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不能生
【1】
我想要个孩子。对于一个30岁的男人来说，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愿望。走在路上，偶然碰上小孩子，他们粉嘟嘟的小手臂和天使般的面孔总让我有刹那间的失神。越来越觉得房子空旷，仿佛电视里的对话都有回声。
其实佳美提过的，她说，良文，乡下二叔说，隔壁生了个小女孩……我打断她，明天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我站起身，把她丢在客厅里。
半夜醒来，佳美不在身边，客厅里传来细微的电视声响。我走出去，佳美倚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我的心软下来，手抚在她的面孔。
我爱她。从恋爱到结婚，五年时间说漫长也够漫长了。我仍然觉得自己深爱她。我从来没忘记过自己对她的承诺，生不生孩子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幸福。是真心话，只不过那时候我高估了自己。我以为孩子这个东西，最多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其实，不可或缺。
老友江南说，良文，你真高尚。话里有点讥讽的味道。可我当时不觉得，还自以为傲。后来才知道，江南远比我成熟，他知道孩子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他劝我，爱情去了爱情来，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实在不是件明智的事。可是我当时还嫌他庸俗。
这场婚姻，我没有后悔。佳美温良贤惠，处处以我为重，我们的生活，不可谓不幸福。但是，我真的想要个孩子。这个念头陡然生起，便像是星星之火，日愈一日渐次撩原。可是要如佳美所想，自乡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弄一个弃婴来抚养，我并不情愿。
在QQ上跟江南说起，他开玩笑，那就找个女人生呗！我吓了一跳，并不同意，佳美还不跟我闹死！江南还是笑，有什么好闹的，是她自己不能生。再说了，你也别那么猪，就说从哪里拣来的不就成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找个好点的女人，一生完就跟她两清。
我心跳得厉害。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喃喃地对江南，够无耻的。
江南不以为然，大家心甘情愿，各取所需，有什么了不起。
【2】
江南的话在我心里落了根。好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里只想着这个。越想越觉得江南有道理。恰好有一天，在街上偶遇旧日同事，当时我与佳美的一段恋爱佳史他尽数看在眼中，无不欣羡。彼此寒暄过后，他突然问起，孩子几岁了？我突然卡了壳，不知如何回答好。他疑惑地看着我，迟疑地问，你们，还没有孩子？我急忙笑，正打算今年要呢。
我们约好有时间再好好聚聚。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的刹那，我看到他回过头来，不无怀疑地打量了我一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袭击了我。我突然感觉到，没有孩子，竟然会让我有患了隐疾的心虚。
我决定，找个女人，给我生个孩子。
我想到的第一个女人，是书芒。
她是我的第一个网友，平时很聊得来，偶尔也开一点无伤大雅的暧昧玩笑。她与我在同一城市，是一个懒散的画家。兴起时就画几笔丢到杂志社，有可能就刊发了换点小钱。更多的时间，她躺在阳台上无所事事。有一个有钱的母亲在国外，这是她的生活得以如此舒适自在的根本原因。
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一个男人的直觉并不比女人来得迟钝。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我们彼此视频过，她的表情有点羞怯，大眼睛有点柔弱。
我简直要怀疑起自己来了，也许是我对她一早就有觊觎之心，此时与她接近，仿佛更是理直气壮了。
我约她喝茶，她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临出门时，我拥抱了一下佳美，我说，我可能要很晚才回来。她笑着推了推我，老夫老妻了，那么腻干嘛。我等下也有事要出去呢，记得少喝点酒。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与平常无异的应酬。我突然打起了退堂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但手机发出轻微的叮一声，想必书芒先到了，给我发来了短信。
十五分钟后，我见到了书芒。书芒真人比在镜头里更显娇弱，像个刚从大学校园走出来的青涩女生。这让我对她的好感不由得又多了几分。紧接着我便惭愧了，我那样污浊不堪的目的，怎好对这样一个女孩开口？
我们喝了一点酒，看得出来，她是刻意地。她的目光始终留连在我身上。这样的见面，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可是瞬间里我只想快一点结束这场荒唐的开始，我甚至决定一回家就删掉她的Q，从此与她做回陌生人。
夜深时我送她回家。她很快乐，头发在夜风里扬起来。她真的很美。她小跑在我前面，回过头来叫我，良文良文。
我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吻了她。她柔顺地偎在我怀里，热烈地回应。
她有一套漂亮的房子，一张大而舒适的床。她把我推进浴室，蹲在浴缸边，湿了水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我的脸和胸膛。
我全线崩溃。
她伏在我身上，凑到我耳边，不停追问，你爱我吗？爱我吗？她热烈地看着我，我用吻来回答她。她满意了，轻轻笑起来。
