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世人中,却有一人从不认为他疯了,而是觉得他很可爱。

在这些世人中,却有一人从不认为他疯了,而是觉得他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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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后京都下起了小雪。商瑞带着小跟班林果在文博馆二楼的雅间坐了下来,随后一小厮端来了碳盆放入商瑞所坐的桌子下,又灌了汤婆子递与林果。“二……二爷,汤……汤……婆子。”林果从小结巴,说话不大利索。商瑞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楼下大厅里的拍卖场,头也没回,脱掉身上的貂皮大衣,递给了林果,“不用了,小果子你拿着吧,这么冷的天你也暖暖手。”林果手里抱着二爷的大衣,捧着汤婆子站在商瑞身后,时不时的叮嘱文博馆的茶倌儿上热茶。林果叮嘱的紧了,年纪较小的茶馆儿有点不乐意了,抓住另一位在二楼服务年纪较大一点的茶倌儿问道:“这人是谁啊,派头这么大。”那茶馆儿拉着他到一旁道:“你来的时间短,不知道坐在雅间的是谁也不怪,这是京都商会会长的二公子,商二少。半年前刚从大不列颠国回来,你没看他和咱们都不一样吗?穿着新潮的西装,梳着油头。”“哦,这样啊。”两人正说着,楼下响起了叮铃铃的摇铃声。一浑厚的声音响起,“各位爷,我们的叫卖即将开始,价高者得!”话落,一四四方方披盖着红布的箱子悬着铁链而下,稳稳放置中心展台。红布掀开,透明箱子里是一尊鸡首壶。那浑厚的声音又响起:“起拍价一千,让我们请出今天的拍卖官儿。兔爷!”最后一个字滚落在地,拍卖台后面的暗门里走出来一位,乌黑长发,戴着兔头面具,身材姣好的男子站在台上向各位爷鞠躬。二楼的商瑞用手指敲着栏杆,问林果,“什么时候京都有了这项玩乐?”林果说来也奇怪,遇到二爷的问题竟不结巴了,微微弓背在他身后说:“爷,您出去的时间长了,五年前这兔爷来了,京都就开始有了这项玩乐,很多人并不图买什么东西就想见见兔爷的真面目,可是从来没人见过。”商瑞淡淡道:“是吗?”他接着观看楼下的拍卖,眼神竟落在拍卖台上那少年的身上移不开眼了。楼下拍卖台上的少年穿着身黑色贴身小马甲配白衬衫,及腰的发端串有几颗白玉珠子,拿着木槌的细白腕上戴了只双龙银镯子,每一次叫价那一张一合的嫣红小嘴上的痣挂在唇珠上呼之欲出。商瑞之所以出现在文博馆,主要是因为他娘来年二月要过四十大寿,想着能不能在文博馆挑件小玩意儿给他娘乐呵乐呵。正在商瑞出神之际,那尊鸡首壶被一位洋人以两万块的价格拍了下来。忽地,他看见拍卖台上的兔爷,轻魅一笑。这一笑竟在他心里落下了小小的烙印。一场拍卖会下来,商瑞就盯着兔爷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文博馆的事情。会场的物品多数卖给了洋人,兔爷也从暗门退出了拍卖场。这道暗门通往后街,那里早有文博馆的人准备了黄包车接兔爷。兔爷坐上车,摸着口袋里刚刚在暗道里文博馆的刘管事给他的‘抽水’,笑着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放进了大衣口袋里。这钱也太好赚了吧,七成的赝品都卖给了洋人,自己还能在每一次叫价上抽百分之二十的水,现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又可以去尝艺楼大吃一顿了。尝艺楼最近半年出的那道酱肘子太好吃了,想想都要流口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厨子才如此好吃。兔爷满心想着酱肘子,一点也没察觉到自己刚出了巷子就被一辆黑色雪佛兰小轿车给跟上了。“二……爷,咱……们,跟着他干……干啥?”林果坐在副驾驶说。“爷看上了一样东西,想弄回来。”商瑞翘起一条腿,盯着车窗外面的黄包车。原来,在文博馆的时候,商瑞看上了兔爷手腕上的那只双龙银镯子,想着弄回去给他娘,肯定喜欢。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都早,一片片白花花的雪花掉在了黄包车的车盖上。车上的兔爷招呼车夫强子把他拉到食锦街,刚进街口,那卖豆腐的王家女招呼道:“您来了啊。”“来一碗豆浆。”兔爷顿了顿又道,“来两碗。”王家女麻溜的从滚烫的锅里舀出两碗豆浆,一碗给了车上的人,一碗给了强子。强子拉兔爷也有一年半载了,他从不亏待强子,吃啥总有他一口。所以,强子也极乐意拉兔爷,虽不为这一口吃的更多的是为了兔爷每月额外给他的三十块拉车费。喝罢豆浆,兔爷掏出十块钱放到了碗底,两碗豆浆哪里需得十块钱,他拍拍车杠子让强子拉着他到下一家去。强子也跟了兔爷快一年了,知道他喜欢吃些零嘴,每次从文博馆出来总是会先来食锦街喝一碗王家姑娘的豆浆,再去刘家阿婆的铺子买上几大袋子点心糕点才回家。强子拉着车小跑着,“爷,咱还去买糕点吗?”“去啊,怎么不去,到时候你也带一点回去给你老娘尝尝。”兔爷靠在车里嘴里回味着王家姑娘的豆浆,淡淡回道。“得嘞,您坐好,我快点拉,这天看着要下大雪了,买好糕点我就送您回家。”“行,你看着点脚下,把爷摔了,没你点心吃。”强子嬉笑道:“爷放心吧,我看着脚下嘞,摔了我自己也不敢摔了爷。”果真到了刘家阿婆的铺子,兔爷每样点心都买了一点,阿婆见兔爷老是来照顾她生意,每次总是多给钱就没少给过,于是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收钱。“就当我请爷吃的,如何?”阿婆问。这可给兔爷难住了,抱着一怀抱的点心又不舍的放回去,手里的钱又给不出去。强子瞧这样僵持下去恐得一会儿下起大雪来,大雪一下路上肯定滑,怕把爷给摔了,于是小声对车上的人说:“爷,你坐稳了,我跑起来你把钱扔进阿婆铺子里,咋样?”兔爷眼睛唰的亮了,“你小子,挺有主意啊。”话音刚落,他身体微微往后一仰反应过来小强要开跑了,赶紧把手上的钱团成圆球,等小强一跑起来他就把钱扔进刘家阿婆铺子里。“阿婆,你不要钱,下次我就不来了。”那刘家阿婆手里攥着钱,想追上去,奈何腿脚比不过强子,只得盯着跑远的黄包车连连叹气。强子拉着车跑到梧桐巷子停了下来,兔爷从车上下来拍拍他的后背说:“你跑的还挺快,这一袋绿豆糕拿回去给你娘尝尝,要是她喜欢吃你就买回去孝敬孝敬她,老人家能吃多少啊。”“谢谢爷。”强子接过绿豆糕,点头哈腰道。“你也回去吧,快下大雪了,少拉几趟车饿不死,要是这大雪的天气你摔着了哪位不知名的爷,你生计也就断了。”兔爷拢了拢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强子连忙“诶诶诶”的回道。’说完话,兔爷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强子拉着他的黄包车从一辆黑色雪佛兰旁边经过。副驾驶座的林果道:“二爷,咱……别……别跟了吧,那巷子里住了一位王爷,不……好惹。”车后座的商瑞盯着巷口说:“回去吧,东西再找机会弄。”兔爷推开梧桐巷子深处的一扇小门,刚踏进院门,就见亭子里一娇软身影背对着他甩水袖,正正的挡住了依在藤椅里的另一人。他轻轻关上门,朝亭子走去,“干哥哥和小哥哥好雅兴啊,下雪天听戏赏雪煮茶好生羡慕啊。”“洛茗回来了啊。”那背对着他甩水袖的男子转身说道。这男子是京都有名的尤伶叫周杨柳,也不过刚刚二十有三,留了时下最兴盛的短发。是藤椅里那男子的相好,在一起也有六七年之久了,听说一开始两人也挺苦的,但是这些洛茗都没赶上,也就不知晓。藤椅里依着的男子还留着辫子,辫子下面串了一串红玛瑙,看上去三十有余,听说是什么王爷,现下改名叫黄胤。