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对“杜郎”知之甚少,但直到去了杏花村“牧之”酒业,品起“杜杏”佳酿,听闻杜牧的传奇,逐渐兴趣起来。猛然忆起姜䕫提到的扬州,乃是杜牧一生难舍的情怀。好奇感迫使我去追寻他的足迹。
杜牧,晚唐第一风流才子,后人尊为“诗俊”。其祖父杜佑是六朝元老,三朝宰相。“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唐朝韦家、杜家世代为官,权倾天下。“低调”的杜牧后来回忆说:“我家公相家,剑佩尝丁当。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可见杜家当年的富庶与奢华。流着贵族血液的杜牧,一生放荡不羁,似乎很好理解。杜牧长着一幅明星脸,身材魁梧、阳光帅气,为“阅人无数”奠定了基本条件。
杜牧10岁,爷爷与父亲相继去世,家道中落。
杜牧23岁,《阿房宫赋》横空出世,盖世奇文,震惊朝野。开篇气势如虹。“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全文借秦王朝的覆灭,尖锐地谴责晚唐帝王们的骄奢淫逸,希望给当权者以警醒,不要再酿成“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的悲剧。晚唐虽国力衰弱,但仍继承初唐自由风,杜牧的言论没有受到任何指责,更多的是称奇和褒奖。
杜牧26岁,凭自身才学,另加20多名*官高**保送,一举中进士第五,然其后光芒早己远超当期状元、榜眼、探花。“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秦地少年多酿酒,已将春色入关来”,这首诗是先抑后扬的写法,看似不羁实则是自信。
按常理,人生高光开端,必有前程景秀,进士及第后,杜牧任朝中翰林校书郎,这个九品下的职位是六部尚书和宰相从职必经之路,只要经得住“等待”的寂寞,一定会扶揺直上青云。然,经时济世、强国寓民是他生平的志向,在朝堂之上直言谏诤,主持正义是他生平的梦想,而如今只能埋头书案校对经籍,好似并无出头之日。过了半年的无聊生活后,时任江西观察使的沈传师向杜牧发出邀请,聘其南下洪州(江西南昌),出任自己幕府的巡官,杜牧出于世交之因即应声前往。但我看来,离开权力核心范围,是青年杜牧事业的分水岭。
杜牧28岁,在滕王阁遇上恋人张好好,这张好好是沈传师幕府乐籍中的一位官妓,不但长得漂亮,“玉质随月满,艳态逐春舒”。而且歌唱的也清脆婉转,“主人再三叹,谓言天下殊”,倾国倾城的美貌惹得杜牧心神不宁,反之亦然,张好好也对眼前这位英俊郎才、谦谦君子心生欢喜,泛起涟漪,两人好生爱慕,互投桃李。“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虽互有好感,但是她是沈传师幕下的歌妓,而杜牧是沈传师的麾下从事,胆怯与自尊作祟,使两人暂都无法公众。
官妓位卑人贱,在感情上从来没有自主的选择权力,杜张两人正是你浓我浓之时,沈传师之弟沈术师与杜牧同为幕僚之人,也早巳看上了张好好,经沈传师认可作主,沈术师下聘千金取张好好为妾,虽心有所向,但叹人生无常,一对鸳鸯硬生生被拆散,杜牧的清高终究还是败于情敌的务实。沈张成婚当夜,杜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他以“赠别”为题了结这场恋情。而张好好所嫁非人,心情自然低沉,“孤灯残月伴闲愁,几度凄然几度秋。哪的哀情酬旧约,从今而后谢风流”。
巧的是,六年后两人在东都洛阳重逢,她却“婥婥为当垆”。当年袅袅婷婷的美貌女子,被沈术师抛弃,只几年不见,已沦落成了东城的卖酒女。两人相对泪眼,再也无法找回旧梦。
当杜牧怅然若失地回到长安后,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张好好曾经和现在的样貌,一想起她的变化,心就痛得厉害。于是,他写了那首流传后世的长篇诗作《张好好诗》。这*长首**长的诗作,虽然看不出他们曾经相恋的任何字句,但从他对她细致的描写上,以及那隐隐的伤感和失落里,依然能看出他对她的思念。能有这首诗,也算是对他们曾经有过的那段感情的祭奠吧!
