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12,作者冯潞考察晋西北“走西口”故地之一:河曲 左一:武忠雄

河曲县西口古渡
引子
笔者多次抵达过忻州市河曲县,最早一次在2000年10月初。在县城有一条敞阔的大街,这就是黄河大街。顺街向西走到尽头,一条大河惊现,这就是著名的黄河;而在街、河衔接处,矗立着一栋老建筑,有人告我说这里曾经是“古渡口”。
笔者浑然不觉。
2017年12月,当我应邀再度抵达这座毗邻黄河的小城时,自然要去考察一下黄河。笔者注意到,河边的那栋老建筑(后来知叫河神庙),被修葺一新,基座被扩大许多,最吸引行者注意的,是座身上印有“西口古渡”四个红漆大字,显然是近些年才刷写的,其中透露出地方旅游意识的觉醒。笔者不禁生出一丝疑问:

河曲县河神庙
“西口”不是指右玉的杀虎口吗?怎么这里也叫西口?我问陪同的河曲友人武忠雄,他是县里的一位局长,1963年生人,思维敏捷,具有浓郁的人文情怀。他说:“过去的人,都从这里过河,走西口。”
再问杀虎口与西口古都关系,无法回答。
疑惑迷茫于笔者心间许久。
近些年,走西口通过影视剧、文学作品已经广为传播。为世人悉知。也为晋人所推崇。甚至有人将之与“下南洋”“闯关东”视为近代中国移民的三件大事之一。有关“走西口”论文也是愈来愈多,葛剑雄主编的《中国移民史》有述略,安介生著的《山西移民史》有专门提及这段历史。而在更早至1990年,一部《西口大逃荒——记者徒步“走西口”纪实》曾引起笔者注意,虽然属于新闻调查笔记,并非学术专文,但对那段历史无疑是一种佐证。作者为马小林、张敬民,系当时山西新闻界大腕,二人的“田野调查”行为曾经在笔者内心里引起触动。

21世纪初年,晋蒙一带形成区域性“西口热”,譬如2003年8月9日,内蒙古包头市召开了“西口文化研讨会”;2006年8月9日,山西右玉县召开“晋商与西口文化研讨会”;同年10月,山西河曲县召开“西口文化研究会”……为何两省三地会形成一个“走西口”小热呢?
笔者分析,一是对这段筚路蓝缕、惊心动魄历史的回望和反思,里面隐藏着对先辈业绩钦佩和赞叹,毕竟人类有怀旧习惯,更有对遗忘历史的发现心理。在“发现”过程中,可以获得心灵荡涤与升华。二是持着一种极其复杂心理,对昔日艰辛生活的感慨,和一股酸涩、激越、*慰自**等诸多心理。我们可以从中品咂嗅觉。这种心理在不断地发酵且滋润着民族心灵,成为一曲民族史诗般的存在。
于此,笔者以一种新视角来重新梳理这段历史,以让后人有新的感触和思考。
“西口”在哪里?
近几年,经过研究,始知其中秘密。
何为“西口”?

冬日黄河
首先界定,“口”是专指长城的关口,从晋北出长城称为“出口外”,从内蒙古返回长城叫“回口里”。根据晋商研究成果之一,“西口”专指山西省朔州市右玉县“杀虎口”,“东口”专指河北省张家口。[JJ]根据已故李元庆先生研究,两口的界定是以大同为坐标,杀虎口和张家口正好同纬度分置于西东。
但在河曲县,笔者以地理思维分析,河偏保是走西口的重要发生地,这三地西临黄河,河对面就是要去的蒙陕,包头在其西北,有道路可通;而杀虎口在其正北约200Km处,交通不便。于是,笔者由此分析:河偏保西渡黄河,走西口为正道捷径;相反,绕道北部很远的杀虎口却是舍近求远,不合“行路趋近”的行为逻辑。笔者由此得出结论:河曲县城古渡可能是晋西北人真正出行的“西口”之一,而并非杀虎口。