京都的皇帝老儿早已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还当个狗屁王爷啊,还不如给自己取个普通人的名字和周扬柳好好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黄胤道:“今天的拍卖会顺利么?”洛茗把手上的糕点放到石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说:“看我这一包点心就知道顺不顺利了。”洛茗其实不叫洛茗,实则叫郑前,真正有了洛茗这个名字还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从2018年穿越过来,在2018的时候他运气不好成为了第一批感染病毒的人,在弥留之际稀里糊涂的就到了这里。拥有了这样一副身子,和这副身子的名字,今年也才满十九。周杨柳收起水袖坐了过来,道:“你今天又买了什么点心回来,你干哥哥挺喜欢你上次买回来的山药糕,他说不甜。”洛茗翻了翻糕点袋子,拿出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说:“这个就是干哥哥喜欢吃的山药糕,小哥哥对干哥哥真好,心上老是想着他喜欢啥。”黄胤笑笑说:“你也赶紧找个人吧,明年就到弱冠之年了,要不要哥哥帮你准备准备?”“不用了,我这个年龄还小,要是结婚的话估计在我们那里都不允许,结婚证都扯不到。”洛茗老是说些稀奇古怪的词,周杨柳和黄胤都听习惯了,就当他五年前和他姐姐洛朵朵一起从假山上摔下来又掉进池子里摔坏了脑子。“你那结婚证是干啥使的?”周杨柳从油纸里拿出一块山药糕递给了黄胤,黄胤接过盯着洛茗听他解释。“就是结婚以后有个小红本本,上面有我的照片还有我爱人的照片。”洛茗从周扬柳面前拿了一块山药糕咬上一口说,“有了那个证我和我爱人就是合法夫妻了,不过要是感情不好想离婚的话就有点难,还有什么冷静期。”周杨柳越听越觉得有趣,问道:“你那个结婚证要怎么才能弄到?”“就是……”洛茗话音一顿,转头盯着他说,“小哥哥想要?和谁啊?”周杨柳被他说的红了脸,低头不答。藤椅里的黄胤低低笑道:“犯傻的东西,这浑话你也信。”“万一真的有呢?”周扬柳低声喃喃道。“且不说有还是没有,你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你这不是犯傻是在干啥?”黄胤从小饱读诗书,对于未来的事情他也有想过,可是奈何自己生在了这样久远的时代。洛茗接着说:“在我那个时代男人和男人可以在别的国家结婚,他们也能成为夫妻。”周扬柳原本低着的头,瞬间抬了起来,盯着洛茗说:“真的?”“一个傻,一个痴。”黄胤从藤椅上起身,独自回了屋。当洛茗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屋里传来了声音:“杨柳,别在外面坐太久,仔细过几天登台唱不了戏,回来哭我可不会管你。”这是干哥哥在下逐客令啊,洛茗不会听不出来,从兜里拿出几卷钱给杨柳说:“拿着吧,干哥哥教我认古董,这些钱你留着少出去唱戏,嗓子要紧。”周杨柳收下了洛茗给的钱,问道:“真的有你说的结婚证吗?”“当然有。”“哦。”洛茗提着剩下的点心从院子的后门出去,跨过一条小巷进了对面院子的后门,他和姐姐洛朵朵住的院子和周杨柳他们住的院子只有一巷之隔,着实方便了他在两家来回走动。提着点心来到正院,洛朵朵正坐在一口大缸上,穿着身高开叉的深蓝锦缎旗袍,不知道去哪家太太屋里搞了个卷发回来,一双白皙似藕的长腿露在外面,不停的吸着鼻子。“下着雪呢,大小姐你真是不怕冻死你,2018年你没死成准备再死一次?”洛茗上前把洛朵朵打开的狐皮大衣帮她拢了拢遮住已经有些冻红的双腿。“唉!还是现代好,穿条保暖打*裤底**也不冻腿,还能穿小裙子。”洛朵朵打了个哆嗦从缸沿上下来。这洛朵朵是洛茗的好闺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就连穿越这件事她也跟着干了,两人年纪一般大,可是到了这里她平白无故就比洛茗大了三岁,成了他名义上和血缘上的姐姐。“又去文博馆了?”洛朵朵夺过洛茗手上的糕点噔噔噔跑进屋里,一屁股坐在了炭火旁边,“冻死我了,下次再不下雪天穿旗袍了。”洛茗跟在后面跑进了屋,京都的冬天真冷,即使在屋里有炭火他也不敢脱掉大衣,他和洛朵朵都是南方人,根本不懂北方的冷,来这里五年了他们都还不能习惯。“这里没手机没电视,唯一有意思一点的地方就是文博馆,我不去那里能去哪里?”洛茗坐在洛朵朵身边围着炭盆叹了口气。“你就偷着乐吧,我们还好没有穿到战争那几年,不然就你我这身板儿,坟堆上肯定早长满了草,还想什么手机电视机啊,活命最重要。”洛朵朵吃了块红枣糕。“就是有点太惨了吧,刚过来一年爹妈就没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洛茗的爸妈都七十好几了。”“这叫老来得子,现代还不是有这样的情况,虽然你和我的爸妈才刚刚四十多一点。”洛朵朵拍拍手上的糕屑说,“我不是陪着你嘛,你在现代可不敢想有这么自由的生活,你爸妈肯定整天唠叨你。”洛茗盯着炭盆里发红的炭火说:“可是我有点想家了,五年时间都没找到回家的路。”“接着找呗,我们总有有一天可以回家的。”前一晚还在想法子如何回家的洛茗,天一亮啥也抛到了脑后,只想着尝艺楼的酱肘子和酥茶。他这五年来了这里啥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吃怎么玩。这要是在2018年他估计得每天刷题,死活得拼出一个重点高中出来。没成想到了这里直接躺平了,如今世道动荡很多人家已经不指望孩子能上学,活着就好。洛茗和洛朵朵不是因世道动荡不能上学,而是因为洛家两老猛然登天家里的三间茶铺需要人管理,所以他们两人为了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从零开始学习茶铺的生意。两人堪堪学了两年才算弄清了茶铺的生意,现下茶铺的盈利足够支撑一大家的支出。茶铺都是洛朵朵在管理,洛茗名正言顺的成为了游手好闲的少爷,在现代他可一点也不敢这样想,毕竟他家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一早,洛茗没洗漱就火急火燎的朝自己建的鹅舍去,打开门把里面一只健硕的大白鹅抱了出来,像疼儿子一样顺着它背上的羽毛。生怕昨晚的大雪冻坏了他的‘常胜将军’,这只大白鹅可是为他挣了不少的面子,不少公子哥羡慕不已。洛茗把鹅抱在怀里,用围巾围着说:“常胜将军昨晚冷不冷,我昨天和你姐聊天太晚,忘了把你抱进屋子了,现在和我在去床上睡一会儿。”说着话洛茗就把鹅抱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和鹅盖的严严实实的。这鹅怎么成为了‘常胜将军’还得从两年前开始说起。那时候京都时兴斗鸡,洛茗一天路过斗鸡场觉得天天看斗鸡没意思,于是回家问老管家哪里有卖鹅的,自己要好好孵化一只雄壮的鹅出来,打败那些弱鸡。老管家迈着他那不太好使的腿脚,带着洛茗到处找养鹅的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洛茗却说要自己孵化。最后孵坏,不对!是睡觉时候压坏了二十多颗鹅蛋才孵化出一只鹅。就是现在的常胜将军。洛茗抱着常胜将军在床上睡回笼觉,老管家在门外敲门问道:“少爷,该起床了,您是在家用早饭还是在隔壁庆王爷院子里用早饭”“你端水进来我洗脸吧,早饭我自己出去吃。”洛茗额头在鹅脖子上蹭了蹭,心里还惦记着酱肘子。常胜将军傲娇的把头扭到了一边,扑闪了两下鹅翅膀。管家端着洗脸水进来,洛茗已经穿好了衣裳,他今儿穿了一身青色长袄,衬的他愈发白嫩。“哎哟,少爷您咋又把这只鹅放到了自己床上。”管家把水盆放到了架子上说。“这是我的常胜将军,我一会儿还得带他出去再杀一回。”