这并非我的初衷。我原本只想要没有感情的性和一个属于我的孩子。但生活，永远让人始料未及。
【3】
我对佳美说的谎越来越多。佳美从没一丝怀疑。她总是微笑着回答我，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常常觉得歉疚，于是百般地对她好，给她买各种东西，一回家就抢着做家务。
但我和书芒呆在一块的时间越来越多。书芒心无城府，单纯地对我好。我在佳美那里所做的一切，便是弥补我在书芒处为书芒所做的一切。有时候我会觉得惶恐，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两个女人对我死心踏地。
大姐给我打来电话，问起佳美，说是在街上碰到她，她好像瘦了很多，是不是病了？我有点吃惊，说，没有啊。大姐有点不满，她与佳美一向亲厚。你要多关心她，佳美是个好女人！大姐说。我有点羞涩，像是被看穿了底细。几乎要疑心四周流言不断了，以至于远在城郊做医生的大姐也听闻了风声。
事实上，我还是很小心地。我甚至没有跟江南提起过，我害怕遭到他的耻笑。我没能找一个毫无关联的女人，冷冰冰地订下生子合同，这是我的失败。我竟然陷入了另一段感情当中。而在江南看来，感情是这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她告诫过我的，生孩子就生孩子，千万别生出感情来。可惜我还在没出生来，倒先生出了感情来。
书芒说，良文，我给你生个孩子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削苹果，一不小心就削掉了手指上的一块皮。她一声惊叫，慌忙去找创口贴。她夺过水果刀，责备地说，以后这种事我来做，你笨手笨脚的。
就是在那一刹那间，我突然想到了离婚。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心虚了。可是正如对孩子的渴望，一旦衍生，竟是不可抑制。
不久，书芒欣喜地对我说，良文，良文，我有了！她小小面孔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来。我紧紧地抱住她，突然哭了。她靠在我怀里，喃喃地说，我就知道，良文，你想要个孩子，我给你生。
我抬起头来，书芒，我会跟她离婚。
书芒看着我，含泪笑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有问起过佳美，从来没有要求我离婚。可这一刻我想，为了她，为了孩子，我愿意离婚，那是值得的。
这一晚我回家格外地早。佳美不在家。我站在客厅里，环视着我们的家。不知有多久，我和佳美不再在一块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了。屋角的小几上，散乱地堆着报纸，一个小抱枕掉到了地上，整个屋子散发出一种寂寞的气息。
一直到深夜，佳美才回来。她脸上苍白，看到我勉强笑了笑，我扶住她的臂膀，问，你病了？她说，呵，感冒，没事。我把她扶到沙发上躺着，给她倒杯水。然后打开电视机开始看电视，一边盘算着怎么向她开口。蓦然一回头间，看到她眼角不断地渗出泪珠来。我怔住了，愧疚紧紧地抓住了我。
我想，等两天，再说。
【4】
一个星期后，书芒突然见了红。她紧张地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哇哇地哭。我着急地请了假，带着她去了大姐的医院。总归是自己的姐姐，有什么，也好说话。
大姐一看我们这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她立刻给书芒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然后趁书芒闭上眼睛小憩，冲我使了使眼色。
我做好了准备，哪怕她骂我打我，我也要坚持下来。那是我的孩子!我梦想了多久啊。
大姐盯着我骂，你疯了！
我说，我想要个孩子。大姐，你明白吗？
大姐的眼圈渐渐泛红，她说，良文，你真是猪啊你。她清清喉咙，你马上跟这个女人分手！
我执拗地摇头，不可能，她有了我的孩子！我会和佳美离婚！我知道我对不起佳美，但是，我真的真的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大姐沉默半晌，说，良文，当年你和佳美的婚检，是在我这里做的。你知道不知道，是佳美恳求我，说没有生育能力的那个人是她！你明白了没有？
我愣愣地看着大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心骤然疼得让我直不起腰来。
什么什么？我怀疑我快要疯了。
我把书芒丢在了医院，疯狂地赶回家去。我把家里所有的柜子抽屉都翻了个遍，终于在我们的结婚证书的封皮夹层看到了微微泛黄的婚检单！
什么叫晴天霹雳，这下子，我算是深切体会了。惭愧、愤怒紧紧地纠缠住我，一颗心几乎炸裂开来！我颤抖着双手给书芒发了短信，你好自为之吧。不要再找我。她原本冰雪聪明，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怪她，或者她想要的不过是她以为的爱情和梦想的婚姻。
我只痛恨我自己。大姐没说错，我就是一头猪，而且是最蠢的那头。
我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我还做了佳美最爱吃的酸汤鱼。七点三十分，门开了，佳美回来了。我就站在门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俩都哭了。我想，我一辈子都要好好去爱这个女人。过去的那一些日子，我会忘掉。包括抽屉里发现的佳美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记事本，那上面记载了她半年来的种种，她渴望有一个孩子，她与一个男人相爱，她做掉了男人的孩子，与男人分手，因为她觉得，她更爱我，她不愿意失去我。
她写道，从此后，我心甘情愿，就这样守着他过一生，也很幸福。
我想，我也将这样，心甘情愿守着她，过一生。
——明天10：10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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