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一个淳化老乡成了网上的“猛人”“狠人”“铁人”……

原创 蟠桃叔 蟠桃叔 2021-12-28 16:50

当我的一个淳化老乡成了网上的“猛人”“狠人”“铁人”……

西安疫情,十二月二十二号深夜封城。此后我和媳妇娃就在家过起了居家防疫的生活,没事会翻翻手机看看新闻。

因为是淳化人的缘故吧,我发现我的微信朋友圈里我的淳化老乡最近都在转发一则奇闻,我梳理了一下,大致如下:

话说在西安打工的淳化人老白,得知封城消息后慌神了,不愿困在西安的他左思右想后干了一件大事。

老白于当天夜里的八点打开了一辆停靠在街边的共享单车。他准备趁着夜色单枪匹马骑回老家淳化。

从西安到淳化,九十多公里,一路黑灯瞎火不说,一路寒风呼啸寒不说,也没有专业的骑行装备,沿途也没有补给站,凭借着淳化人的老牛闷声的倔强,车把硬撑,两腿硬蹬,老白开挂了,以行军夜袭之势,一路狂奔,于第二日清晨的六点多钟终于一身疲惫地进入了淳化县境。

此时,淳化县城的饸饹店,勤劳的店家已经早起开始和面、煎汤、切哨子了。如果老白再加油一下,车轱辘猛蹬几圈,骑进县城,就可以吃上一碗煎活的荞面饸饹一慰风尘,一消乡愁了。

但是,令老白没有想到的是,路边出现了一个疫情防控点。毕竟做贼心虚,本来一归故土,心神稍安的老白又一次慌神了。他当机立断,将一路骑来,有难同当的共享单车弃之路旁,然后潜身藏影,步行绕道回家。用一下旧小说里的套话,那时的老白就是“慌忙忙如丧家之犬,急匆匆如漏网之鱼”。

好在淳化的疫情防控工作做得扎实。老白在家侥幸呆了一晚就被淳化警方揪出,集中医学隔离去了。警察叔叔还罚了他二百元。

此时我要先说一声“活该”以表明态度。疫情比天大,罚款二百还真有点轻,共享单车的损失还没算哩。老白的夜奔行为太危险了,他是耍二球冒死回乡的。当然,他也是把潜在的危险带回老家,对自己不负责,也对社会不负责。老白呀老白,你以后就长点心吧!

此事一经报道,淳化人老白一下子出了名。大家的关注点基本都停留在一夜骑行九十多公里上,说老白是“猛人”,是“狠人”,是“铁人”。

一个豆瓣网友如此评论:共享单车骑七小时九十一公里,这是很厉害的。我用专业的自行车,八个小时,只能骑六十多公里,已经累得趴在地上了。何况共享单车坐垫有多硬,佩服,佩服。

另一个网友跟着说:这车骑上一个小时,人都受不了。可想他内心多么恐惧,恐惧的力量好强大。

湖南籍的知名作家邓安庆也回复说:想起我们家乡那个划着洗澡盆渡过长江的人。

我们淳化人说起老白的“壮举”来,那就要结合自己的亲身体会了。

我有一个老乡,也是我的中学同学,外号叫绵羊老怪。性格绵软,还有点蔫坏,所以叫绵羊老怪。现在人模狗样的,还是高校老师。

他说起老白一事,是这样说的:我寻思,淳化山大沟深,农人赶集,学生上学,都要骑自行车翻沟过梁,功夫练出来了。

绵羊老怪说他骑自行车就翻过沟,从十里塬到县城,那种艰辛和不易,如今想起都历历在目。

绵羊老怪的意思是,淳化是黄土高原里的山区,这样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淳化人老实、倔强、认死理,对自己狠起来能不要命的性格。同时,也让淳化人练就了过硬的骑自行车越野技能。