洛茗低头胡乱洗了把脸说。管家连连摇头,就当他这位少爷真是前几年摔坏了脑子,现在人没事就好了。“少爷昨夜里下了场大雪,今儿出去穿牛皮靴吧。”“行,你去拿来吧。”洛茗回到床边挠了挠常胜将军头上的绒毛。老管家从柜子里翻出一双牛皮靴,靴沿儿两边镶有银铃铛,放到床边时叮铃铃作响,“这还是老夫人在世的时候找的最好的鞋匠做的,也不知道少爷现在还能不能穿了。”洛茗不再逗弄常胜将军,拿起床边的靴子仔细看了看,靴子里还缝了层羊毛,穿上脚正正好,问道:“只有我有吗?”管家一愣反应过来说道:“大小姐也有,老夫人说都是自己孩子不能厚此薄彼了。”看来这洛茗的的爹妈还算是明白人,没有些什么重男轻女的迂腐思想。洛茗穿好靴子抱着鹅出了房门,果真在院子里看见从对面屋子出来的洛朵朵脚上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牛皮靴子。洛朵朵也瞧见了洛茗调侃道:“又抱着你那只如儿子一样的鹅,你也不怕它在你身上拉屎。”“你管不着,拉屎我也愿意。”洛茗撂下话就跑到了周杨柳他们院子里,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杨柳才从屋子里出来,见披头散发的洛茗道:“你今儿打算梳个啥样的头?”洛茗搂了搂怀里的常胜将军说:“小哥哥你手巧你想给我怎么梳就怎么梳。”“你等着。”杨柳转身进屋,不大一会儿他从屋里拿着镜子和一个小首饰盒进了亭子。洛茗乖乖的坐着让杨柳帮他梳头,一面梳头一面抱着大白鹅从镜子里瞧着杨柳,忽的发现杨柳锁骨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几块青紫,“小哥哥,生病了吗?”杨柳盯着镜子里的洛茗说:“没有啊,怎么这样问?”“你这里有印子,我以为你病了。”洛茗指着自己锁骨的位置说。杨柳微低下头才瞧见自己那件黑袄是个浅领子,想着昨晚在床上和庆王爷好一番翻云覆雨,羞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没有,没病。”洛茗见他这副羞答答的样子,不言而明,自己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怎的就忘了这两位哥哥是水融般的关系呢?尴尬道:“我懂,我懂的。”头梳到一半,庆王爷起了身,在院中练起了拳,洛茗看不懂是什么拳法,但就是觉得他干哥哥英姿飒爽、威武、雄风赫赫。一套拳法下来,庆王爷进屋喝了口水坐到了洛茗面前,淡淡道:“你每日都来找杨柳帮你梳头,我都得排你后头。”洛茗噗呲笑了,“干哥哥你这是在吃醋吗?谁叫家里的丫头们没一个梳的比小哥哥好。”“我这都是久了练出来的,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你干哥哥不让服侍的丫头们给他梳头,只让我梳。我那时怕他,又不得不每日给他梳头,心里怕的很,怕自己扯掉王爷精贵的头发。”周杨柳看了眼庆王爷抿嘴笑道。庆王爷轻笑一声,“我怎的不知你怕我?”杨柳瞟了眼他,不理会他接着给洛茗梳好的小辫上串上红玉珠子。洛茗对着镜子见自己那一头的小辫子别提多美了,他从小就想留这么一头乌黑的长发,奈何他老爹说:“男孩子就得有男孩子的样子,留一头长发像什么鬼样子。”不过,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后,有了一头漂亮的长发再没人说他像鬼样子。在杨柳院子里梳好了头,杨柳要留洛茗吃早饭,他却抱着常胜将军说要去尝艺楼吃他想了一夜的酱肘子。昨个下了一夜的雪,现下大街上的雪已经没到了洛茗牛皮靴最上端,他起得早了铲雪队的人还没铲到梧桐巷来,好在走出梧桐巷外面就是光溜溜的大路。到了大路上洛茗把常胜将军放到地上,大白鹅仰着头摇摆着屁股在路上走着,期间因为路滑鹅掌出溜了好几回。洛茗的牛皮靴他娘找人做的仔细,不仅防滑还防水,他走在大白鹅后面笑了好几回。路上遇见了同他一起斗过鹅的张家狗子,狗子正被他娘叫着吃早饭,两人打了声招呼就没了下文了。这几日下雪洛茗好久没带着常胜将军出来了,想着要是能听见有人说他的鹅养的越来越好,心情就更好了。可是大雪天的,都缩手缩脚的缩在屋里头,谁像洛茗这样一大早受冻往外跑。一路上也没见着几个人,洛茗抱起常胜将*用军**围巾帮它擦擦脚悻悻的去了尝艺楼。这人一旦心情不好加上天气又冷,食欲就比往常好。这不,洛茗在尝艺楼点了三盘比头还大的酱肘子和一壶酥茶,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埋头啃起了酱肘子。那跑堂的见这位少年穿着斯文,吃肘子倒是唬人,怕这样吃下去吃出个好歹于是蹬蹬蹬跑下楼,把这一惨状详细讲给了店老板听。店老板一听这还了得,如果有人撑死在店里自己也不好向东家交代,提着长衫就往楼上跑去。“我说这位小爷,您可别再吃了,要是撑死在我店里,我不好交代啊。”店老板站在一边急慌慌的说。这酱肘子洛茗可不是只想了一夜,而是想了好几天,肚里馋虫早已乱窜了,要不是文博馆的事耽搁了,他早来吃肘子了,怎会等到现下。“没事,没事,吃的下。”洛茗嘴里含着肉说。“小爷,您这小身板,已经吃了两个肘子,我看还是别吃了吧。”店老板不敢上前去抢洛茗手上的肘子,毕竟人给了钱,不好上手。洛茗嫌人烦,摆摆手说:“你们都走,别耽误我啃肘子。”就在店老板还想上前劝解几句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慢慢朝他们这桌走来。“怎么回事?”不急不躁的声音响起。店老板一看来人是自家东家——商瑞,俯身行礼道:“这位小爷,一早点了三盘酱肘子,我怕吃出事来,正劝说他少吃点。”“能吃是福,只要不吃撑着死在店里就随他吧。”店老板微微点头和跑堂的下了楼。商瑞刚迈腿要离开时却见着洛茗抓肘子的右腕上带着的双龙银镯子,他被那镯子晃了眼。前一天还愁着怎么把镯子买来,今儿就在自家酒楼见着镯子了,真是好不费功夫啊。商瑞转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说:“肘子怎么样?合您的胃口吗?”洛茗忙着吃肘子,头也没抬,因他不喜欢吃冷了的肉,所以现下没功夫说话,只是点头“嗯嗯”回道。商瑞倒了杯热酥茶,把茶推到洛茗跟前说:“喝口茶顺顺,别噎着。”“谢谢哈。”低头说话间洛茗嘴里一小块还没嚼烂的瘦肉喷到了商瑞手背上。盯着手背上那块瘦肉商瑞也不恼,慢条斯理的从白色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一挥把那瘦肉扫到了地上。随后仔细的打量洛茗手上的双龙银镯子,镯子一看就不是普通镯子,看着倒像是皇家用的东西,做工精美生动,镯子上用蓝宝石雕刻的双龙眼睛更是栩栩如生,好似真的龙眼一般。“啊!吃爽了。”就在商瑞看的出神之际,洛茗抬头感叹道,心满意足。“来人,拿一张热帕子给这位小少爷擦擦手。”商瑞喊道。洛茗正嫌手上油腻腻的,热帕子送到了他心坎儿上。刚刚只顾吃肘子了也没顾上看一眼对面的人,现下看来这人浓眉大眼高挺鼻梁,穿着身白色西装,胸口还配有一块怀表,外面穿了件黑色貂皮大衣,脚上踩了双棕色皮鞋,头发梳的整齐顺溜,好一身新派打扮。这时,跑堂的送来了热毛巾,“东家,热毛巾。”商瑞说道:“给这位小少爷擦擦嘴和手。”“多谢。”洛茗接过毛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等擦干净脸上的酱汁,商瑞这才看清楚洛茗的容貌,细细的眉就像四月的柳叶一样,摇曳在一对杏仁眼上,殷红唇珠上那颗小痣更是摄人心魂。再定睛一看,洛茗满头辫子下都串着红玉珠子,心想这小少爷指不定是京都哪家府上的珍宝,心里对于买他腕上那只镯子的想法打了几分退堂鼓。然而洛茗全然不知对方想要他手上的镯子,擦擦手道了声“多谢”抱着常胜将军,叮铃铃的下了楼。