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宗认为佛法不可思议,开口即错,用心即乖。所以,不少禅师在接待初学者,常一言不发地当头一棒,或大喝一声,或“棒喝交驰”提出问题让其回答,借以考验其悟境,打破初学者的执迷,棒喝因之成为佛门特有的施教方式。
“棒”指的是德山宣鉴禅师,“喝”指的是临济义玄禅师,这两个人的棒喝十分有名。有一句话说:“德山棒如雨点,临济喝似雷奔”,德山宣鉴用棒打起人来,像雨点那么多,落得那么快;临济在喝骂学生时,就像奔雷一样,既快且大声。德山禅师用棒喝教学法,打得非常厉害,只要是进门的学生通通会被打。
临济的喝骂也是很厉害,速度快如奔雷。虽然这两个人门风都十分严峻,甚至严苛,可是非常奇怪,他们的学生却很多,可以说门庭若市,四方学子都仰慕他们的道风,甘愿来挨打、受骂。
为什么这两个禅师要采取棒喝的教学法呢?主要是让学人来不及想,不假思索,因为禅宗讲究不立文字,言语道断,只要稍微一绕文字语言就偏差了,一思考就不对了。在我们还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表达,当下的那一刻,就是佛法的本来面目。
随手就打,也是传统武术教学中的一个方式,跟棒喝一样,有时也是第一面就打,打出威严,打出见识,打出信服。当然跟禅宗棒喝一样,目的不是打,也不会打伤,单纯打还是为了打出鲜见的感受,也必须打出鲜见的感受。在教学中也有断然棒喝般的打,但就不是去突袭徒弟了,而是在徒弟的偷袭或者说拳突变中去本能应对,打断他的念头,这也就需要做师父的必须有相当的真功夫了。
徒弟可以慢慢调教,为什么上来就要先动手呢?是做师父的非要展示自己的能耐?跟禅宗棒喝一样,这里还有一个作用,经此一逼,先是在第一印象之外,进一步摸清了徒弟的能耐与心术,同时也把从前所学得的种种虚头不实的伎俩都一并打掉了。一喝把人喝到天地之始。
传统武术练的是生死搏杀,说到生死,真实的搏斗场面也就自然不会跟拳法交流那样有板有眼了,而且决定胜负的也不单是功力高低。有武德与拳法规矩管着的那些,可能在真实的搏杀面前反而不能适从。所以拳学体系,又不单单是围绕着拳法本身建立起来的,必然要涉及到超出拳法的非常规内容,而这一部分,却又是最为原始本能的。如此,心意把的体系建立,以及获取的种种特殊能力,便是打破了弓马步架打的常态武术追求的,甚至主动舍弃了许多技法,乃至有别与少林寺传的其他拳法。究其目的还是为了返还野兽形态,而又超越野兽形态,如此动手,上手便是敌背我顺,往往一站就能让人无所适从。
论体魄之雄,行动之捷,爪牙之利,感官之敏,人先天便不及野兽,但人为万物灵长,可以开启智慧,擅于择善而学,集诸多优势于一身,所以也能以弱胜强。心意把里含有飞禽走兽之精义,于外是加于肢体,于内是指导心法,作为心法内容,单纯学问研究就非常迷人,可以直通禅境,但是作为搏杀技艺,哪怕做到自身可以形象展现都还不够,必须得能在搏杀之中应用体现方算过关。
不过,当今社会已经绝少有生死搏杀的机会了,法制也是不允许以极端*力暴**解决问题的,而束缚手脚、以规则保护要害的模拟竞技,又会使得搏杀本能日渐而衰,而且也会带着习武入道的本意变成为一种卖艺似的应用。而单纯的功力训练又不能够代表实战能力,也就无法证实拳法已成。所以,这个以真实的应用来证明真正掌握了拳法技艺的过程,是绝对不允许一笔带过,或者自以为是的草草了结的。因而有一个好的师父,可以模拟出激烈反常的搏杀状态,又能适可而止地保护好徒弟,便是尤为重要的事情了。而这样的师父,也必然得是有系统真传也有相当经验的。
传统社会的少林寺,也算是一处地主庄园,真正的搏杀情况还是挺多的,这个不可能自行宣传,但是在训练手段上,确实在高墙之内另有学问。像“心意自古无双传”的说法,并非一辈只传给一个人,也不是说非要立起一个掌门人,别的都排除在外,一门绝学,一辈至少是要培养起两个继承全面的人的,这是传统文化使然,而且在考核的要求之下,许多的从学者是不过关的,或者自觉不过关,所以同样是嫡传,但也自觉退出了。这跟佛法传承中谦让情况是一样的。
