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1869年,布面油画,89cm×130cm,巴黎的天气很奇怪。本是晴空万里,忽然乌云密布,接着就下起雨来,但我觉得这种景象自然得让人觉得神奇。低沉的天空感觉距离格外近,让人觉得阳光随时都会渗透到自己的生命里。旨在探索瞬息万变的光之世界的印象派,在巴黎这一中心诞生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彼时的他们应该也在守望着变幻无常的天空和飘浮不定的云彩。

在创作《图维尔的沙滩》几年前,欧仁·布丹写下了以下文字:"为何总要把光画得很微弱、很简陋呢?为了捕捉随处闪烁的光线的细腻感和魅力,我已经是第二十次从头开始了。多么新鲜啊!柔和又似褪色一般,又如同泛着粉色,万物都笼罩在光线之中。到处弥漫着艳丽的色彩,大海绚烂无比,天空如天鹅绒般柔软,接着变黄,变得炙热。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下,一切都呈现出紫罗兰般的美丽神韵。"
带着和布丹同样的疑惑将光线挖掘下去的画家便是莫奈。他之所以能拥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可以捕捉到光线的细微变化,原因之一便在于他遇到了培养他自然洞察力的老师布丹。但他因贫穷和避难等无法在一个地方久居,漂泊不定的漫长旅程也是不可忽视的一大因素。在莫奈成为"执着于"光线的风景画家之前,给他提供灵感的地方不计其数:充满童年记忆的圣阿德雷斯、度过军旅生活的阿尔及利亚、为躲避普法战争而暂居的伦敦、和卡米耶度蜜月的图维尔沙滩以及他们的爱巢阿让特伊,还有他晚年的安息地吉维尼。莫奈的人生画卷波澜壮阔。在这些地方,莫奈意识到,一模一样的光线和风景原本就不存在。

19世纪60年代后期,莫奈同在夏尔·格莱尔(Charles Gleyre)画室结识的雷诺阿一起,环绕着巴黎外围的幽静村庄和江边,对光线和色彩无限的多样性进行了实验。他白天在野外进行写生,晚上在画室里反复进行收尾工作。他发现,事物根据光线不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所谓的其所具有的表面固有色是不现实的。
《喜鹊》亦是这一时期的画作。莫奈对光线的不断探索,在白色的雪景中显得更多姿多彩。雷诺阿曾把雪描写成覆盖自然表面的一种"白布",与之不同的是莫奈在写给巴齐耶的信中称,他发现冬天比夏天更美丽,可见他完全被皑皑白雪吸引了。

在《喜鹊》里,莫奈描绘了雪后的草原,好似在管弦乐中回荡的无数旋律一般,随着光线不同,白色展现出各式各样的效果。在光线的照射下亮闪闪的雪、雪上围着的篱笆形成的蓝色阴影、树枝上堆积着的白雪、棕褐色树枝间的和谐感,以及落着白雪的喜鹊的银色羽毛,这一切在白色的修饰下谱写出一首连绵不绝的变奏曲。莫奈说:"自然里不存在纯白,雪上有天空,天空是蓝色的,要表现出映射在雪上的这种蓝色。"
这幅作品曾在1869年的沙龙展中落选。若将它同传统的风景画相比,其落选理由便不难推测。影子不是黑色或灰色,而是带着蓝色,用笔过于粗糙。为了捕捉随时变化的光线效果,莫奈大胆的运笔技巧令评委们感到不悦。任意挥洒的粗糙运笔、快速素描的即兴感、细节描写的省略等尝试都过于大胆。

《喜鹊》中展现的莫奈手法被称为"素描技法",指的是用笔墨快速描绘出光线照射事物的瞬间,这里蕴含着未完成的含义。当时,即兴表现出光线下变化着的瞬间颜色,而非事物的固有色彩,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技法。但莫奈眼中的自然是依靠光线形成的,因此将自然的固有色彩精确地搬到作品上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在莫奈的作品里蕴含着这样一种活力十足的世界观,即世界万物均是不断运动、持续变化着的。

莫奈的素描技法同样召唤着波德莱尔,"所谓现代性,是暂时的、易消失的、偶发的,这占据了艺术的一半,艺术的另一半是永恒的、不变的"。勾画瞬间的印象,并捕捉因此产生的即兴感,对于莫奈而言,才是留下不朽艺术的方式。我们至今仍生活在光的世界里——望着《喜鹊》,我的这个想法越发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