自从商瑞花五万块接了尝艺楼,换掉了之前的店老板还有跑堂的,又请了南方的好几位厨子来,尝艺楼才算在他手上又活了过来,店里的老板和跑堂的还有商瑞自然不知晓洛茗是谁家的公子。实则洛茗两年前开始就在尝艺楼吃早饭,只要商瑞肯翻翻以前的来客记录就能知晓,但是总是有很多事情让商瑞没顾得上翻看。虽不知晓洛茗是谁家的公子,但商瑞晓得了文博馆的拍卖倌儿兔爷就是洛茗,谁让兔爷嘴唇上那颗小痣太撩人呢?要想让人心甘情愿的把镯子卖给他,他还得慢慢计划。吃饱喝足的洛茗,抱着常胜将军去了大巷街临时搭建的斗鸡场,让他的大白鹅把那些弱鸡全都叼了个遍,其中一只鸡被叼的只剩屁股上几根鸡毛了,他叉着腰在斗场外笑的嘴里的小舌头都能看见。笑够了玩够了,洛茗把赢来的钱都还给了和他斗鸡的人,他是不缺钱可是那些个和他斗鸡的普通百姓可缺钱,反正也是图一乐呵,犯不着要这点钱。一群人里自然是有张家狗子了,狗子拿着自己的钱,殷切切的跑到洛茗身边要帮他抱健硕的常胜将军,洛茗摆摆手道:“不用,小心它认人再叼了你的眼睛。”十三四岁的狗子一听大白鹅会叼人眼睛,忙不迭的把手伸了回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洛茗见狗子有被唬到,心下一笑。他也不是不愿意狗子帮他抱常胜将军,只是一看见狗子那双黑黢黢的手,所以才吓他一吓。玩的差不多了,洛茗也准备回家,看天像是又要下雪了,这么冷的天回去和洛朵朵还有两位哥哥架个铜锅涮羊肉岂不爽?得赶快回去让老管家叫人去买新鲜的羊肉,不然买不到好的羊肉,那不是辜负了老天爷下的这场雪了?得赶快回去,快点回去……洛茗在前面走,张家狗子在后面跟。他走的快了脚下一不留神,吧唧摔到了地上,怀里的大白鹅被他抛出了老远,只听见“嘎……嘎……嘎”几声,常胜将军稳稳的落在了地上,随即一片鹅毛从天飘到了洛茗面前,大白鹅转身仰着脖子盯着地上的洛茗。洛茗一看大事不妙,叫道:“狗子快来拉我一把!”狗子赶忙用他那双黢黑的手把洛茗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刚一站起来,大白鹅扇着他的那对大翅膀就朝他们扑来。“快跑啊!!!”狗子对洛茗刚刚说的鹅会叼人眼睛的事还心有余悸,现下真真看见鹅红着眼睛朝他们扑来,心里更是害怕,连拖带拽的把洛茗拖到了自家门口。那大白鹅追了一路,洛茗和狗子跑了一路,原以为大白鹅会接着追,没成想它竟自己摇摆着屁股朝梧桐巷的方向回家了。洛茗跑的狠了,停下来之后只觉胸口有东西往上翻涌,赶紧跑到一旁暗渠边蹲下,“哇”的一声把早上刚吃的三盘肘子全吐了个干净,这下胃里着实空落落的了。看着流动的污水,洛茗止不住的心疼早上那三盘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肘子,蹲在暗渠边上为那随着污水流走的肘子感伤。感伤完才发现自己今儿早上刚穿的青色长袄的袖子上多了两个乌黑手印,他看了眼站在身后的狗子。算了,算了,再不回去涮羊肉也要吃不上了。洛茗揉着屁股一摇一摆的朝梧桐巷走去,刚走到洛家大门前就朝门里喊道:“李叔,李叔。常胜将军回来了么?”管家老李匆忙忙从院里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清水,说道:“回了,回了,刚刚给它换了清水。我看这鹅有点不对劲,给它换水时还差点被它叼了二两肉去。”洛茗扶着屁股慢腾腾的迈过门槛,“管他的,中午我想吃涮羊肉了,李叔你吩咐人早点去买回来。”管家老李知道少爷顿顿离不了肉,他看着洛茗瘦小的身板,心里发愁。怎么顿顿都吃肉就是不长二两肉呢?越想越觉得白吃了那么多肉了。想归想他还是吩咐人去东街买了羊肉,又吩咐厨房准备一些青菜,备着锅子等大小姐从茶铺回来再开饭。洛朵朵是洛家的长女,在如今这混乱的世道,女人也开始抛头露面了,所以外面的茶铺主要是她在经营,而洛茗只负责每天到处闲游晃荡。谁让她在这个时代大了洛茗整整三岁呢?人不常说嘛长姐如母,她也就平白无故的给洛茗当了一回儿‘母亲’说来她也冤,要是在2018年她同样是父母掌心上的珍宝,哪里还需要在这时代为了家业在外面当一个女东家,可别忘了,她和洛茗可是一般大小,只是穿越到这个时代她忽然就长了洛茗三岁。你说冤不冤啊,明明才十九岁却要做着二十二岁要做的事,这女人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荒废啊!洛朵朵时常觉得自己就是倒了血霉才会和洛茗一起感染了病毒,又被他拽到了这个时代,真是冤家啊。要是当初生病的时候没想着要和洛茗牵着手,也没想着在黄泉路上有个伴的话,说不定自己就真嗝屁了,也不会和他一起来到这时代来了。管家瞧了瞧天,吩咐厨房把锅子端到正厅去,又命人去叫庆王爷两口子。庆王爷两口子绕过后院刚刚踏进前院,洛朵朵从大门口的照壁绕了出来,喊道:“两位哥哥好啊。”庆王爷对于女眷他向来很少有话说,实则是为了避嫌,现今洛家大半是男丁,洛朵朵又是个女人所以为了不落人口舌,他淡淡回道:“好。”在庆王爷身后的周杨柳知晓他的用意,也只是礼貌的回道:“朵朵好。”然而洛朵朵也习惯了他们这些老派人的做法,自然而然的把那些在现代的作风也收了起来,只在洛茗面前表现。吃饭的时候洛朵朵坐在主位,洛茗坐在她旁边,庆王爷坐在洛茗对面,周扬柳坐在了庆王爷旁边。“冬天一过,洛茗也到了弱冠之年,东家你想过怎么办么?”庆王爷夹了块荸荠给杨柳,再过几天他就要登台唱戏了,不敢吃太多招火的东西。杨柳静静的把碗里的荸荠放进嘴里吃了,还没放下筷子碗里又多了一块冒着热气的羊肉,耳边也响起轻柔的声音说:“烫,仔细点吃。”“好。”杨柳道。洛朵朵和洛茗都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根本不懂要怎么操办一个成人男子的弱冠之礼。洛茗边从锅里夹肉出来边说:“要不……不办?”“对对对,不办。”洛朵朵附和道。“怎么可以不办,这是一个男子的成人礼,怎的可不办?”庆王爷说。“那要不办一场趴体。”洛朵朵的英文发音实在太烂。满嘴肉的洛茗听见她稀烂的发音,差点儿把嘴里的肉喷了出来,他努力把肉咽了下去,“再买几个卡克。”洛朵朵忍着笑心想蛋糕都读不对,还好意思笑自己,读书的时候她是倒数第二名,洛茗铁定是倒数第一名。此时两人都绷不住了,噗呲一声仰头哈哈大笑。想当年他们两人可是同班同学,又是发小,从来没和对方比过好,两人竟比着谁比谁调皮,谁比谁更学渣了,一度让他们的父母愁的不行。他们父母还想过实在不行就让他们两人长大以后凑活过日子吧,也不用去霍霍别人了。可是没想到洛茗竟是个弯的,洛芮芮又是个十级腐女。从此两人那没烟儿的姻缘更没烟了,两人成了比磁鉄还鉄的哥们,闺蜜和生死之交。两人一顿傻笑,把在座的庆王爷和周杨柳弄懵了圈,还以为他们又犯病了。“不办就不办吧,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来办也可以。”庆王爷说。“那好啊,”洛朵朵赶紧答应下。下雪天就是黑的早,商瑞在尝艺楼三楼的办公室没看几张报纸和几本文件,一抬头发现时间不早了,拿过椅背上的貂皮大衣下了楼。楼下此时座无虚席,老板和几个跑堂的正忙的抽不开身,商瑞快步穿过一楼大厅走到了门口,抖抖手里的貂皮大衣披在了身上。在门口没等几分钟家里的雪佛兰小轿车就开到了他面前,他打开车门上了车,刚坐稳,车边响起了恭维的声音:“东家慢走。”,商瑞蹙着眉朝尝艺楼门口站着的老板摆了摆手,对司机说道:“去艾菲亚修女学校。”“自从二爷您回来以后,每天都去学校接大太太,别提大太太多高兴了。”商瑞看着窗外,有几片雪花飘落到了车窗上,突然问道:“你知道文博馆具体是做什么的么?”司机一愣:“唉!就是一些有钱人和洋人玩乐的地方,竟把一些破玩意当真宝了。”商瑞一时没有搭话,司机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粗鲁,二爷不喜欢听,也就不再往下说了。“接着说啊。”商瑞慢悠悠的说道。“我还以为二爷不喜欢听勒。”