不过古往今来,很多的专业争斗又不单单是学术之争,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控住自己的心魔的。所以也有得真传者借此藏身,以备师承不测,传承中的文化,也就别有一番滋味与智慧了。很多的窍门要诀,便以非本来面目的形态直接摆在了桌面上,所以拳谱、口诀等等,也就有了不同情形的解释方式。心意把,是在古刹大殿内隐秘完善的,传出一脉三传后,也是谨慎传承的,在晚清民国时期,形意一支为了家国仇恨站了出来,在数次历史大事件中都打出了拳法威风,长抒了历代祖师的委屈之气。
形意门人才辈出,各有特色,便都是真传,但依着之前的传承印证,却不尽然都有教师资格。走入公众眼见的初几代人中,尚且可以自曝其短,以励后人,但换了时代,学者不再以家国、道德为重,便会认定祖辈仅仅是在谦虚,而会加强“特色”以区别同门而自立门户,这些“特色”有的是自个人先天而来,有的却真是传承中的走样,但都作为继承发展看待了,根本的实学也许就越丢越多了。特别再是保守广传时,为了藏住实学,便会渲染平常功法为神奇,于是越传越虚,又越传越难成,越传越低级。这种现象,也有佛教大兴的状态是一样的,佛教的兴盛,并不代表就是佛法的兴盛,得道者同样是寥寥无几。就像任何工匠一样,又怎么会是学了便能成大师那么简单呢?只有专心致志一项学问,才有可能得大成就,能不成成大师,还要看先天道器。
无论禅师论机还是拳师比武,都有过心虚应钝者被乱棒打得无从招架的情形,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所以禅宗公案里也有许多答非所谓,扯开原题的案例,应在拳谚上,叫做“不招不架就是一下,犯了招架十下八下”,所以用拳如博弈,对敌时,当做好埋伏,连续将杀。
禅宗有参话头,后世解说为一句话之头。即一句未起时,着力一觑,即看此话头也。如此参话头,实为看话头之方法,非参宗之学,乃观心之法门也。话头原意即谓“话题”,即此一话,何以如此?为何如此?禅门话头约分二种:一为有义味语,一为无义味语。放在武术上,有义味者即是有往来接应,随机而变,无义味者,就好比无端乱拳,打过再说。
武术的分类,是依据理念的不同、意识的不同,然后才是形式的不同,并非所谓竞技与街斗那么笼统。这两者的不同,可以给出一个大家都能感受到的参考,就是擅长对单试合的双手把持单刀的剑道高手,与擅长群战的二刀流大师宫本武藏的不同。因为宫本武藏“天生神力”,可以“左右各持兵器硬抡”,而且因为打斗经验丰富颇有“诡计”,而且他的剑道后学难以掌握,所以他也因此而遭到诟病,被视为技术粗糙,不懂剑道。可是宫本武藏留下的含有剑道理念的兵书《五轮书》,以地、水、火、风、空对应各类事务,其实已经是把剑道对决上升到了“势”的对抗形态的总结,《五轮书》中剑法部分多为剑势心法,鲜有剑招拆解,正如《武穆遗书》中遍*功论**理,无以复加,却不曾留下一招半式。
正如宫本武藏自己所说,击剑之道即是兵法之道,兵法之道即是自然之道。他们谈的是道,是法,是势,是真义真理。而盖乎种种法,盖乎种种势,任何情形,也都可以由此印证,借此滋养了。这才是大道真艺,而非雕虫小技。所以宫本武藏把他的二刀流命名为“二天一流”,并且对比沼泽、泥泞、麦田、山路、人群、原野、狭地,以及各类*器武**的特色及应用特色做出切实剖析,最后得出自己认定的“用最恰当手段发挥所有”的结论。他的最恰当手段,即是通过水、火、风的意象呈现出来的心法与剑势,这与形意五行论十分相似,最后一节的空之卷,归结到了“时机”上,敌我各自的时机,而后是辨识、把握、隐藏、适机打击。
所谓天道不独秘,通过步法与身法两段,就能看出宫本武藏的造诣,他说:脚尖轻浮,后踵紧踏,无论移动快慢,步履大小,你都得象平时一样走路。有三种方式我不喜欢:跳着走路,滑步以及一成不变的步伐。“阴阳步”才是重要且实用的。阴阳步就是不只着重于一条腿去走路,换言之当你斩击、收招、挡格时步伐要忽前忽后,欲前欲后,不应该总是先移动固定的一条腿,总之要让敌人完全掌握不到你的规律。
