们的爸爸也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相信我的话,你们应该为自己的父母感到骄傲。”

刘仁和绿川英子
哥哥刘星央求二叔再讲详细一些,但处境不好的二叔还是出言谨慎,他不愿意讲得更多,只是说:“人都死了,过去的事知道也没啥用,你们现在作为烈士遗孤受到政府的优厚待遇,生活有保障,这就挺好,我也放心。有些事情也比较复杂,待你们长大后再详细告诉你们。平时用不着提及父母的事,努力学习就行了。但应该记住他们的名字,你们爸爸叫刘仁,又叫刘砥方,妈妈本名长谷川照子,后改名叫绿川英子,1947年因为手术失败去世,不久你们的爸爸也去世了,两人都葬在佳木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