司机清清嗓子继续说,“文博馆明面上看着像是在古董拍卖,实则背后大有文章。”留洋五年的商瑞对京都的很多事情和规矩都不太清楚,他发出了一个淡淡的“嗯?”“文博馆到底是谁开的,京都没有人知道。”司机按了按喇叭,赶走了堵在车前的行人,“它背后的地下拳馆倒是一位服侍过太后的阉人开的,您说好笑不笑。”“兔爷究竟是什么人?”商瑞若无其事的盯着车窗上的雪花问。司机挠了挠头,犯难道:“这个我真还不知道,要不我给您打听打听?”“嗯。”商瑞话音一落,车窗上的雪花化成了水,划出一道水痕。车子停在了艾菲亚修女学校的大门口,欧式建筑将不远处的青砖白瓦分割开来,似乎这里是人们向往的天堂,而身后的青砖白瓦是疾苦不断的人间。绚丽庞大的铁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群梳着双麻花辫,穿着白衬衫、及膝蓝布裙子的少女。她们笑声爽朗,犹如早晨刚刚升起的太阳。车里的商瑞,眼神一滞,嘴角勾了勾,满眼含笑的盯着门口站着的独一无二的女人那女人烫着卷发,身穿黑色锦面旗袍,旗袍的领子镶了一圈色泽饱满的小珍珠,外穿了一件裸色大衣,怀里还抱着书。气质优雅,落落大方。商瑞打开车门朝女人跑去,嘴里喊道:“妈!”女人含笑,不紧不慢的朝儿子走了几步,带点撒娇的语气把手里的书扔给儿子说:“我以为你不来接我了,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脚都酸了。”“对不起,要不儿子背您上车?”说话间商瑞就要蹲下身子,忙被赵贞儿抓住了胳膊。“你呀这是学校,要是被学生看见我这位先生让一位英俊的青年背上车,明天学校肯定很热闹。”“那正好,先生的儿子背先生,让他们都学学怎么孝敬自己的母亲,这不是比你在讲台上讲上几十分钟来的快?”“是啦,你说的都对。”赵贞儿挽着儿子的手臂上了车。商瑞将自己脱下来的貂皮大衣盖在母亲的腿上,赵贞儿欣慰的朝儿子微笑。“妈,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商瑞就像小时候一样,询问着母亲的愿望。赵贞儿侧头,盯着儿子。“世界和平,国泰民安。”“妈……你这愿望太大了,儿子可没那个本事帮您实现。”赵贞儿弯着眉眼,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就愿你身体健康,觅得良缘。”商瑞有点不愿意了,“我是说您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没有啊,我有你和我的工作就够了。”商瑞不再问了,外公是读书人,母亲现在也在教书育人,对于钱财这些东西母亲和外公的想法一样。有点就够了,不需要太多,多了反而是给自己增加累赘。母子二人在车上像朋友一般交流,不知不觉间车子开进了商家在东街自建的西式别墅。刚踏进别墅大门,一穿红色旗袍,肩披白色狐皮的女人阴阳怪气的说道:“哟!咱们家的女先生回来了啊,还不去迎迎。”赵贞儿看也不看她,大步往厅里走,对从楼上下来的男子开口道:“商晖,你也是读过书的,好好教教你妈怎么说话。”商晖毕恭毕敬的回道:“知道了,大妈。”看着赵贞儿上了楼,商瑞上前喊了声,“大哥。”商晖刚刚被赵贞儿提点了,现下看见弟弟有点不好意,诺诺的叫道:“啊瑞。”一旁的汪晓萍,见不得自己的儿子对商瑞毕恭毕敬的样子,吼道:“商晖,你站着干啥,你老娘都在这里站半天了,也不见你过来!”这商晖虽是家里的大儿子,却是姨太太所生,他性子又软,不像商瑞那般霸道。“大哥去吧,姨娘在叫你。”商瑞拍拍商晖的手臂,转身上了楼。商晖朝沙发上的汪晓萍走去,一改先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妈,你别对大妈和阿瑞那样,您能不能消停点。”“我消停什么我消停,你老子偏心眼,送商瑞去留洋,我在家里闹一闹还不行了?!”“不怪爹,是我自己不想去,因为我怕坐船,我受不了在海上漂好几个月的滋味。”汪晓萍咬着牙,一甩手上的手帕,说:“没用的东西,人家商瑞怎么就能在海上漂几个月,你怎么不能了。”“……”商晖见和王晓萍说不清楚,晚饭也没吃就出了门。而楼上的商瑞一进自己的房间,就听见尖锐清脆的声音响起:“双龙镯子,双龙镯子……”他走到窗边,拿起平时逗弄‘二毛’的小棍子,逗着笼子里的鹦鹉,“你倒是比我记性好,还记得我要买镯子。”二毛扑扇两下翅膀,又叫道:“镯子!镯子!买镯子!” 晚饭过后,商瑞把林果叫到了房里,他拿着‘二毛’掉了的羽毛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小果子,京都哪里能买到稀奇的玩意儿。”商瑞给‘二毛’的食碗里丢了点米粒问道。“二……爷,是要买……买什么东西吗?”商瑞转头瞧了眼林果,他时结巴时不结巴的毛病,商瑞还没习惯。“也不一定要买,就想看看,我回来也有大半年了,京都很多地方都还没有去过。”林果想了想,觉得自家二爷是真惨十八岁就离家,现下回来了连故乡都快不认识了,也不知道他在茫茫大海那边过的是什么凄惨的日子。“二爷是……想给大太太买过寿的贺……贺礼吧。”商瑞放下手里的羽毛,把鸟笼子下面的暖炉盖打开,用火钳子在里面翻搅两下,又盖上了盖子。冬天一到他对自己这只从大不列颠带回来的鹦鹉就更上心了,经常叮嘱家里的下人暖炉里的炭火不可以太旺也不可以不旺。“你只管告诉我去哪里可以见到稀奇的玩意儿就行。”林果探头瞧了眼外面已经暗下的天,踌躇着不敢说,大太太吩咐了家里的下人,老爷出差期间,家里的人不能晚上外出。“为什么不说?”商瑞给鸟笼罩上罩子。“太……太说了,晚饭过后,不……不让出去。”商瑞站起身来,走到林果面前,左右端详他的嘴巴,说:“小果子,你说你这个结巴能不能治?”林果站着不动,不知道二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在大不列颠的时候,见过一种专门给别人治结巴的外科手术,你想知道不?”林果的脑袋像个木偶娃娃一样,点不停。“想知道啊?”“想……”“手术的方法就是拿着一把小刀在你舌头下面割上一刀就好了。”商瑞作势就要去林果嘴里拉舌头,“张嘴给二爷看看,能不能治了。”林果吓的不轻,眼看就要哭了,搓着双手说:“二爷,我可是和您一起长大的,您还喝过我妈妈的奶,您怎的要割我舌头啊。”商瑞噗呲笑了,“你……我又不是真的要割你舌头,你怎么一点也不经逗啊。还不是你不告诉我去哪里见稀奇玩意儿。”“去西边的隐水巷就能见到了。”林果委屈巴巴的抹掉睫毛上的眼泪。“好嘞,等爷回来给你买糖。”商瑞拿过床上的貂皮大衣,不等林果跟着他就跑下了楼。等林果反应过来,才匆匆下楼小声喊道:“二……二……爷。”此时的商瑞已经上了车,根本没听见林果在大厅里鬼鬼祟祟的叫他。司机李威把车停到了离隐水巷不远的巷口。商瑞从胸口的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对李威说:“一个小时以后来接我。”“知道了,二爷。”李威从前座拿出一张面具递给商瑞,“凡是去这隐水巷的人都会戴上面具,隐水巷的规矩就是不管你买了什么,只要离开隐水巷大家就各不相干,从不认识。”“有意思。”商瑞接过李威手里的面具,戴好下了车。李威是商瑞他爹专门培养之后,派给他的,李威身上有点功夫一则是为了保护他,二是让李威告诉他一些在京都不为人知的规矩。还未走到巷口,一位戴着鬼差面具,提着灯笼的男人拦住了商瑞的去路,朝身后一招手又出来几个戴着笑面鬼面具的人出来。“好好搜身,前几天有想死的跑到这里闹事。”其他几个笑面鬼齐声说道:“是!”在商瑞被这几个笑面鬼搜身之际,他转头瞧见了旁边一穿红色长袄的少年也正在被搜身,看来想要进入隐水巷,人人都得被搜身,不是只有他商瑞才这样。搜完身,一戴着笑面鬼面具的男人打着灯笼带他们进巷子。好巧不巧商瑞和那位穿着红色长袄的少年站成了一排,他借着前面笑面鬼微弱的灯笼光瞧见了面具下那张殷红小嘴上的痣。这也太巧了吧,这里也能遇见他??!!