杜牧31岁,淮南节度使牛僧儒骋其为掌书记,牛僧儒十分欣赏杜牧的才华,对其人更是器重有佳。“掌书记”职权仅次于节度使。从此,杜牧与扬州这座城市结下了千古奇缘。扬州自古繁华地,烟柳温柔乡,扬州女人有特别明丽之美。杜牧本是滥留情种之人,他陶醉于灯红酒绿,疯狂游离于红尘美女之间,肆虐自己的身体,夜宴生活使他不能自已,常以诗*情调**,寄托无边风月。“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首千古绝唱竟是为*女妓**而作,实属罕见。
杨州这座城市浪荡了青春,挥霍了身体,杜牧始终无法忘却:“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箫吹**?”这首意淫嫌疑七律其实是寄给扬州韩绰判官的一封信,既表达了自己对扬州生活的无限怀念,也顺便调侃一下对方。
杜牧39岁,已不再年少,仕途也坎坷难行,外放为黄州刺史。杜牧外放的原因史书上并无记载,杜牧自己认为是宰相李德裕的排挤。而李杜两家为世交,李德裕为何不喜欢杜牧,有人认为是杜牧为人倜傥,不拘小节,与李德裕的理念不合;而且牛李*党**争,杜牧与牛僧孺私交甚好,可能被李德裕认为是牛*党**。在黄州,失意的他后悔扬州荒唐往事,如今想来,竟像一场大梦。“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楼青**薄幸名”。自嘲之中别有寓意。
杜牧42岁,外放池州刺史。
杜牧46岁,得宰相周墀的帮助,转吏部员外郎。
杜牧47岁,因对朝局不满,也对仕途再无眷恋,请求外放杭州未果,往东都洛阳拜访友人,然后北上并州(今太原),所到之处,因藩镇割据,朝庭无能,宦官当道,使得民不聊生,满目疮痍,唐王朝的统治名存实亡。熟读史书、看透时局的杜牧只得将一腔抱负交于酒肆。《并州道中》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行役我方倦,苦吟谁复闻。戍楼春带雪,边角幕云吹。极目无人迹,回头送雁群。如何遣公子,高卧醉醺醺。”这首诗满是孤独和寂寥,诗*欲人**将历史的悲哀化在杯酒之内,把自己的怀才不遇融入醉醺的状态,有相才、无相命的杜牧不知不觉已经走向暮年,既嘅叹年轮的催促,又悲情时势的无奈。
杜牧北上并州,杏花村是必经之地,唐朝时期,山西汾阳杏花村的酒店已经有七十二家了,虽不及江南杨州的繁华,但来往商客倒均是步履匆匆,此时恰逢杏花朵朵怒放,但诗人此时无心观景,酒隐大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欲人**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杜牧在杏花村留宿杨家客栈,杨家世代酿酒,在当地小有名气,杨家酒性辛烈,回味悠长,杜牧虽是北人,但久居南方扬州等地,早已习惯入口绵柔,便问店家可否调和,杨家对杜牧仰慕已久,大诗人下驾自家小酒店,早已是倍感荣幸,经过基酒几调几试之后,再品,杜牧感概万千,杨家手艺真是了得。于是两人对饮,畅聊几时,直至酒酣耳热,“杏花村头斟南酒,谁道酿自杨家手,老夫独饮三百杯,怒斥书童牵马催”。杜牧挥毫泼墨,并赠与店家,又因钟爱此酒,从并州返程回京,杜牧又到杨家多住了几天。与其说是舍不得此酒,不如说是舍不得那段酒诗风流的南方岁月。杨家后人为纪念杜牧,改酒馆客栈为“牧之”客栈,命酒名为“杜杏”酒。意为杜牧在杏花村喝的酒,“杜杏”古方世代相传至今。但因“杜杏”酒工艺复杂,生产量少,仅为少数上层特供。
杜牧48岁,再次申请外放湖州获批,另年升迁中书舍人。
杜牧50岁,冬天在长安抑郁而死,张好好闻之悲拗欲绝,飞奔到长安祭拜,想起相爱与别离的万般凄楚,风带恨,雨含悲,无法忍受离恨,在坟前倒上一坛“杜杏”,一半祭天地,一半祭爱情,伤感至及殉情于长安杜牧墓前。
纵观杜牧一生,高开低走,欲入仕为官却因牛李*党**争置身时局之外,欲入风月场所却被红颜毁于健康,形而放荡又实则忧郁,心安天下却沉于歌妓,羁绊他的不是*党**争相害而是懦弱褒足,*场官**、情场几时有过得意,他只能以诗愤世,以诗寄情,如此而已。但正因为他的忧虑失落,才成就了他的华美诗词,供后人景仰和祟拜,他的文学登封造极,可俯视来往一切文人骚客。
杜牧的诗如其人,洒脱磊落、收放自如、虚实得当。观山景,“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看三国,“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游江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忧国民,“商女不知*国亡**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写奢华,“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文已至此,叹世间再无杜牧,他的活法争论千年,孰是孰非,交给时间也无结果。或许端起酒杯,斟满“杜杏”,跨越时空,与杜牧对饮,随遇而安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