那么,杀虎口如何解释?细细查考资料,发现“西口”概念竟然具有如此丰富、庞杂的内涵,其重要一点,有人认为西口并非一处,而是一个泛指,既包括长城口,譬如杀虎口、独石口,又包括水路码头,如河曲古渡口、偏关水泉鸿门口、保德渡口等,统统可称西口。

真的是这样吗?
先梳理一下学界的研究成果及流变。
对“西口”的界定,存在很大争议,可谓众说纷纭。有关西口,涉及晋冀蒙三地的水旱码头、长城关口。内蒙古大学学生刘忠和在其博士学位论文中曾有专论,据他分析:刘建生认为西口就是杀虎口,行龙认为是张家口,王来刚等持西口“变迁说”,马步升则把“黑界地”标在了杀虎口外……。他作为“走西口”者后代进而大胆评价说:

“这多种的“西口”认识,注定了“西口”研究存在着混乱,且这些研究,对“西口”的论述多是从推理得出的,存在着猜测和臆断。有的研究只是涉及,并不深入,如行龙的文章。有的是以清代内蒙古行政区划为对象展开研究,但没有注意到内蒙古东西部在移民问题上存在着很大差异,是在两种或多种不同文化影响下成长起来的新文化,虽同处蒙古地方,但各自具有不同的特点。而作者没有很好地区分,如闫天灵的《汉族移民和近代内蒙古社会变迁研究》。有的研究虽立足于“西口”地方,但由于对西口各地的划分,是用民国或现在的行政区划,因此不能很好地得出结论,如王卫东的《融会与建构》。牛敬忠的《近代绥远地区的社会变迁》,是绥远近代社会变迁研究的第一人,开创了以国民政府所设、后又被撤销行省研究的先河,也是在一个文化圈内进行研究,但他关注的角度相对窄些,没有从汉人移入的角度多些探讨,还可继续深入。[WW]
这段文字是笔者目击到的颇具挑战和*伤杀**性的评语,不能不感叹“年轻人可畏”。不论是否正确,其透露出的“求真”精神令人喟然。最后,刘忠和确定无疑得出结论:“我认为,‘西口’就是归化城,是归化城的俗称。这一俗称所指地方,从‘西口’这个俗称词汇产生之后,就从未发生过变迁。”

这种考证给笔者以较大启迪和触动,由此而陷入深思后不能自拔。笔者在遍览有关文献之后,认为“西口就是归化城”一说,仍存疑。笔者研考如下:
东、西二口确定是因外长城而出现,以大同为坐标。它们均是长城文化+商贸文化的衍生物,滥觞于民间的口传俗称。张家口之所以俗称“东口”,不仅在大同之东,还因为紧挨长城边墙;西口也应如此,既然在大同之西,又紧挨长城边墙。能符合此条件之,唯有杀虎口;而且杀虎口是税口,其官方意义重大。因此,杀虎口是最早的“西口”。而归化虽然大致与杀虎口同纬度,也是内蒙古最重要的商贸之城,但一不紧挨长城边墙,二是建城时间较短,起初不能称之为“西口”。西口只能是因杀虎口而起。
但是,这里有一个奥秘需要揭示——“西口”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从这个口子走出去;另一层意思是到口子外的某地。“某地”指哪里?线索有二:一是方位,在西边、偏西边,呈扇形来界定;一个是根据驿路、黄河洪积扇和农贸区分析。如此一来只能选择内蒙古中西部地区,北不过阴山,南不越长城,而以黄河两岸为主轴。

走西口途经地貌
这种“西口”内涵转变,使“西口”从一个“单点”向“区域”的过渡,这就是由西口衍生出的“西口地区”。这一地区的边界比较模糊,只能以中小城市和商贸点为中心。具体分析,衍伸一,主要指山西外长城以西、以北的陕蒙区域,广义的西口范围更广,遍及内蒙古中西部地区。俗称“西口文化圈”。所谓的西口地区,“在地理上可分为三部,北部阴山以北,属乌兰察布盟蒙旗牧地;南部河套以内,属伊克昭牧地,即鄂尔多斯高原;只有中部后套——土默川平原位居黄河沿岸,地形低陷,渠道纵横,灌溉便利,居民稠密……”。[FF]也就是说,后套——土默川平原是走西口所抵达的首选地。
衍伸二,从东至西,主要包括察哈尔右翼、归化城土默特、伊克昭盟和乌兰察布盟等四部分,全位于后来的绥远省境内;
衍伸三,其核心部分是归化城、包头、乌兰察布市、巴彦淖尔市、鄂尔多斯市、乌海市等市镇。而归化城堪称是“西口”最具有代表性的归宿地。以之称作“西口标志地”也未尝不可,甚至恰当所归。