那少年戴了张半截兔子面具,遮住眼鼻,露出一张小嘴,他束了个满是小辫子的马尾,今天的辫子上没串任何珠子。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在嘴边嗑的咯咯响。根本没在意身后的人看他如此认真。商瑞低头往地上一瞧,本想瞧瞧是什么,结果巷子里太暗瞧不太清楚,稍稍往那少年身边倾身,这下算是看清楚少年嘴边咯咯响的声音是啥了。他从没见过谁嗑瓜子嗑的这样好看,小嘴嵌着瓜子,用他那排整齐的小牙一咬,鲜红的舌头再把瓜子壳那么一顶,轻呸一声瓜子壳就飞到了空中。商瑞勾唇笑笑,心想与其在隐水巷里瞎逛不知道该买什么,还不如近水楼台和身边的人套套近乎,买走他腕上的双龙银镯子来的省事轻松。他这样想也就这样干了,等彻底进入巷子,商瑞一直跟在那红袄少年身后,不知不觉间他脚上那双从大不列颠带回来的皮鞋,沾上了不少瓜子壳。他就奇了怪了,那么小件红袄是怎么做到从里面不断拿出糖果,点心和瓜子这些零嘴的,那张小嘴在他面前就没停过,商瑞都替他累的慌,也替他撑的慌。可是,想是这样想,他还挺喜欢看那张小嘴吃东西的,真的很香。商瑞想起了某人在尝艺楼抱着肘子埋头啃的样子,既好笑又可爱,完全忘记了自己被喷了一手背没有嚼碎的肉。商瑞若无其事的跟在红袄少年身后,少年上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忽地,少年在一个摊位上停了下来,不慌不忙的把手里没吃完的糕点放进了兜里蹲在摊位前。他在那摊位上和戴着狼头面具的商家说着什么,商瑞慢慢靠过去。“你这个破杯子还要卖我两百,你怎么不去抢啊。”少年起身就要走,忙被商家叫住:“您说多少合适吧。”“我看你这个釉胎白瓷杯都已经缺口了,我买下来还要找人去修补,五十块就差不多了。”“您不能再多给一点吗?”少年从兜里把刚刚没吃完的半块糕点又掏了出来叼在嘴上,左顾右想道:“加不了,五十差不多了。”“唉!行吧行吧。”在那狼头面具商家一声声哀叹中,少年乐滋滋的把那只釉胎白瓷杯揣进了怀里。一转身竟撞进了身边人的怀里。“哎呦,什么东西啊硬邦邦的,撞的爷都脑震荡了。”少年抬头一瞧,头顶这猫头面具是什么鬼,如此高大的一个人戴着张小猫咪的面具也太好笑了吧。少年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又喷了商瑞一身糕点,闻闻味道应该是栗子糕。黑灯瞎火的,红袄少年搞不清楚自己嘴里的糕点到底喷了对方多少,忙弯腰赔不是。“对、对、对不起,我没看见我身边有人。”看着小白兔着急的样子,商瑞轻笑出声,这人……和他的外表也太不相符了,不过到很有趣。“不要紧,是我没看见你转身,才撞到你的。”“不好意思,我现在没什么陪你的,要不我用这个给你赔不是。”红袄少年抓过商瑞的手,不管不顾的从兜里掏出东西放到他手里,随后便溜了。商瑞握着手里的东西,到巷口等李威来接他,上了车他摊开手掌一看,倒在车后座上扶额低低笑出了声。 “二爷,您没遇到什么事情吧?”李威在商瑞还没上车前透过车窗就瞅见了他青色西装胸前有一块污迹,黑色貂皮大衣上也挂了些类似黄色颗粒的东西,再一看平时擦的铮亮的皮鞋上沾了不少的瓜子壳。商瑞舔了舔嘴唇,从胸口的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好好把那把瓜子包起来放回了口袋里说:“没事。”李威透过后视镜见商瑞喜滋滋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开车回了别墅。回到大厅,商瑞见林果只身一人在厅里转悠,嘴里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在嘟囔啥。“小果子,你不睡觉一个人在这里干啥?”林果突然听见商瑞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一见商瑞狼狈的样子更是吓了一跳。“二、二、二、二……”

一着急,林果愣是半晌没有叫出那个‘爷’字。商瑞现下回到家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狼狈,转念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包瓜子,能不二吗???也不知道逃跑的那只兔子,现在回家了没有。…………………………………………………………………虽说晚上有月亮,但还是下起了雪。强子拉着黄包车奔跑在黑夜里,车篷边露出了一截未能遮住的红色长袄。洛茗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小心翼翼的把手放进怀里,可是刚一碰到怀里的东西,他就深呼吸了一口,祈祷着怀里的东西一定要没坏啊。他闭着眼把东西从怀里掏出来,稍稍把身体往车篷外倾了倾,睁开眼借着月光,小心翼翼的瞧上一眼。啊啊啊啊!!!!!我的杯子!!!!!洛茗盯着原本完好的杯子,在他摊开手时,瞬间碎成了四瓣儿。他缓缓把杯子托到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一点也不想相信自己今晚最满意的一件小玩意儿就这样碎了。肯定是刚刚那个大块头给他撞碎了的,下次再让爷碰见他肯定让他赔爷一个新的,还要让他赔我栗子糕和瓜子。这样想着想着,强子的黄包车到了梧桐巷,洛茗下车之后没有往巷子里走,而是拐道朝旁边的桃花巷去,到了周杨柳他们院子时,他又转头出了桃花巷回了梧桐巷的洛家。老管家给他留着门,见他回来了忙问道:“少爷,晚上玩的高兴么?”洛茗一想起碎了的杯子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索然无味的说:“高兴,高兴,爷玩的可高兴了。”自从洛茗和洛朵朵从假山上摔下来之后,全洛家的人好像一时间形成了默契,只要少爷和大小姐高兴,把整个洛家给掀翻了都行。洛茗回到房间,拉了拉灯绳,仰头对着房顶喊道:“李叔,又停电了……!!”老管家一听少爷在召唤他,觉得自己老有所用,两腿麻杆腿像风火轮一般,麻溜的给洛茗找来蜡烛点亮整个屋子。此时,从铺子里回来的洛朵朵,推门进了洛茗的屋,拿出一副大小姐的姿态对管家说:“李叔,叫厨房煮两碗面。”“好嘞,我这就去。”管家走后,洛朵朵也不装了躺在洛茗床上瞧他一脸不高兴的坐着,问:“郑前,你搞啥一脸死了爹妈的表情。”“我们不就是死了爹妈么。”也对,在洛家他们确实没爹妈了,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人就是两个孤儿,相依相伴的姐弟。洛朵朵瘪瘪嘴从床上起来,搭上洛茗的肩膀说:“哎呀,这不是有我陪着你嘛,我发誓绝对不会丢下你独自回去。”“我不是为这件事不高兴,今天出门不顺,遇到个讨厌鬼,烦人精!”洛茗把碎掉的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好不容易淘到了个满意的,想着找人补补拿去文博馆拍卖,肯定能赚不少,结果……”洛茗越想越气,“老子的财路都被那莽大块给挡了,长的高了不起啊,胸肌硬邦邦了不起啊。”“帅不帅?”洛朵朵问。“帅什么帅,黑灯瞎火的,只看见一张猫咪面具。”洛茗把桌上的碎片拼在一起,“会不会面具下面是一张丑八怪的脸?”洛朵朵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抖抖肩说:“有可能,毕竟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也没见到长的帅的人。小心你不要被这朵烂桃花给缠上咯。”“你少说这些,就洛茗这副身体,怎么也得找个高富帅。烂桃花,丑八怪遇不上,看见爷都得绕道走。”两人正说着,老管家端着面条进了屋,放下瞧瞧洛茗和洛朵朵问:“什么桃花?什么怪?”老夫人和老爷都不在了,老管家想着一定要帮他们看着大小姐和少爷平安喜乐。