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云梦县隔蒲潭镇宋褚村篾匠褚红刚
作者：云梦县城关卫生院 彭艳
图片：孝感日报社 晏美华
无需太多,一只椅子，一条围裙，一把篾刀，一堆粗细均匀的竹篾即可。竹篾或横或竖，或拉或穿，或编或织，修长的篾条便在你手指间轻盈地舞动，左进右出，来来去去，反反复复。
无需多久，它们就在你粗砺却灵巧的手中，变成宽宽的晒簟、方方的箩筐、圆圆的筛子……这是一场没有音乐的舞蹈，一场不需要观众的表演。
怀旧的镜头，记录下这些渐失宠爱却仍不失风采的篾器。镜头中，一同拍下的还有褚红刚的篾匠人生。
一
篾匠,将竹片劈成篾条，用篾条编制篾器的手艺人。以竹为原材料，用竹子制成各样竹器，也是篾匠的活儿。
称褚红刚为篾匠,实在是因他“家学深厚”。褚红刚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上溯七代，都是以劈竹制器为生的手艺人。很久以前，府河畔的云梦隔蒲潭，自府河走汈汊湖入汉江进长江，水上运输畅达，竹排水上行、竹器销各地，以隔蒲潭宋褚村为中心，这里的人们世代以篾匠为业。
竹制品，源远流长。《诗经》云:“尔牧来思，何蓑何笠。”笠者，斗笠也，是用竹篾编制的雨具。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即竹简。有专家说，一部《康熙字典》中，带“竹”字头的字就有两三千个。人们生产生活中，随处可见竹器的影子：淘米的筲箕，舀水的浇筒，吃饭的竹筷，遮阳挡雨的斗笠，暑天用的竹枕、竹席、竹床，此外还有插笔用的竹筒、裁切用的竹刀、打仗用的竹枪等。“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说明了人们的爱竹之心。竹与人，如影随行，随便说几样就有生活常用的竹椅、竹篮、竹篓，生产常用的萝筐、晒簟、斗戗。
1972年9月，褚红刚出生于宋褚村。自幼受竹香的熏染，在父母编制篾器忙碌的身影里，孩提时的他，“过家家”玩的是推竹环，捞鱼摸虾的用是笆篓、竹推子或竹罩。就是上学读书了，课余帮父母织篾编器打下手，偶尔也会自编一件像模像样的篾器。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发展“专业户”成为潮流。当时的宋褚村，就被冠以“篾匠专业村”。其实有没有这个名头，宋褚村的人们都是以篾匠为业，只是社会生产生活已发生深刻的改变，篾器产品的销路十分旺盛，篾匠手艺也就十分赚钱。或许就因为这篾器生意兴隆，篾匠手艺成为人们羡慕的手艺。褚红刚回忆说，那时的宋褚村，没几个人把读书当一回事，都认为做篾匠手艺才是正经出路。于是他也在这样的氛围里，读书之余学篾匠,初中一毕业就加入到了篾匠的队伍。那一年，他还不满15岁。
父亲和母亲都是宋褚村篾匠中的高手，有了耳濡目染练就的“童子功”，对于志在以篾匠为业的褚红刚，家就是学艺的课堂，父母就是教手艺的老师。与竹相伴相随，竹篓、筲箕、蒸笼样样精致完美；以篾制器,箩筐、晒簟、竹创个个尽显风采。一天天，一年年，有严父慈母的谆谆教导，褚红刚出落成宋褚村一名人人敬佩的篾匠。
