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承了老爸的衣钵,卖棺材,廿几年了,一路走来,尽被人嫌弃,但凡认识我的人,平常都不与我来往,怕染晦气。
我老爸是一名木匠,年轻时就走村串户,为别人打家具,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我们四个兄弟。
农村分田到户时,大哥二哥已长大成人,家里劳力充裕,老爸专门在家做家具,生活渐渐好转。
后来,有乡邻向老爸建议:你手艺这么好,方圆几条村,没人比得上你,没人不认识你,不如做棺材卖,听说那玩意儿更来钱……
老爸一听,觉得有道理,慢慢摸起行情来。
我们村是一个小山村,百十来号人,相对闭塞贫穷,离最近的镇也有十几公里,只有一条出村的山路,交通不便,路面坑坑洼洼,但是人少山地多,木材充裕,不愁材料。
就这样,我爸做了第一口棺材,利润果然颇丰,比做家具更省工艺和成本。
从始,我老爸把主业务放在做棺材上,周围几条村都知道我们家是做棺材的,白眼和银子同时转向我家。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特别是我们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山旯旮,土葬是唯一的选择。
渐渐的,业务扩展到附近的几个乡镇,往往一个电话就促成了一单买卖。
到我初中毕业时,大哥二哥相继结婚,离开了这个厌恶的小山村,到镇上安家乐业了;三哥当兵,退伍时买了一辆大货车,跑运输,也在外地落脚生根了。他们都不屑于继承老爸的行当,但又离不开老爸的银两支持。人生就是这样的互相茅盾,吃饭时香洗碗时臭。
家里就剩下我这个小儿子了,陪伴在两老身边,无理想,无出路,整天浑浑噩噩,一无是处。
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老爸的衣钵,踏上了一条被人嫌弃半生的偏锋道路。
当初与我一同毕业的同学,有的做石灰膏,有的做水泥砖,有的开勾机,有的卖水泥,在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长河中,起起伏伏,沉沉浮浮,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一直稳稳当当、缓步前行了,不愁生计,不患失业。
做了廿十多年的偏门生意,仓廪渐足,生活水涨船高,一儿一女已长大成人,大学毕业后远离故土,在他乡工作。
小山村日渐萧条,人口稀落,每年只见人出门,不见客归乡。几乎能弹动的都散落到他乡外地了,村中只剩下一些佝偻衰老的乡邻,也包括我们夫妻俩。
我不想离开故土,也不能离开老宅,八十多岁的父母要俸养,还有几亩薄地和一片自留山,几个哥哥和儿女,他们看不上眼,弃之不疼,唯有我留下来守住家山,守住一家人最后的念想。
这大半生的光阴,尽然与棺材为伍,习惯了一饭一粥、一烟一酒的鸡犬相伴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晨钟暮鼓,漫慰平生。
除了兄弟和族上的至亲,几乎认识我的人,都没有与我成为朋友,同学聚会,婚嫁宴席,他们从来不邀请我,怕晦气。
在我们这个县,我也算一方名人,很多人都知道我,但是只知其人不识其面。我的外出活动,就是在傍晚时分送货上门,结账走人。别人,面前称我老板,背后叫我棺材佬,想不到我以这种晦暗的方式传颂江湖。
这方园百几十个村,都有我的信息联络员,一旦有白事,各村的道公佬就会来电,我又该装货出发了。世界这么大,我只剩下这些陌生的、又不常联系的所谓“朋友”记得我了。
习惯了山里的生活方式,清静,无忧,少是非,多悠闲。世人皆以为我们住在山里,是桑枢瓮牖,其实颇似穰穰满家了。夫妻俩坐守故土,自给自足,安然自得。我的院子里,就停有几部车,都是自己的,一部货车,专门拉材料,一部面包车,送货上门时用的,还有一部小轿车,是我的脸面,一部摩托车,一部电瓶车,两个人五部车,想想也是够奢侈的。
23年的春节前后,是我人生中最忙碌的时期,几乎每一条村都有几个电话打进来,我不能用正常述语来形容我的业务,斟词酌句地表述才能避免众人指责,放在其他行业,也许能大大方方地用“高光”二字来炫耀,但是对我来说,是作死的前奏,只能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再过几年,等儿子结婚了,我也该歇业了,到时再做两副最漂亮的、最精致,一副留给自己,一副留给老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