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个悲哀的冬天我以此取暖。"譬喻是使我对写作产生绝望的许多因素之一。写作之不能独立,对烧火的侍女的依赖,对在炉旁取暖的猫的依赖,甚至对取暖的可怜的老人的依赖。所有这一切都是独立的、自成章法的行为。只有写作是无助的,不存在于自身之中,它是乐趣和绝望。 (摘自卡夫卡日记)
弗兰茨·卡夫卡(1883-1924),出生在布拉格的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他的父亲粗暴、*制专**,卡夫卡内心中一直对父亲存有无法消除的畏惧心理。由此而培养的敏感、怯懦的性格和孤僻、忧郁的气质使卡夫卡其人其书成为那个时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精神写照:异化现象,难以排遣的孤独和危机感,无法克服的荒诞和恐惧。他是一位用德语写作的业余作家,国籍属奥匈帝国。他与法国作家马赛尔·普鲁斯特,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并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和大师。卡夫卡生前默默无闻,孤独地奋斗,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价值才逐渐为人们所认识,作品引起了世界的震动,并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一股“卡夫卡”热,经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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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2015年07月28日《北京晨报》记者周怀宗
20年前,由著名学者、翻译家叶廷芳主编,张荣昌、章国锋、赵蓉恒、卢永华、黎奇共同翻译的《卡夫卡全集》曾经风靡一时。20年后的今天,这套大部头的全集又重新出版。
相对于20年前,今天的国民阅读已经丰富了无数倍,但信息爆炸、技术革新也使得传统的经典阅读,面临着许多困扰和难题。尤其是像卡夫卡作品这样的,尽管享誉世界一个世纪,尽管它影响了数代中国人。
本报日前采访了《卡夫卡全集》的主编叶廷芳,他说:“今天是一个阅读极大丰富的时代,可能很难再现当年那种盛况,但是读卡夫卡,依旧是一个极有意义的事情,他的作品,让人深沉,而不是轻浮。”

从离经叛道到主流
在亚里士多德之后,卡夫卡之前的世界文学中,如何表现现实?一直都有一个比较主流的模式,即“模仿论”,文学对于现实的观照,更多地体现在直接的反映上,而到了卡夫卡的时代,这种方式开始出现了变化。
卡夫卡就是引领变化的人之一。叶廷芳说:“周有光总结过神权——君权——民权的社会规律,这个轨迹在欧洲特别的明显,从*翻推**中世纪的神权,建立普遍的王权社会,再到瓦解王权社会,建立民权社会。到了19世纪,欧洲的王权已经基本上垮台,新兴的民权社会建立起来。大时代的变化,反映到文艺上,就是人的觉醒,人的个性价值得到强调,过去的模仿论,逐渐被表现个人对世界的感受的表现论所改变,尼采说上帝死了,其实正是一种对人的主体的强调。在这一系列的社会变革和文艺变革中,卡夫卡无疑是意识极早的作家,他讲表现主义用于写作之中,在当时的很多人看来,简直离经叛道,我有一位德国的学者朋友,他跟我说,卡夫卡是文学之外走来的。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到了后来,卡夫卡式的另类,已经成了主体。可以说,卡夫卡实际上是一位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给美学、社会人文带来革命性变化的人。”
以一个作家的力量,卡夫卡揭示了人类文明进程中某些危机性的问题。叶廷芳说:“在100年前,卡夫卡已经对文明有了一种危机感,这种危机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感受,也因此更加让人们知道了卡夫卡的了不起。哲学上有存在主义,文学上亦有。以文学而言,萨特成名于上个世纪40年代,而卡夫卡在上世纪初就已经创造了大量的作品,因此,可以说卡夫卡在思想上、文学上、美学上,是一位开风气之先的人物。”
新朋友卡夫卡