岁月如流水。褚红刚毕竟有文化的底子，又善于学习、勤于动脑,生意做得活，且乐意于“篾匠专业村”宋褚村的公 益事业。2007年,他被推选为村委会副主任,，同年7 月成为一名*共中**预备*党**员，9月，作为“一村一名大学生”学员，他被派送至云梦县广播电视大学读书。篾匠手艺做了许多年，自此能静下心来读书学习，心之所想了。三年学成归来，褚红刚踌躇满志。
2012年，他被村支部推荐为宋褚村支部代理书记；2013年，任宋褚村村支书直至今日。褚红刚发自内心地感谢组织上的培养和关怀，他的目标是带领宋褚村的父老乡亲们奔富路，当然也不会忘了篾匠手艺。他说:“篾匠,是宋褚村的传统和优势。村里的各项工作，就是要围绕怎样把篾匠专业村建设好发展好来做工作。
二
篾匠手艺，是手上的活，也是心里的活。做一名合格的篾匠，须具备以下素质。
首先，要懂得制篾。制篾首要的是选材。用于制篾的竹子，以楠竹为首选。在楠竹中，春竹不如冬竹，春竹嫩，易虫蛀；冬竹又以“小年竹”为上，具韧劲。当然不管“小年竹”还是“大年竹”，必须是鲜竹，鲜竹编制的竹器品质更好。砍来的鲜竹，要存放一段时间才可用。
虽然隔蒲潭也生长竹子，但用于制篾的竹，还是从南方竹产地购回的竹子。购竹后，要在产地就把竹子剖成竹片。购回的竹片,要置于水中浸泡，否则难以剖出篾来。刚编好的竹器，也不要立马曝晒，不然会发暗发黑，影响美观和质量。
一片竹,一般可劈出七八层篾，厚的可劈出十二层篾。最外层叫青篾，第二层叫二黄，第三层叫三黄，依此类推。其 中，青篾最佳，可细分为多种篾，用在篾器的紧要部位；二黄韧性强，一般用在竹器的受力部位；其他层的篾则用于竹器的“内胎”。最内层篾即十二黄，也称“屎篾”，一般不用，如用仅可作“衬篾”。
第二，要练好基本功。篾匠活的精细，全在手上。“砍锯切拉剖、削编织撬磨”，是篾匠们必备的基本功。砍竹、锯竹、剖竹，在竹产地已经完成。然而将竹片裁成制作竹器所需的材料，就要看篾匠的功夫了。一根偌长的竹子，篾匠根据所需将之剖成规格不等的竹片，然后浸泡。篾匠的行话,劈篾也叫“批篾”。手工批篾时，左手捏住竹片，右手用篾刀轻轻砍进寸许，再将刀身一撬，然后用嘴咬住篾头，只听随篾刀“哧”的一声响，就批成了篾。如此重复，一根竹片，就批成多层篾了。
褚红刚说，自从有了摇篾机，就不再这样手工批篾了。摇篾机批出来的篾，厚薄均匀、细腻。将其摊开，微风一吹，活像一挂飞瀑。接着是刮篾。刮篾所用工具叫刮篾刀，形状似月牙。不同规格的刮篾刀，刮不同的篾。将刮篾刀固定在长凳上，左手拇指将篾按在刀口，右手拉蔑，一根根篾经刮篾刀刮过，宽窄、厚薄整齐划一，表面光滑细润。这全凭篾匠的经验与手感了。
第三，要有娴熟的技艺。戏法人人会做，巧妙各有不同，编篾器也一样。凡有底的篾器，须先“打底”再编器身；平面篾器，则先编器身，再锁口。比如箩筐的制作，其程序的繁杂就够你“喝一壶”。就说下料吧，经过破竹、劈篾、匀篾、刮篾几道工序，才能进入编织程序。箩筐筐底、腰身编好后，再刹口（将篾条末端返折到编好的篾中）。口刹好后，还要用子篾（篾）为筐身做锁口。接着，就是下料开戗，也就是做箩筐上承力的竹片。下好料开好戗后，还得修戗、提戗、嵌戗。其中修戗又含破竹、修竹、修牙子（将戗两端修成尖角）、掏弯（将戗弯曲部分修成较薄的凹槽）、烘竹（将戗掏弯的部分拿到火上烘烤，以便弯曲定型）、弯曲成型（用手将烘好的戗片弯成一定的角度）等过程。最后才是提戗、嵌戗(将弯好的戗嵌入合适的位置)。嵌戗，也有学问。先要包2片角戗，再包8片中戗，最后才包4 片腰戗，箩筐的筐身外围,共14片戗，箩筐因此结实而耐用。