“烂桃花,讨厌鬼。”洛茗说完话,狠狠吸了口面条,面条塞满了他整个口腔,腮帮子鼓鼓的。洛朵朵见洛茗气的不轻,心想这烂桃花当真是烂透了,一点也没在洛茗这里留香。不管再生气,洛茗从来不会辜负了美食和他的肚子。呼啦呼啦把一碗面条吸进了肚子里。洛朵朵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是真羡慕洛茗这副怎么吃也不胖的身体,自己这副身体虽然也不胖,女人嘛还是喜欢自己的身材好一点,总不能输给男人吧。洛茗看了眼洛朵朵剩下的半碗面问:“你还吃吗?”洛朵朵摇摇头。“不吃你就早点说嘛,大冬天的一会儿冷了多可惜。”洛茗端过洛朵朵的面碗吸啦两口就给吃完了。“你晚上吃这么多,能睡着吗?”洛朵朵撑着下巴问。“今天是气大发了,不吃两碗面条都不能消我心头之恨。”洛茗一拍桌子说,“李叔,再来一碗。”“啊!!??”洛朵朵看了眼管家对洛茗说,“打住,你真没事吗?”“没事,李叔再来碗。”管家有点头疼了,瞅瞅洛茗又瞅瞅洛朵朵。“少爷,还是少吃点吧,晚上不宜吃太饱。”“行行行,不吃了。”洛茗嘴上说着不吃了,伸手却从红色长袄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洛朵朵见洛茗恶狠狠嗑瓜子的样子,完全就是把那瓜子当成了挡他财路的讨厌鬼,烦人精。不用想就知道讨厌鬼、烦人精、有多讨厌有多烦人了。洛朵朵有点撑不住了,看了眼桌上堆成小山的瓜子壳和燃了一半的蜡烛,打着哈欠说:“你慢慢嗑,我回去睡了。”洛茗盯着桌子上那几片碎掉的瓷片,坐到后半夜才上床睡觉。天还没亮他就被渴醒了,迷迷糊糊地摸着了茶壶倒了杯水喝,这一喝不得了了,嗓子刺拉拉的疼,后槽牙也疼。在床上挺尸一般,挺到了天亮。牙疼,嗓子疼不是小事,每天例行去尝艺楼吃早饭的习惯,洛茗可一点也没敢忘记。披头散发的跑去周杨柳和庆王爷的院子,想让杨柳给他梳个精神的头,将将跨上他们屋门前的石阶就听见里面传来暧昧的喘息声。洛茗用手捂着牙疼的那半边脸,灰溜溜出了周杨柳他们的院子,坏人好事天打雷劈。回家穿了牛皮靴子,喝了碗雪梨汤,胡乱用筷子在脑后盘了个发髻,又逗弄了下鸭舍里的常胜将军,洛茗奔着尝艺楼去了。刚进店门,眼尖的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洛茗,赶忙问道:“小爷,今儿早,您还是三个大肘子?”洛茗摆摆手,不想说话。店老板见的食客多了,一瞧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就知道小爷是没睡醒,笑嘻嘻的说:“给爷准备间雅致的包间如何?”洛茗还是用手捂着半边脸,半晌才说道:“还是老位置。”“得嘞,您上二楼坐,点好菜随时叫我。”洛茗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发愁今早不能吃酱肘子。忽的一温柔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只见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菜单上指了指道:“冬天吃一些厚腻的食物没有错,但上火了喝一碗百合莲子羹最为明智。”洛茗仰头一看,这人不是上次问自己肘子好不好吃的帅哥吗?他今天还是穿的西装,是一套花色西装,领口的地方有精美的刺绣图案,好像是一株兰花,胸口口袋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配的是只银色怀表。这样的帅哥给自己当男朋友可不可以啊……,洛茗在心里想道。“如果觉得百合莲子羹太寡淡,可以试试酒楼的芋头蒸肉。”商瑞上次见识过洛茗吃肉的本事。“这位……”洛茗想了想,叫道:“东家,店里还有什么可以推荐的么?”商瑞一听这话,没等洛茗邀约就坐了下来,“早上一定要吃肉么?”话问的有些突兀,洛茗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说:“一定要吃,冬天了一天三顿都要吃肉。”商瑞翻着店里的菜单,这种福气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的,至少他自己是没这个福气。“那就一个羊蝎子热锅,一盘芋头蒸肉,您看够么?”洛茗转动眼珠子,往商瑞那边靠了靠,盯着菜单不好意思说不够,于是点头说:“够了。”等商瑞吩咐下去上菜时,洛茗猛地觉得不对啊,他自己吃自己的,为什么要不好意思,他又不是没给钱。上菜的空档有点久,洛茗偷偷打量商瑞,别家的东家也负责给食客点菜然后陪食客吃吗?“我点好菜了,你可以走了。”商瑞没想到自己会被下逐客令,牵唇微笑道:“这几道菜是店里新上的,我想请小少爷给提点宝贵意见。”既然人都这样说了,洛茗也就不好再下逐客令,只好用手撑着下巴把头歪到窗边看外面枯枝上的雪,和街道上跑着打雪仗的几个孩子。而对面的商瑞却没有他这样的雅兴,洛茗看雪景,他就看洛茗——手腕上的双龙银镯子。心里痒的不行,想开口买洛茗手腕上的镯子,但是他那套在大不列颠国学的绅士风度却不允许他如此唐突开口。也许是他目光太灼热,烫到了洛茗的手腕,洛茗摸着手腕上的镯子一脸茫然的瞧了商瑞一眼。商瑞清清嗓子,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你看什么?”洛茗问道。“我……我什么也没看。”商瑞掏出胸前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鼻端冒出的细汗,“有点热,我看看外面的雪景凉凉。”洛茗露出警觉的眼神,像是驱赶闯进他领地的野猫一般,露出爪子盯着商瑞。“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这话商瑞说的实属心虚,刚刚还在想洛茗腕上的镯子,现在嘴里又说出让人别误会的话。“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吃饭,您可以走了吗?”洛茗冷冷道。商瑞识趣的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回了三楼的办公室。人长的帅有什么用啊,没礼貌一样没用,洛茗喝了口白水。少顷,店老板笑盈盈的端了壶热茶上了二楼,毕恭毕敬的放到洛茗那桌。“东家说了这是给您赔不是的,请小爷品鉴。”店老板从茶壶里倒了杯茶,两手托杯说:“小爷请。”洛茗接过他手里的茶杯,瞧了眼乌黑的茶汤,又放鼻下闻了闻,呼噜噜喝上一口茶,“是湖州的老黑茶吧。”“您是行家啊,一口就品出来了。”洛茗笑笑放下茶杯,没有说话。此时跑堂的端着洛茗点好的菜,摆上了桌,店老板一瞅菜上齐了,哈腰道:“小爷,菜上齐了,您慢吃。”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商瑞的办公室。“那小少爷没生气吧。”商瑞坐在檀木办公桌里,手拿独脚眼镜正在看报纸。“没生气,吃的可香了。”店老板说道。“茶喝了吗?”商瑞翻到下一张报纸问。“喝了,别说那小少爷还挺厉害,浅浅一口就尝出是我们从湖州买的黑茶。”商瑞手上的动作一顿,偏头从独脚眼镜里看店老板,“当真?”“真的,看来他还是个行家。”商瑞放下手里的眼镜,靠在椅子上越发觉得楼下的洛茗有趣了。从尝艺楼出来,洛茗提溜着给洛朵朵打包的羊蝎子汤,去了清水巷的茶铺。洛家的三间茶铺都在清水巷,大概是洛茗的父母觉这样好经营。洛茗去了巷口自家的茶铺,没有见到洛朵朵,又去了巷子正中间的茶铺也没找到洛朵朵,最后在巷子尾那间茶铺见到了洛朵朵。洛朵朵挺喜欢在这间茶铺待着,主要是因为这间茶铺没什么买客,清闲些。洛茗咚的一声把食盒放到柜台上,“看我多好,还给你送温暖。”洛朵朵白他一眼,“你是又去尝艺楼了,觉得不好吃又不想浪费才给我送来的吧,我还不知道你,小时候就这德性。”