卡夫卡无疑是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外国作家之一,这个生活在一百年前的伟大的作家,尽管他的作品传入中国,已经是他去世数十年后,但在上世纪80年代那个知识饥渴的时代,卡夫卡作品一经引入便立刻成了无数文学、哲学、美学等学者、学生争相阅读的对象。
叶廷芳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他开始接触卡夫卡,大概在上世纪60年代,那个时候还远远谈不上了解。他说:“我最早知道卡夫卡是在1964年。在一本‘内部参考’式的刊物《现代文艺理论译丛》上接触到卡夫卡,他被称为‘颓废派’作家。我发现卡夫卡在西方文艺批评界有很大的影响,当时就比较留意,希望将来有朝一日环境变了,能把它翻译出来。到了1972年,我听说北京外文书店在东郊通县的一个仓库,有200万册外文原版书要‘清仓’处理,我和何其芳去了两次,第二次发现了两本卡夫卡的作品,一本是《卡夫卡选集》,包括两部长篇《城堡》、《诉讼》和若干短篇小说;另一部是《美国》即《失踪者》。”
开放以后,叶廷芳开始从事卡夫卡研究,先后发表《卡夫卡和他的作品》、《西方现代艺术的探险者》等,渐渐成为著名的卡夫卡研究者。
199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要求叶廷芳主编《卡夫卡全集》,尽管几十年来卡夫卡作品已经出版了无数种,但这部《全集》依旧是最全、也是最好的出版物。叶廷芳说:“当时前前后后花了两年多,请了许多权威的译者,这部作品才最终完成。”
从传入中国开始,卡夫卡的作品就一直是中国读者经典的读物之一,也是人们谈论文学、哲学中最常提起的名字之一。在世界范围中,卡夫卡是现代文学的开创者之一,而在中国,更有许许多多的作家被他影响,余华曾经在叙述自己创作历程时说,“卡夫卡在川端康成的屠刀下拯救了我”,其实受卡夫卡影响的作家远远不止于余华,叶廷芳说:“当代中国文学中有许多都曾受过卡夫卡的影响,从他们的作品中多少能够看到这种影响。”
从未中断的卡夫卡出版
从上世纪中叶到开放之初,再到现代,数十年的时间里,关于卡夫卡的出版,其实一直都未中断,叶廷芳说,“20多年来,各个出版社不断地重复出版卡夫卡的作品,只算我接受各个出版社邀请所编的各种卡夫卡作品选集,就有30多部,有小说选、日记、书信日记等。”
1996年,叶廷芳主编的、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卡夫卡全集》,至今已20年,版权期限到期,又由中央编译出版社重新出版,叶廷芳说:“这一次出版,加了300多幅图片,算是一个插图本。”
作为现代文学的先驱之一,同时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发展重要的推动者之一,卡夫卡的作品带给人们的,绝不仅仅是一次阅读的体验,更是思想的革命,哪怕在今天,也依旧如是。叶廷芳说:“他所关注的,是生命的个性,在特殊的境遇下,人究竟会怎样行动。卡夫卡活着的时候,读过克尔凯戈尔,感到强烈共鸣和震动,但未必知道什么存在主义理论。所以,在他的作品里,也没有出现‘存在’、‘异化’等概念。但显然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他笔下接近‘异化’的词,可能当‘疏远’来理解更恰当。其实,什么叫‘异化’,无非指的人最终走到了生存愿望的反面。卡夫卡写出了文明的悖论。我们人类一方面看是发展了,但换个角度看也许是*退倒**了。你比如说,科学发明本该造福人类,但它同时也对人类带来了危害。科学发明的成果,被用来造核*器武**,来毁灭人类自己。所以说,卡夫卡的思考,对人类生存有重要的警示作用。”
这或许正是经典永久流传的原因,思想者们早早发现了文明深处的问题,而当这问题真正暴露出来,被多数所知,思想者们的作品,也就越加重要。
多读一点卡夫卡
20年前《卡夫卡全集》出版时即成风潮,而20年后,再版时却很难再现当年的盛况,这是时代变化使然。叶廷芳说:“现代是人们阅读的选择太多了,已经不是当年那种知识饥渴的时代了,但是阅读卡夫卡,依旧有意义。”
叶廷芳说:“许多卡夫卡的作品,今天依旧有意义,比如说他的《城堡》,说的是一个人办居住证这样一件很简单的事,卡夫卡用了23万字的篇幅来写这个事,但到最后还是没办成。他把人的这种荒诞处境,可以说推到了极致。在上个世纪80年代,我们单位有一位搞基建的同事,他说那时候盖一栋房子,要盖72个章才能够动工。恰恰如《城堡》一样,看得见却总也走不到,求爷爷告奶奶也不行,现实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再如他的《诉讼》,一个人无缘无故被捕,但想尽一切办法却终归徒劳。生活中,人生中,总会有一些障碍,或者说,人生其实也是一场无穷无尽的诉讼,卡夫卡在他的作品中,揭示的正是这些东西。”