第四,还要有工匠精神。就篾而论，比如青篾，可分为细篾圆篾、厚篾薄篾、窄篾宽篾。编织篾器，从制篾起就要精益求精。在刮篾时，要做到厚薄宽窄规整一致且篾面光洁,这是为了编织的方便，更是让篾器美观实用。高手篾匠，编好的簸箕篾纹横看直看左看右看都是一条线，用手摸非常平；编出来的箩筐，现场装水不漏水。“编筐编篓，重在锁口”,是篾匠的口头禅。篾器的口面，要锁得紧、锁得齐、锁得好看又实用。褚红刚说，篾匠虽是手工劳动，但练好手艺不容易。
三
褚红刚从艺后，一心想把祖传的手艺尽快学扎实。他勤学苦练，又有家父悉心指导，不久，他便掌握了篾匠的基本功，掌握了各种篾器的制作流程。那时，市面上需要什么，他就做什么，做得最多的要数箩筐、斜子、筐篮等。当然，也做筲箕、筛子、菜篮、提篓等小件儿。根据客户的订货,他做晒簟、斗戗，甚至还做竹箱、竹床。
随着塑料、不锈钢日用品渐渐走进生活，曾经的篾器逐步有了替代品。但轮窑砖瓦厂的兴起，为篾匠打开了新窗口。砖瓦厂的砖坯，需晾干后才能进窑。晾砖要防雨防晒和通风，用竹篾编制的砖棚，简便耐用，砖瓦厂需求量大。看准了这一商机,在父母仍旧做常用篾器的同时，他开始做砖棚。做砖棚，一般是村里的篾匠们合伙来做,计件拿工钱，1992年,做一个砖棚的工钱是0.27元，一个篾匠一天大约可做 120 个。刚开始，他们在隔蒲潭砖瓦厂做砖棚。后来他们把手艺做到了安陆、随州、襄樊(今襄阳)、黄陂、天门、钟祥等地。
1995年，孝南毛陈镇一带莲藕的外销 量大。装藕运藕，少不得拖篮和包装用的藕篓子。打听到这一消息，褚红刚和妻子、妹妹一起，来到毛陈镇为藕农加工藕篓。一家五口人开篾匠铺专业加工藕篓，直到 1999年他们才回到宋褚村。
一年后，家住应城长江埠的老表樊志宏找上门来，说是要开一家藕行，需要大量藕篓，并希望与褚红刚合作。褚红刚对此熟门熟路，于是爽快答应下来，就在家里开办了竹器作坊，专做藕篓与藕拖篮。
藕塘挖藕要用装藕的拖篮，拖篮要结实耐用；藕行销藕要用藕篓，属“一次性耗材”，要紧实轻便。但无论是拖篮或藕篓，对褚红刚他们来说，只能算篾器中的“粗货”。没想到的是，樊志宏的生意越做越好，褚红刚家的作坊，除了全家上阵，还不得不外请员工，他自己则主要负责进货、销售及活路安排。
随着莲藕从本地销售至省外各大市场，藕篓的需求量日益增长。2002年至2006年的高峰期，褚红刚家的作坊员工达 40 多人,一天可做藕篓1600 个左右。除了供应樊志宏的藕行外，藕篓或拖篮还销到云梦下辛店、道桥，汉川麻河、河汊湖等地。褚红刚家的作坊带动了宋褚村的其他篾匠，“篾匠专业村”有了新的生产门路。
四
历史上，宋褚村叫白果渡口。白果，即银杏。村名谓之白果渡口，是因村中有棵古银杏；还因这个村地处府河水陆通道的渡口。从云梦南乡经此水道或陆路，可到达应城长江埠、汉川麻河及汈汊湖等地 。
那时，隔蒲潭外购的竹子，从江南的咸宁等地，走长江、进汉江，过汈汊、入府河，白果渡口是物流人流的重要码头。就因为宋褚村有水运竹排的便利，于是成就了辉煌的篾匠创业史。在云梦乃至孝感，一说起篾匠，那就是隔蒲潭的篾匠最有名，其实就是宋褚村的篾匠。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府河改道、汉北河兴建，改变了这里的水运格局，但陆上运输却越来越便捷。褚红刚从艺时 隔蒲潭篾器所用的竹子，已改成火车或汽车运输，且主要由县生资公司外购分销。
