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西子湖畔观鱼来
时近傍晚,桐君山下,江中已有点点渔火,熠熠生辉;江岸百姓之家,灯火倒映水中,朦胧迷离;张栻和俞琬,在李康和老族长的陪伴下,漫步江边。乡村茅屋之前,小院空坪中,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奶奶,胸前系着围裙,坐在小竹椅上,正编织一个小巧的花竹篮;胡氏奶奶坐在一旁,边看边啧啧地称赞:“老姐姐,您真有福气,这般年纪,身子骨如此硬朗,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不不,这是托您和您儿子的福呢,”老奶奶双手编个不停,“今年春上,多亏了他们来村里探望,救济我们百姓;还特地从永州那边,请了几位师傅过来,传授技艺,使得小村家家户户,日子慢慢过得滋润起来!”俩人慢条斯理地唠嗑,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姐妹。心灵手巧的李枫,拿着一柄锋利的竹刀,正在劈削竹篾;张斓、俞敏,瞪着大眼,跟在旁边,帮她捡拾、捆扎劈好的篾片,眼中流露出钦佩与震撼。
“小妹,我们回来啦,耶——!”张焯手中拎着一只小木桶,从江边回来,边跑边兴奋地喊叫;李樟手中拿着一只竹篾做成的鱼笼,打着赤脚,跟随在后。“哥哥,打到鱼没有?”张斓立即搁下手中的篾片,迎上前去。“你看,有好多条呢,”张焯将小桶一伸,晃荡着回答,“这位李樟小哥哥真厉害,他带我去那溪沟之旁,将鱼笼一拦,然后拿起木棍,往岩石缝里使劲敲打驱赶,结果,就有不少鱼,乖乖地跑进笼中来了!”李樟憨厚地笑着,站在一旁。
“让我看看,都有些啥子鱼?”张斓边说边伸手去桶中捉摸;张焯赶紧将木桶闪到一旁:“小心,这桶中除了一些两三寸长的子陵鱼,还有一条斤多重的石斑鱼,背上有刺,扎人可疼了;适才,我还被扎伤过呢!”“怎么样,还疼吗?”俞敏关切地走了过来。“没事,已经好了。”张焯微笑着回答。“哦,都回来啦,你爸和俞叔叔,还有李康伯伯他们呢?”宇文氏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帕子。“在江边,看风景、聊天呢!”张焯回头指了指。“快去叫他们回来,该吃饭了!”宇文氏吩咐道。
“妈,这还有鱼呢,既新鲜,又珍贵,难得吃到呀!”张焯提醒着说。“好的,把鱼给我吧,赶紧拿到厨屋去,今晚再添一道菜,美一美!”宇文氏接过木桶,往里屋走去……

乾道六年(1170)六月,月色溶溶;武夷山南麓, 云谷山云雾缭绕,古木苍翠,麻阳溪曲曲弯弯,涧水长流,昼夜不息地向东南方向流淌。建阳(今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莒口镇马伏天湖之畔,寒泉精舍书斋内,朱熹身着孝服,正在烛光之下阅读几封信函;旁边摆着一部即将付梓的《太极通书》,还堆放着《资治通鉴纲目》《伊洛渊源录》等未完成之文稿。
房内正面墙上,悬挂着朱熹母亲祝氏夫人的遗容绘像;靠墙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些供品;小香炉中,插着几枝点燃的线香。朱熹手中,是张栻的一份小楷书函,字字句句,饱含深情厚谊;看着看着,似乎听到他那发自肺腑的滚烫话语,恰如岳麓山间的鸣泉,在耳畔“唏唏嘘嘘”地响起:
“元晦贤兄:来函早阅,迟复为歉!伯母于今年正月仙逝,愚弟碍于公务繁杂,无法亲临祭奠,只能托人前往拜祭,失礼之极;虽数月已过,然心中抱憾未已!敬请贤兄海涵,并代愚弟,点上几注香火,以表哀婉之情!