关于身法:缠战的涵义就是紧贴敌人,不让他拉开距离。当你接近敌人时,用你的头,你的身体和腿紧贴敌人的身体,人们往往很容易移动头和腿,但身体的移动总是滞后。你要如影相随,不让敌我身体之间有一丝空挡。当敌我以剑对攻时,你应该坚定不移地以剑挡格以吸收敌人攻势的力道。粘战之道不在于打击的多么有力,而在于使剑不易分开,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接近敌人运用这个战法。“粘”与“缠”的区别在于“粘”更为坚决。
这部分与心意把中关于进退部分的理念是相同的,而且他也是肩、肘、膝、足、“喝”声并用,甚至还谈到了“韵律”、“轻闪”、“意志控制”,不过宫本武藏论及占位的时候,说的非常专断,相比起来,起落钻翻的理念非常薄弱,这也许是受地域文化影响的吧。
但从修为境界上讲,《五轮书》以四大——地、水、火、风加空排布篇章,修行剑法、兵法、道法,最后的境界,也就是佛教讲的四大皆空。
《剑经》说,破敌妙诀,是知他出力在何处,姑且忍之,不于此处与他斗力,待其旧力略过,新力未发,然后乘之,所以顺人之势,借人之力也。钩、刀、枪、棍,千步万步,俱是如此而急进压杀。“刚在他力前,柔乘他力后,彼忙我静待,知拍任君斗”,而“我拿他傍,前手直当,后直加拔,有神在中”,“致人而不致于人”。
原本这一段说的还是理法,不是功法,但后世拳家也引用刚柔先后之别为内外家用功之别,特别以“内家”自居者,又见有“凡进杀,先软后硬,今后勿用打”的字句,更是引以为傲,坚定了“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之说,练拳便不思为己,而总是设想如何对人,结果把自己练成了狡猾之徒,遇到蛮横的却没了招架。字句原本不谬,但如果不知真力真技,仅以时机论之,就会落为曲解,继而失承真学。
以用论用,《剑经》公开的“知拍”,即是连续攻击中的“节奏间隙”,单挑对捉有间隙,以单对多也有间隙,又个体的间隙,转为势的间隙,一把刀的攻击,也就有了不同的形式,而同样的一招攻击,也就有了不同的含义。这些都是要经过亲身体验才好探讨的。
想来,不能以事而论,仅是以道而论,也就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一说就错,一应又错。宫本武藏说:你能知道兵法的制胜之道,精妙处是无法用文字来表达的,只有练习才能体会得到它,有一句古谚说:“剑中方窥真意。”就是这个道理。
“道可道,非常道”,又有什么高深的技艺不是这样的呢?再引用一句宫本武藏的话吧——“教师就好比是一根针,而训练则是一根线,你必须不停地练习。”
十方三世佛,共同一法身。不住一切,顿悟成佛。
——铁萼奇兰国术武技散文《禅武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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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真传之传人简介:
铁萼奇兰(孙龙庆),自幼习武,项城张府武师传人,得心意、形意、太极、八卦诸拳真义,祖上为镖行世家,幼时耳濡目染,过往武林和拳师记忆深入骨髓。成年后遂追随祖辈踪迹游历,精诚求真,拳艺有成。有诸内而行诸外,乃援笔著作,以国术武技、商帮武行、民间武备体系为本,述拳真实深刻,鞭辟入里;写人风骨凛然,如在眼前。
已出版有:长篇国术真实武技小说《*合六**拳宗》《帝国镖路》,让读者耳目一新,被赞为“真实厚重,如行其间”;被资深读者誉为“可为良师”。连载作品:《通臂之虎》《螳螂拳宗》《禅武正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