不管咋说,作为一个居住在西安的淳化人,我知道,老白从西安到淳化这一路,真不容易。全是上坡路。淳化海拔高,属于山里。老白这一路是一直在爬大坡,其艰辛程度非一般人不可想想的。老白不是凭借奥林匹克精神在拼搏,那定是虎狼在后,曙光在前,豁出身家性命搏一搏,逃亡求生式的冬夜狂奔。

我还知道,最近很冷,尤其是夜里。毕竟是大西北呀,一出门就冻成冰棍 ,我看新闻照片中的老白衣衫单薄,也不知道怎么挺过来的。老白回淳化后就下了一场大雪。还好,老白躲开了那场雪。

当我的一个淳化老乡成了网上的“猛人”“狠人”“铁人”……

作为老白的老乡,当别人说老白是“猛人”,是“狠人”,是“铁人”的时候,我不知道是骄傲还是汗颜,反正我是想哭。

疫情当前,不顾大局,私自开溜的行为是不对的,绝对不对的,必须严惩。刚才我说了,罚款二百都是轻的。

但是,我们的淳化老白他在封城前夕选择了一项对自己异常残忍的方式逃离这座城市,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那就是,这座城市没有给与这个打工人足够的安全感。

一直没有,从来没有!

我熟悉很多像老白这样的打工人。他们每天都在为生计奔忙。但是他们得到的是和付出不成比例的廉价工资。他们享受不到节假日和任何的福利。他们住的基本是城中村,没有暖气和空调,没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更谈不上得到社会对他们的尊重了。

疫情封城后,可以想象,他们的生活只能更糟。当我们在家里暖暖和和待着,无聊了就做凉皮烤鸡翅在网上秀厨艺的时候,谁会操心到他们有没有一口热乎饭吃呢?

他们在西安,只是生存着,不是生活着。所以,他们的危机感比其他人要更强一些,稍许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胆战心惊。所以,当灾难和危险到来的时候,老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回家,回淳化去。这是一种人的本能。没有私家车,他可以选择的只能是停放在路边,扫描就可以打开的共享单车。

所以,我一想到老白这个傻兄弟,我就想哭。

我有一个亲戚的孩子在西安做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二十一岁,刚结婚。很巧,他也姓白。我没有见过他,这是听说的事。

我倒是认识一个搬家师傅,也是淳化人。给我搬家时,他一个人背着家具在楼道一步一歇,汗如雨下。我一听他说话声音我就听出他是淳化人了。我说我也是淳化人,我们是老乡,然后他就死活不收我钱了。发红包不接。我找来钞票硬塞给他,他才收了。他不姓白,姓李。

文章写到此时,从淳化关系好的朋友那里得知了夜奔返乡的老白是八二年生人,家住淳化县城关镇南崾岘村。

八二年,那还是个精壮小伙子,叫老白不合适,其实应该叫小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一接触这则新闻开始,我就觉得应该叫老白。我的想象里,他四十来岁,上有老,下有小,干瘦,个头不高,手上的骨节粗大而鼓起,话也不多,抽烟……别人都不记得他的名字,都叫他老白。

公司的小组长说:老白,放麻利,影响进度啦,就差你一个啦。

城中村的房东说:老白,这个月的水电费给咱清一下。

同乡的某某某说:老白,我接了个大活,一块弄,你过来不?

面馆的老板娘说:老白,你先剥蒜,油一泼就给你端面。

……

也许,只有九十一公里外的故乡淳化,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唉,不说了,没啥说的了。就此搁笔吧。希望我的淳化老乡老白,哦,小白以后莫做傻事,希望他以后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吧。希望疫情早点过去,我们每个人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吧。

哦,突然想起,我到西安后认识了一个老叔,听说我是淳化的,就说他去过淳化。那是粮食困难时期,他和几个人搭伴,骑着自行车从西安去淳化找粮食。

老叔说:那时候人饿得,腿上浮肿厉害,手指头一按一个窝窝。还不照样蹬着自行车去你们淳化了。土路,石头瓦块的,把人骨头都能摇散。

老叔还感叹说:你们淳化人好,待人那是真实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