五月初,贤兄惠寄的新编《太极通书》初稿,即已收阅,因你我之好友——伯恭先生(原严州府学教授吕祖谦)被召入朝,荣任太学博士,并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来不及当面切磋,检点此书编撰之得失。
愚弟以为,‘天命流行之体,无乎不在,文理密察,本末该贯,非阐微极幽,莫能识其指归也!’贤兄将‘周敦颐之《太极图》与《通书》,合为一篇,题名为《太极通书》’,拟重新刊行于世,实乃独创超卓之举!为阐扬周子濂学之精蕴,以拓后学者之视域,愚弟特将《太极通书》,刻于严州学宫,以供府学师生,早晚习诵,谙熟于心;并遵嘱,奉上‘题跋’一篇,敬望不吝赐教。
闰五之月,愚弟承蒙皇上恩宠,奉诏赴朝,忝任吏部员外郎之职,不敢片刻耽搁,遂携全家老幼,匆匆来至临安,报到履新,历时近月,方将家小安顿下来。好在与伯恭先生同巷,比邻而居,家中大小事体,有他夫妻代为打点,提醒关照,自然轻松方便了许多。
若在外人看来,入朝为官,乃一件极为荣耀之事;但愚弟以为,其中拘束不便之处甚多,愚兄曾在朝中呆过,谅亦深有体悟。除了朝会和公休之外,每日须得奉皇上之诏命,卯时而入,未尽而退,庶职咸理,共趣平治,以固其勤;小大之吏,罔不惟上训是迪,无有何人,或敢佚豫。六部实天下政事之枢,纲目要领,阖辟(hé pì)在是,故奉诏益严,非它攸司可比也。即或疾病,歇假亦须告与,闻诸部门,以听上之稽访。
愚弟既任朝官,自然不比前在严州任上,须得更加自觉警醒,慎言规行,勤奋敬业,以不负陛下信任。贤兄来函,曾经提及,林师侄对吾之义妹——赵棣,迄今依然念念不忘。愚弟临别潭州之时,曾经特意向赵棣垂询,但她言辞之中,含糊婉拒,看来其与林师侄,有缘无分,山水相阻,红绳难牵,就此翻篇也罢!” ……
朱熹搁下张栻的来函,拿起吕祖谦的书函,展开细看,眼前却呈现出当年前往张栻家中拜访,与吕祖谦结识的情景:隆兴二年(甲申1164),仲春二月,薄暮时分,细雨飘飞;临安百官宅张家书房,烛火摇曳,张栻与吕祖谦正对坐在小方桌前,饮茶闲聊。“伯恭老弟,你这《春日七首》,看来都还不错,愚兄最为欣赏的,乃其一的这首,”张栻(31岁)手中捧着一份诗稿,一边欣赏,一边朗声吟诵起来,“‘江梅已过杏花初,尚怯春寒著萼疎。待得重来几枝在,半随蝶翅半蜂须。’可谓情景相宜,观察细微!”“敬夫老兄,请您给多多指教呗!”吕祖谦(26岁)捧着茶碗,有些局促地望着对方,眼中流露出敬佩与请教的神情。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张栻合拢诗稿,抬头冲门外询问,“谁呀?”“侄儿,武学博士朱熹——元晦先生,来家中拜访你哩!”张滉在门外大声回答。“朱元晦?快快有请!”张栻立即搁下手中那份诗稿,赶紧起身相迎;吕祖谦有些意外,也跟随到门旁迎接。“朱博士,屋里请,屋里请!”朱熹(34岁)身穿青色布长衫,手中还拎着一把尚在滴水的油纸伞,站在张滉的身后;张栻一见,喜出望外地伸出左手,侧身礼让。“博士,来来,将雨伞给老汉吧!”年近七十的张滉,微笑着连忙去接伞。“多谢,多谢老伯!”朱熹把雨伞递过,随着张栻走进屋内。
“来来,这边坐,”张栻一边让座,一边转身拿起空碗斟茶,“请喝茶!”“老伯,您不坐会儿吗?”朱熹彬彬有礼地询问。“不了不了,老汉就不陪你们‘摆龙门阵’了!”张滉一边回答,一边将房门拉上。“哦,这位小哥是?”朱熹见到立在门旁迎候的吕祖谦,个子高挑而清廋,有些不解地询问。“他呀,新科进士吕祖谦,”张栻热情地代为回答,“现今是南外宗学教授。”“噢,”朱熹深感兴趣地说,“撇人去年刚至临安,就曾听人说起,有位官宦世家的吕公子,朝廷多次恩补,什么将仕郎、迪功郎、右迪功郎,还授过严州桐庐县尉,却不以为然,一心要走科举入仕之路。原来就是你呀,幸会幸会!”