褚红刚开作坊时，竹料的用量大，通村道路并不像今天这样发达，而他的家又住在村子中央，离村口那条狭窄的泥巴路还有一段距离。外购的竹料或已做好的竹器，就靠他和父亲以及员工们背进背出。为了打通购竹渠道，2001年,他听说四川芦竹物美价廉，便坐火车去了四川宜宾。与竹老板见面后，双方谈好了价格，褚红刚交了2 万元押金，以待达成长期供货协议。谁知等到启运竹子时，竹老板反悔了,原因是有人愿意以高出褚红刚的标价购竹。万般无奈，褚红刚只好巧妙周旋，最后总算是要回了押金。这事，让褚红刚尝到了生意场上的酸甜苦辣。
后来，作坊所用竹，基本上都在隔蒲潭生资公司购买。到 2007年, 为了购到质地上好的竹子，褚红刚又去广西贵港一带摸行情，第一次去，他就用大货车运回 1000 多件竹料。从那以后，他家作坊一直用贵港竹,并与竹商保持着畅通的联系。现在购竹,只需跟经纪人打一个电话,对方自会按需按时送料。
五
社会生活日益进步，篾器市场却日渐萎缩。曾兴旺于一时的砖棚，随着禁止使用实心黏土砖，砖瓦厂日渐减少，砖棚已没有市场；就是藕篓、拖篮，需求量也在减少。褚红刚的作坊,目前每月只需请三四名员工，购竹量,先前是一月购竹一次，现在一年购竹两车皮就够用了。
如今宋褚村的篾匠，大多数已转行，有的做生意，有的外出打工，坚持做篾匠手艺的人已经不多。尽管如此，褚红刚对篾匠行业依旧充满信心。他说，这要看篾器的市场行情。假如有一天篾器因为技术创新而再次逆袭市场，在宋褚村、在隔蒲潭，召集篾匠队伍仍可一呼百应。毕竟，篾匠手艺在隔蒲潭扎根太深，它就像白果渡口的古银杏，树高根深，涵养深厚。他还说，篾匠手艺在宋褚村再怎么样也不会失传。因为，生活常在竹常在，艺则长存。
褚红刚膝下两子：大儿子外出打工，不愿意做篾匠。篾匠手艺于他，就像是一个认识多年却从不曾深交的人一样，只见过却没接触过。小儿子今年才 11岁，尚在读小学。褚红刚的心愿，就是希望小儿子潜心读书，最好能考上大学。对于宋褚村，最需的就是有文化、有理想、有作为的年轻人。
听说我们来采访，褚红刚年过七旬的父母脸上乐开了花。他们连忙从室内室外搬出他家的一大堆竹器：箩筐、筛子、筲箕、簸盘等。然后从木箱里，一边拿出篾匠工具一边介绍。工具有各样篾刀、*刀砍**、劈篾刀、修戗刀、刮刀、角尖刀；还有锯子、凿子、钻子、刨子、砍板、撮铲子等。这些都是做篾器要用的“家业”(方言，工具)，刨子和撮铲子只在做蒸笼时用，做箩筐时要用锥子，砍板是用来做簸箕的，等等。
不知何时，褚红刚搬来一条结实老旧的长凳。凳面还有些凹凸不平，凳子的一端，还有一个方孔。褚红刚在工具中拣出一样刀具，刀具的刀口呈“V”字形，他说，这就是刮篾刀。随后,他拣出木楔，将刮蔑刀插入方孔，用木楔楔紧。又拿来一条板凳，成“T”字形压在装有刮刀的长凳上，人坐于凳，用手指将篾条压在刀口，正反拉过，几个回合，竹篾就变得光滑如缎。
我惊叹篾匠的匠心独运，一边细赏这些宝贝，一边将这劳动场景摄入镜头，似乎唯有多拍些图片，才能更深刻地表达我对篾匠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