原河曲县西口古渡
雁行客:走西口之先驱
在此做一个总结:在明清民国数百年历史中,一批批祖籍晋西北人,尤其以河偏保为代表,他们成群结队或走出杀虎口,或度过黄河,徒步走向西北,进入内蒙古中西部地区。他们究竟要干什么?或者说,根据“无利不起早”驱动原理,他们所来究竟为了什么?
当事者说:讨生活,混个吃喝;整俩银子。
检索其复杂琐细的社会活动,大致归纳为二:

走西口油画
一是租地垦殖,二是贸易买卖。
那时候,仅以河偏保为例,每年有上万人离家走西口。据赵保平女士统计,“保德县出‘口’的人数,每年约有 3 000至4 000人,偏关县稍少一点,约有2000至3 000人,河曲县保持在4 000人左右,若遇大灾年,三个县出口人都逾万数。”[CC]但是,这些口外垦种者大多数都是带有季节性的,在19世纪20年代,表现为“春夏出口,岁暮而归……”[HH],即开春从晋西北前往内蒙古租地垦殖,又称“跑口外”,等秋收后将粮食兑换成银钱,再返回“口里”,其出行规律与大雁等候鸟的迁徙相近,因而这伙异地劳作异常艰辛的农民们,获得一个美妙的称谓——“雁行客”。

笔者最早听闻“雁行客”这个名字,是几年前的隆冬,从河曲县文联岳占东主席口里。他的叙述让我陡生出一种对走西口旧事的探索欲望。
据岳先生笔下《西口路上寻梦人》记载:河曲籍著名作家燕治国先生,1946年生人,身高1.86米,俊逸轩昂,也是走西口之后人,曾著有《西口纪事》(突然记起来笔者曾参与本书策划,其百度人物图片系笔者拍摄),他至今记得先辈遗留的那些民歌,如:

著名作家、走西口后人燕治国先生,身高1.86米
头一天住古城,走了七十里整。/路程不算远,跨了三个省。/第二天住纳林,碰见几个蒙古人。/说了几句蒙古话,甚球也听不懂。/第三天翻坝梁,两眼泪汪汪。/想起家中人,痛痛哭一场。/第四天沙蒿塔,拣了个烂瓜钵。/拿起来啃两口,打凉又解渴。/第五天珊瑚湾,遇见个鞑老板。/问一声赛拜奴,给了碗酸酪丹。/第六天乌拉素,扯了二尺布。/坐在房檐下,补补烂皮裤。/第七天长牙店,住店没店钱,/叫一声长牙嫂,可怜一可怜……

杀虎口古道
根据岳先生推测,河曲至“西口目的地”包头约500里,即250Km,行程约需7天。而我通过高德测距,两地交通距离约在250Km左右。其路线是:河曲(过黄河)——古城——纳林——坝梁——沙蒿塔——珊瑚湾——乌拉素——长牙店(包头)。
作为走西口重要的肇始地,河曲人在近代移民史上留下浓浓的一笔。据岳中东先生调查,目前,蒙地河曲后裔达30万之多,而口里的河曲人才14万人。河曲人在本地种地无法生存,才会租赁蒙古王爷的土地。 河曲人走西口,由“雁行客”走到了最后定居。据包头市作家柳陆先生介绍,解放前,包头市的十多万人口当中,有一半是河曲人,像张家营子、赵家营子、曹家营子、甲尔坝等地,都是河曲人的定居地,包头城也就成了河曲人的第二故乡。[YT]

走西口故地:河曲村落
河曲人如此,整个晋西北人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与西口地区的关系是再生之地,岂是能够表达清楚呢?!

走访河曲走西口遗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