“盛名之下,其实难负,”吕祖谦双手合掌捧在胸前,诚心诚意地回答,“朱博士,多多见教!”“都坐下,都坐下,咱们慢慢闲聊,”张栻将小桌上的诗稿,移放到一旁的书桌上,补充着说,“这位吕公子呀,去年四月,先考中博学宏词科,接着又中进士,新皇特地下诏,‘减二年磨勘,堂除差遣’;制词中还说,‘尔两科皆优选,宜有以旌其能,资叙超升,是亦常典,可特授左从政郎,差遣如故。’不瞒博士您说,在下与吕公子相识,还是新皇引见的呢!”
吕祖谦有些羞惭地摇着手:“二位快别夸我了,比起朱博士和张直秘阁来说,在下还稚嫩得很哩!”“当然,朱博士出道得早,十八岁中举,二十一岁授左迪功郎,泉州同安县主簿,且在任治绩卓著,闲时研究‘释老之学’; 二十七岁任满罢归,以讲学为务,”张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近些年,已先后完成了《谢上蔡语录后序》《论语纂训叙》等大作,可谓领先咱们许多!”“哪里哪里。”朱熹微微摇手。
“哦,听说朱博士,前年八月,应诏上封言事,曾说‘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纤悉毕照。则自然意诚心正,而后可以应天下之务’吗?”吕祖谦极为崇拜地发问。“是呀,朱博士好像还曾说过,‘修攘之计所以不时定者,讲和之说误之也。今虏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则不可和也明矣。愿闭关绝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等数年之后,国富民强,徐起而图之’,”张栻代为回答,神色极为赞赏,“可谓见识卓越,与众不同!”
“过誉过誉,”朱熹摇头不止,脸现懊恼之色,“去年三月,新皇于垂拱殿召见,撇人重申前议。还说‘四海之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系守令之贤否。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欲斯民之得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如此言论,许是不中圣听,延搁半年,到十一月又才除拜武学博士的呀!”“博士之言,尽管有些迂腐,可为国为朝之忠心热肠,实在令人钦佩,”张栻宽慰而又感激地说,“尤其是多次在朝谏诤,抨击和议,言辞恳切,不惜得罪当朝重臣,如此仗义,的确令在下铭感于心!”
“不不,令父乃吾朝抗金之大旗,慨然以奋仇伐虏,克复神州为己任,运筹帷幄,御敌守土,与子共谋,同仇敌忾,虽败犹荣;但凡有良心之国人,无不仰之如高山,敬之如大川,”朱熹由衷地叙说着,越说越觉义愤填膺,“唉,夫沮国家恢复之大计者,讲和之说也;坏边陲备御之常规者,讲和之说也;内拂吾民忠义之心,而外绝故国来苏之望者,讲和之说也;若汤进之不去,国事断不可为,断不可为!”“博士高论,区区亦有同感!”吕祖谦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好了,吾辈人微言轻,那些恼人之事,不说也罢!”张栻带头打住话题。“元晦兄,区区有几首拙诗,适才正向张兄请教,”吕祖谦兴奋地说,“今夜有缘,烦请朱博士,一并给指点指点!”“对对,”张栻起身,从书桌上拿了诗稿过来,递给朱熹,“来来,一道参详参详!”“《春日七首》?”朱熹接过诗稿,一边品茶,一边阅览,“嗯,这首不错,‘一川晓色鹭分去,两岸烟光莺带来。径欲卜居从钓叟,绿杨缺处竹门开。’诗中有画,景中有情,好好!”“博士别光夸奖,给点拨点拨呗!”吕祖谦诚恳地央告着。

“这个嘛,撇人觉得,诗中似乎带有归隐之意,”朱熹沉吟着说,“吕公子现任南外宗学教授,且新皇极为赏识,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怎么会?”“是呀,在下也觉得,他的那首之七,‘檐铎无声鸟语稀,径深钟梵出花迟。日长遍绕溪南寺,未信东风属酒旗。’”张栻极为赞同地说,“同样有好佛向禅之韵味呢!”“二位不知,”吕祖谦有些伤感地回答说,“前年隆冬之时,拙荆韩氏,因感染风寒,医药无效,突然病逝,所生男婴,亦随之夭折;故而区区,迄今未能忘怀……”说毕,双手捂脸,几乎哭出声来。