洛朵朵端碗喝汤时,洛茗盯着她手腕上的双凤银镯子看,慢悠悠的说:“今天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的镯子看,他该不会想抢我镯子吧。”“啥?”洛朵朵把碗往桌上一放,瞪大了眼睛,“谁那么大的胆子想抢你的镯子。”洛茗和洛朵朵腕上的镯子,是洛朵朵及笄那时,庆王爷送给他们的,洛茗的那只庆王爷本想等他到了弱冠时再给的。可当时才十二岁的洛茗见姐姐有镯子,他没有,第二天便跑到庆王爷的院子自己去讨要了来。周杨柳那时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着洛茗就打趣他,学着他的样子说:“干哥哥,为什么姐姐有镯子,我没有。”现在大家都大了,周杨柳就再没这样打趣过洛茗。“我说是尝艺楼的东家想抢我的镯子,你信不信?”洛茗眨巴眼睛看向洛朵朵。洛朵朵刚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羊蝎子,听见这话,手一滑羊蝎子又掉回了食盒里,“你可拉倒吧,人那么大一家酒楼,想抢你的镯子,你怕不是没睡醒吧。”洛茗撑着腮帮子,伸手去食盒里捞了一块羊蝎子,一边啃一边想:难道是自己看错了?真的是自己还没睡醒?“人家要你镯子干啥?”洛朵朵把右手伸到洛茗面前,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镯子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用红宝石镶嵌的凤凰眼睛也在泛着光。“我咋知道。”洛茗把啃完的骨头扔到了桌上,转身去后门洗手。 洗完手洛茗从后门出来就见洛朵朵站在门口,探出大半个身子去,津津有味的样子。他悄悄走到洛朵朵身旁,也探出身子去,只见巷子里围了不少人,好像是什么大人物来了。等到有人散开,洛茗看清了被围拥之人的样貌。这人留着及腰的辫子,辫子上坠着个洛茗叫不上名的玉佩,十根手指戴满了金戒指,穿着件黄马褂。“知道这人是谁吗?”洛朵朵转头问洛茗。“……”洛茗摇摇头。“没听见他们叫章公公吗?这公公贪财的很,几乎隔几个月就要来巡视一番,走的时候绝不会空手而去。听说这章公公是在太后身边伺候过的。”而洛朵朵喜欢躲在巷尾的铺子里,也是因为这位章公公。初来乍到的洛朵朵就和章公公结下了梁子。而那次结梁子全是因为章公公来搜刮钱财时,洛朵朵让他坐了冷板凳。她竟开口说:“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章公公有手有脚为啥不自己去挣,而要来为难我们这些小商家呢?”章公公被她这么一顶撞,气的用长有三寸长指甲的食指指着洛朵朵说:“咱家伺候过太后,你竟敢这样对我。”洛朵朵不惯章公公的臭毛病,叉着腰说:“我妈都没指着我鼻子骂过,你谁呀!”巷子里有不少人瞧见了洛朵朵对章公公不敬,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偷偷在背后为洛朵朵鼓掌。惹了小人,洛朵朵对店里伙计吩咐了,要是章公公还来就随便给点钱打发算了,就当打发叫花子了。这不,正往章公公怀里塞东西的不就是洛朵朵铺子里的伙计么。洛朵朵和洛茗相视一笑,不再看戏,进了铺子。两人心知肚明这些人再怎么向那位章公公怀里塞东西,京都也不会回到还有皇帝的时期了。而这章公公之所以还受他们这些人‘敬戴’,无非是怕心狠的阉人有朝一日翻了身,没有好日子过,而这群人里绝不可能有洛朵朵。刚吃过羊蝎子没多久,洛茗吩咐店里一伙计,让他回家告诉管家中午送涮锅到铺子里来,他和洛朵朵不回去吃了。伙计临走之前,他又吩咐道:“叫管家吩咐人去东街刘大家肉铺子买新鲜的羊肉和牛肉,不新鲜我不吃。”洛朵朵一边检查货架上的货,一边说:“你在这里真是过上了阔少爷的生活,肯定是你郑家祖坟冒了青烟。”洛茗咧着嘴笑,吩咐另一伙计去烧一盆炭,干站着还真有点冷。伙计烧好炭端到洛茗脚边,他靠着炭火感叹生活太滋味了,要是有杯热乎乎的奶茶就更好了了。一想到这里他两眼发光,对背对着他的洛朵朵说:“要不我们开一家奶茶店,咋样?”“啥玩意儿?”洛朵朵转头盯着洛茗。“奶茶店啊,你看京都都没人喝过,也没人见过吧,我们要是开一家的话指定赚翻了。”洛茗转着眼珠说,“我们多赚点到时候带回现代,把这些钱当古董卖了不是得赚好几番!”“你省省吧,你知道你啥时候能回去?”洛朵朵转身坐在了柜台前,“即使能回去,你来的及带走这些钱吗?难道赚了钱你天天都背在背上?”“我可不想回去以后成为穷光蛋,你就满足一下我想暴富的心情都不行啊。”“你在这里都算是很有钱的人了,先过好当下,再想暴富吧。洛家留下的铺子虽然算不上很赚钱,但是好好经营肯定是能实现暴富的。”洛茗把脚在炭盆上悬着说:“要不我帮你拓展一下业务?”洛朵朵点点下巴,说:“你有啥计划?”“我这几年天天都去尝艺楼吃早饭你以为我是白吃的啊,我发现尝艺楼每天的客流量应该有好几千人,如果每人每杯茶里放一克茶,一个月就能消耗掉差不多六十斤的茶叶。”“一年差不多能消耗八百来斤茶叶。”洛朵朵算了算说,“这还是往少了算的结果。”“对啊,你想想尝艺楼如果能和我们合作,到时候把他一垄断,我们不就靠着大树好乘凉了吗?”“算你小子这几年尝艺楼没白去,能为我这个姐姐分忧了。”“王小朵,你要不要脸,我的便宜你都占,我刚刚还在给你想财路!”“谁叫洛朵朵比洛茗大呢,我也不想的啊。不过,回到现代你也应该叫我一声姐,谁让我比你早出生一个小时呢,你说气人不。”洛茗不再理洛朵朵,脱掉脚上的牛皮靴开始把脚放在炭盆上来回的烤。没烤多久老管家亲自带着几个下人,从门外进了铺子。老管家麻溜的带着几个下人在另一张桌子上布菜,看着这群年轻人布菜他是这不放心那也不放心,一会儿说:“生肉不要和生菜放在一起。”看见一下人把水果放到了牛肉旁,又赶紧呵斥道:“水果不要放到生牛肉旁边,水果该染上腥味了。”洛茗烤的脚板底暖烘烘的,摸摸有点发烫的脚底叫道:“李叔,你就歇着吧,这么冷的天你让他们干,你说你跑来干嘛,下雪天地滑小心再摔着你了。”管家笑的脸上的皱纹挤到了一处,说:“我这不是不放心他们嘛,小孩子做事毛躁的很。”洛朵朵从柜台里走出来,到洛茗身边烤了烤手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下雪天,您就不应该来,管着家里就行了,这群孩子们不会做事,打一顿就好了。”管家笑笑没说话,倒是几个下人笑嘻嘻的起着哄:“是啊,是啊,让大少姐打我们一顿就都会了。”“你们几个就该打,就知道偷奸耍滑的。”管家说道。这几个下人和洛茗的年纪差不多大,洛茗又经常和他们玩,所以他们才敢在大小姐面前这么放肆。洛朵朵其实也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可是架不住她在洛家的身份,在外要沉着在家又要绷着,所以偶尔私下里也会和他们玩玩。吃饭时,洛茗听见巷子外面有人喊道:“糖葫芦!糖葫芦!”他只是使了个眼神,其中一小子就跑出了门外,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对洛茗贱兮兮的说:“少爷,没钱。”洛茗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下他的头,从兜里掏出十几块钱:“去!给大家都买一串糖葫芦。”“谢少爷!”一时间屋里欢声四起。那小子拿了钱撒腿就要往外跑,洛朵朵赶紧追加一句:“我不要山楂的,要蜜枣的。”洛朵朵这一喊引得屋里的人都跟着叫道:“我要山楂的!”“我要蜜枣的!”“我也要蜜枣的!”最后一稍沙哑的声音在这些声音后面喊道:“人老了,酸的牙受不了,我也要蜜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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