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色篇

梦已经忘了大半，似乎有个女孩的影子在我梦中穿梭。

昨晚临睡前和我邻居介绍的一个本地女孩聊了许久，说的也都是一些关于毕业和工作的事情，当然免不了问一些私事，我竟然得知我们的本科在同一所大学，本来可以向着熟悉的话题去靠拢，但我有意无意地说一些无关的琐事，也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放下手机之后，妈妈让我把这个女孩赶紧约出来见一见，我虽然内心也这么想着，但对妈妈说：“不要有过高的期待，说不定我们两个不适合呢，”妈妈瞪着我看半天说：“你看看你多大了？”说起来也真是惭愧，快要到三十的年龄还没有找个女朋友。

之前我和朋友谈起过相亲的事，他说给我一个建议可以追到这个女孩，我当下听了心内一笑，想着不定给我出什么馊主意，但我看他语气镇定地说就看你要不要去做，我说你说说看，他说你考上你们那的公务员，我想起他一直劝我考公务员，这次这么一说我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我觉得是个现实的方法，而且我以后总要找工作，只是心中一直有一个坎儿，想要去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我一直想要写点东西，如果能够借此谋生那就更好了，但现实处境令我惆怅，我自以为写的东西其实并没有多少点击量，我一直对写东西养活自己感到很茫然。就这样想着这个女孩子还有自己的心事睡着了，还把妈妈让我关太阳能开关的事情给忘了，梦中也总响着水滴的声音，于是我在凌晨的四五点醒了过来。

原来外面在下雨，雨滴轻微地击打着我窗外的阳台，我拨开窗户一个小口望向浓密黑夜，不久夜空开始出现亮光，雷声随之滚滚而来，在这样的夜晚或者说黎明前夜，我心中是不能平静的，自我的宇宙爆发如同这天地间的闪电、雷鸣和急风，我穿好衣服下床走动，准备欣赏这场不期而遇的震撼景观，我突然想起木心在“春汗”里所写的诗句于是找来读，

嫩寒风来

意绪怯怯生

同样的季节

那时有条河

河边小楼

凭窗弥望田野

柳丛，竹林

农舍炊烟升起

我们在床上

天色还没有夜下来

乡村总有人吹笛

我们穷 只此一身青春

我们在床上

檐角风过如割

凄厉，甘美

黑暗中笛声悠曼

香热汗体

我们在床上

小屋如舟

柳枝拂打窗槛

芦苇，芦苇

雨，我们雨

远江轮船冉冉长鸣

繁华人世之广袤

我们简素

我们在床上

木心的诗激起了我更多的躁动，在这电闪雷鸣之夜，在这黎明新生的前夜，我感到每个人都是一座座蒙面之城，一个个瞬间毁灭而又诞生的宇宙天体，我们每一个的喜怒哀乐都不过如此，来去匆匆，转瞬又陷入日常的琐碎，时代已经分化成每一个生存着的生命，他们要的也许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世间的争渡，可叹生活总是平静而寂寥的，她从不计较阴晦得失之间的短短一瞬，这春雨之中的濛濛夜色，似乎再过一个小时就会消失，但那又怎样，夜总会降临，循此往复从不间断，生命的大欢喜与大悲伤全部来自于此。

面对眼前壮阔的天地我试着写些东西，但我发现自己没有酣畅的写作欲望，只好去抄木心的诗，一首“春汗”接着又一首“河边楼”，内心的愧疚开始愈发强烈，面对眼前雄奇的夜色和感人的诗歌，我应该尽快平复自己的心境，我有青春的活力，我也并非内心苍老，内心的平静和丰盈才是我所要做的事情，我发现自己的模样可怜又可笑，我把这装模作样的天地外景当成了炫目的舞台，像于连一样不断地感知着自己的无能和卑微，而后又重新燃起强烈的自尊和骄傲。我开始去阅读早前所写的日记，看到笔记本上正反两页写满了零碎的感悟，我过去还是写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同时发现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值一提，手边有王小波的作品合集，我看到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名字叫做“歌仙”，写的真挚而又潇洒，我想这样的东西才是文学吧。

夜色渐渐淡去，远处露出了薄明的天色，我坐在窗下看着外面。雨势渐小了，不远处一排杨树引起我的注意，平排的枝桠间疏漏出大片的濛明，我听到夜鸟发出清脆的叫声，晨鸡也发出悠远而古老的打鸣声，伴随着雨水滴答的小鼓声，像一幅自配音乐的小画在我面前演奏着，从来没发现由夜转明的过程如此之美，木心所说的：“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皆可原谅”，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