“哦,难怪汝之诗中,有诸多沧桑之感,”朱熹恍然若悟,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着说,“不过,人生在世,难免有个三长两短,切望吕公子,早日走出悲伤之境!”“对对,人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张栻也一边斟茶,一边劝慰着说,“伯恭老弟,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多谢,多谢二位!”吕祖谦抹了一把脸,慢慢抬起头来。
“吕公子,听你的口音,带有闽地之腔,老家莫非是?” 朱熹感趣地询问。“不不,区区原籍寿州(今安徽省六安市寿县),生于婺州(今浙江金华),”吕祖谦赶紧解释,“不过,儿时随家父,在福建任所长大,先前师从于林之奇;十六岁时,家父奉调回朝,任尚书仓部郎,区区同至临安,又师从于汪应辰和胡宪。”“哦,怪不得,那胡宪——原仲先生,久居崇安籍溪,故自号籍溪先生,也是撇人的师长哩,”朱熹更觉亲热地述说起来,“他素好恬淡,生而静悫(què),不妄笑语,平日里危坐直立,虽仓卒而无疾言遽色,人若冲撞,亦未曾计较。”

“对对,听说原仲先生,绍兴中以乡贡入太学,适逢伊、洛之学被禁,他独与刘勉之,暗中习诵其说,既而学《易》于谯定先生,久未有得。谯定先生说,‘心为物渍,故不能有见,唯学乃可明耳。’原仲先生喟然长叹,‘所谓学者,非克己工夫耶?’自是一意下学,不求人知。一天早晨,竟然拜别诸生,回归故里,耕田卖药,以奉养其母亲,”吕祖谦转忧为喜地回忆起来,“安国先生,盛赞其孝心可嘉,有隐君子之操,从游者日众,贤士大夫亦高仰之。”
“这么说来,朱博士与吕公子,算是同门,”张栻兴奋地说道,“且都曾‘差监潭州南岳庙’,今日恰在撇府相识,真是有缘之人哩!”“嗯,撇人听说,张直秘阁乃胡宏——五峰先生的关门弟子,”朱熹愈加欣喜地说,“胡宏从小就跟随其父胡安国——武夷先生,学习程氏理学,创立湖湘学派,主张‘通晓时务’、‘留心经济’;胡宪是胡宏的堂兄,同样承传于武夷先生。由此看来,吾辈三人,也有同门之渊源呢!”
“对对,既然若此,二位倘不嫌弃,在下干脆拜你们为结义兄长,好么?”吕祖谦心诚意挚地提议。“好啊,有你们这么俩位出类拔萃的后生,为撇人之兄弟,实乃三生有幸,”朱熹满口应允,“不知张直秘阁,意下如何?”“这个嘛,吾朝有规,禁止官吏交往过密,防止串通结*党**,”张栻有些犹豫地回答,“咱们私下里,皆可以兄弟相称,若在人前,还是小心为妙!”“哦,好好,好好!”朱熹迟疑片刻,只得点头作罢…… 此后不久,朱熹便闻说张栻之父——张浚,八番上表请祠,终于卸任离朝,准备回返潭州颐养,不料却在余干病逝;噩耗传至朝廷,许多文武大臣都为之而惋惜、悲悯。朱熹更是格外伤痛,特意赶到豫章(南昌)祭悼,陪送其灵至丰城(今江西中部)。他与张栻在船上,长谈三日三夜,十分投契;从此,友谊更加深厚,经常书鸿往来,讨论“心性”和“已发未发”之类问题。
朱熹原在延平西林寺,向恩师李侗求教之时,尚有许多疑难未解,而张栻的来函,深入浅出,纵论此道,使得他有如大梦方觉之感,潜味良久,益觉契合,深感幸运之极;尤其是两年前的潭州之行,岳麓会讲,衡山唱酬,使得朱熹与张栻都相与博约,各自学识大进。如同朱熹曾经写过的一首诗:“忆昔秋风里,寻盟湘水傍;胜游朝挽袂,妙语夜连床。别去多遗恨,归来识大方;惟应微密处,犹欲细商量。”……

但吕祖谦的人生旅途,似乎很不顺遂。乾道二年(1166)十一月,他的母亲去世,归葬婺州。由于为母亲守丧,他只得以教授学子为业。期间,朱熹与他,常有音信往还,彼此交流切磋,甚觉有益。乾道五年(1169),吕祖谦守丧期满,再娶韩氏(为原配之妹),并到严州府学,任教授之职;直到如今,方才升任太学博士,并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看来其仕途与人生,总算有了新的起色,朱熹也打从心眼里为之感到高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