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底，我为了去北京，在招聘网站上胡乱投了好多简历，然后就收到了老东家发来的邮件。因为异地不方便面试，出版社很好心地拜托了一位出差的编辑到上海和我『见个面』，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适合从事这份工作。
我还记得面试那天，那位编辑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稿子里随便抽了一页稿子让我看，问我感觉如何。隐约记得我好像改了一个错别字，然后很自以为是的挑剔了一下行距和一个西文标点，那位编辑没说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我改的那些地方是多么的外行），她一边夸赞我一边把稿子拿回去，顺手还标了几个符号，改了一个句子。她看我伸着脖子在看，就说，这些都不重要，你以后能学会，关键是，你有没有做好准备成为一名编辑，这是一份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工作，你要学会安于寂寞。
我想也没想就说我准备好了。很多年后，每次当我一遍遍精简出差的行头，就为了塞一摞稿子进行李箱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面试的那个时候，深觉这么些年来因看稿子而流过的泪，都是那个时候脑子里进的水。（喂！
坚持看过稿子的人可能早就都知道『安于寂寞』的意思。看稿子是一件有点无趣有点孤独的事，也并不能带来多少成就感，除了终于把稿子看完的那一刻。尤其科技稿，除了稿件本身的内容之外，还需要保证全书都使用最新的文字符号并且统一，使用正确的图形符号并且统一，使用国标的公制单位并且统一，等等不一而足。突然间，你以为你是一生追求统一的秦始皇，然后在梦醒后看着桌面流淌的口水，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挖个坑把作者都埋了这个悲哀的事实。（喂！
在我当文字编辑的时候，我非常渴望能够成为策划编辑（综合编辑），不是为了什么英雄梦想，而是觉得这样就可以逃离看稿的深渊。这个愿望是如此的拿衣服，所以我并没有猜中结局。看稿子，永远都会是编辑的日常，不管是逐字逐句的编辑加工，还是大刀阔斧的修改中耕，能想到的图景永远都是……一把一把往下薅头发。（喂！
每当被人问起『日复一日从事一门自己喜欢的工作是什么样的感受』的时候，我都会第一时间大力反驳『不不不我并不热爱编辑工作』。但并没有多少人相信我的这个回答，他们说我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不要，实际上却对这份工*爱作**的深沉。时间长了我自己也有点信，不仅是因为我好像开始变得不那么烦看稿子了，还因为我好像渐渐地找到了可以坚持的东西，或者说信念。『为他人作嫁衣裳』没什么不好，某种程度上说，编辑也是手艺人。
二
认真算一下，我当了差不多十五年图书编辑，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是。中间我换过一家出版社，也因此认识了写了那篇『我希望能做很多人喜欢的书，可以流传很久很久的那种喜欢』的陈瑶（她还有一个两百万的梗不吐不快，下次找时间写出来）。
陈瑶是那种一开始就目标明确的编辑，而我则刚好相反。艾力在奇葩说里说过两次『一艘船如果没有方向，那么四面而来的风都是逆风』，两次都刺痛我心酸到很深的地方。但我想也许像我这种类型的编辑反而会占大多数，因为大部分人心里其实都很迷茫，只有一少部分人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编辑工作本就琐碎而冗长，每天都要消耗很多精力和体力在各种杂事上，都说编辑是一座桥梁，不仅仅连接作者和读者，还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版署、总编室、文字编辑、校对、封面设计、正文、印制，等等等等。比起桥梁，我觉得更像是局域网里的存储/转发设备网桥，它能够连接多个网段，无时无刻不在收发吞吐。很多关于编辑的书或者是培训都会说，编辑应当是通才，也就是说，需要一个相对宽泛的知识面，这看起来不值什么，因为似乎在人们的概念里，在某一个领域花时间努力钻研才称得上是工匠精神，而什么都略懂略懂的所谓通才，尽管它需要你长时间保持略高于平均水平的学习能力，但却还是会给人一种狗熊掰玉米的既视感。
这样说是不是对还有待商榷，但反正我大概就是那个狗熊，在我十几年的从业史里，我一直在试图扩张自己的知识面还有技能，反倒是对于整个图书行业趋势的思考并不很多。这一方面是因为性格，另一方面也因为我处在一个相对宽松的选题环境。我所在的编辑部经常会用一种略带仰慕的眼光看待一些经历了市场洗礼并且存活的非常好的图书公司，似乎当编辑，就是要怀着『改变世界』的理想，将目标定位在超级畅销书并为之努力，才是光荣而正确的道路。相比之下，我们选题范围狭窄，自由度也少，无非是日复一日做着相对小众的图书，销量超过8000，甚至有时候5000就能上榜，我们自觉成长缓慢，职业为国家浪费纸，虽然其实并没有。
话又说回来，条条大路通罗马，或者说殊途同归。不同类型的编辑有不同的职业发展，不同性格的人可能也有不同的路要走，得失都是相对的，也是流动的，似乎也符合某种能量守恒定律：『有所失就一定有所得』。走点弯路没什么不好，或者不如说，没有人能够不走弯路，只不过是不同的弯法而已。
在我写这篇文章之前，我非常担心自己会写的负能量爆棚或者神形皆散，然后刘松说：『不报期待就好』。非常正确。编辑工作也是如此，它是关于度的把控，更是一场『平常心』的修炼。有时候是需要一点『尽人事听天命』的豁达的——不是放下追求，而是放下执念。
这个世界上英雄是少数，而普通人是多数。当一名编辑，你可以是千里马的伯乐，是托马斯·伍尔夫的帕金斯，甚至是文森特·梵高的提奥，或者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编辑，日复一日地做调研、填选题表、看稿子、写书评，暗中也期待着自己的书超级畅销。又或者，你和我一样，已经离开了图书编辑这个圈子，却仍然保持着一个编辑应有的真诚与包容，试着不断完善自己经手的每一个作品，让它们得以去到应该去的地方，取悦应该被取悦的人。
都很好。
互动：
你已经离开出版行业了吗？还是在继续坚守？
留言告诉我们你的故事，点赞前三名的读者会获得做書编辑部赠书一本～
-做書原创文章，转载请联系授权-
👇
👇点击阅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