而这些东西,对于生活,对于生命,总是有它自己的观照。叶廷芳说:“生活中磕磕碰碰多了,往往就会想起卡夫卡的《城堡》,这就是他的作品魅力的一种体现,事实上,阅读卡夫卡,意义当然远不止此。卡夫卡本身是现代文学中思想领先、影响深远的作家,读他的作品,可以启迪人思考,让人深刻,而不肤浅。现今的时代,文学在人们生活中的地位本身在后退,太多东西占据了人们的精力和时间,现代人可能很少有时间和耐心读完厚厚的一摞全集,这也不必强求,不能通读,那么读点儿有名的篇章,或者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点儿自己感兴趣的部分读一些,也是很好的事情。”

卡夫卡日记节选
1910年
12月15日
我写下的单词几乎没有一个愿意与其他的和睦相处,我听见,辅音如何像破锣那样磨擦作响,元音怎样像展览会上的黑人和着这伴奏声歌唱。我的疑惑团团围住每一个字,我看见它们先于看见单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根本看不见单词,我只是发明了它。这也许还不是最不幸的呢,只不过我能够不得不发明词句,这种词句能够将尸体的气味朝着某个方向吹去,不致使其朝我和读者迎面扑来。当我在写字台旁坐下时,我的感觉并不比一个在车来车往的歌剧院广场中央摔倒而断了两腿的人更舒服些。所有车辆虽说都发出噪音,但每辆车实际上都是一声不吭的,从所有方向来,往所有方向去,但将交通指挥得秩序井然而胜过警察的是那个男人的疼痛,疼痛使他合上了眼睛,无须让车辆掉头,便使广场和大街小巷变得空空荡荡。喧闹的生活使他痛苦,因为他是一个交通障碍;但是空旷无人也不见得好些,因为这会把他本来的痛苦释放出来。
12月16日
我将不再离开日记。我必须锲而不舍,因为只有在这方面我才能做到这点。我真想解释心中这种幸福感,它偶尔出现一次,现在就正充满我的心中。这确实是某种冒着气泡的东西,带着轻微的、舒适的颤动充满我的内心,它告诉我,我是有能力的;而我每时每刻,包括现在,都容易完全确信我没有任何能力。
12月20日
我能以什么理由来解释今天为什么还什么都没有写呢?毫无理由。尤其是,我的情绪并不太坏,我耳朵里不断听到一个呼唤:"你快来吧,无形的法庭!"

1911年
1月12日
这些天有许多关于我的事情没有写下来,部分由于懒惰(我
现在白天睡得那么多那么死,睡眠中我的自身份量要重一些),部分却是由于害怕暴露我的自我认识。这种害怕是有道理的,因为只有当自我认识尽善尽美,无论任何枝节上都经得起推敲时;只有当它完全真实时,它才能通过文字最终固定下来。因为,倘若未达到这样的境地(无论如何我无此能力),那么,那按照自己的意图写下来、并具有固定体的强大力量的文字,便会仅仅以这种方式取代一般感觉到的事物:正确的感觉不翼而飞,而所作记录之无价值被人认识时已为时太晚。
2月19日
现在是夜P2点,我这最幸福的和最不幸的人怀着一种独特的灵感去睡觉(只要我能容忍这种想法,它也许将继续伴随着我,因为它比以往的一切灵感都站得高),这种灵感告诉我,我有能力干一切事,并不局限于某种特定的工作。倘若我不加选择地写下一个句子,比如"他望着窗外",这样它便完善了。
8月20日
我阅读了关于狄更斯的文章。是那么难读,局外人会认为,人们从一个故事一开始便在内心经历着它,从遥远的一个小点到越驶越近的由钢铁、煤和蒸汽组成的火车头。然而现在它驶近了却并不想任它离去,而是想要为它领跑,并有时间为它领跑,以自身的活力跑在它前面,而它只是跟在后面冲撞,任人逗引着向前冲撞。
我对此不能理解,甚至不能相信。我只不过时而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单词中,比如说在其带变元音时(比如上面的"冲撞")我便会在一瞬间摸不着头脑,尽管我的头脑本来就是没用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字母是我鱼一般的感觉的开端和结束。
11月5日
我要写作,额头却在不停地颤抖着。我坐在我的房间里,房间就处在整个寓所的噪声大本营中。我听见所有的门在碰撞,这种声音只不过为在其间歇中跑动的脚步声所淹没,我还听见厨房里炉门如何关闭。父亲"乒乒乓乓"地推门关门,披着垂地的睡衣穿过我的房间,到隔壁房间里把炉灰刨出来。瓦莉不知在问谁,父亲的帽子是否已刷过,她的叫喊声穿过前厅,仿佛穿过一条巴黎的街道,那头叫喊着回答,发出几*亲近**切的"嘶嘶"声。寓所的门把被拧动,声音像发自粘膜炎患者的脖子中,然后像女人唱着简短的歌句似的启开,复以一种沉闷的男性的冲撞关上,听上去真是肆无忌惮到了极点。父亲走了,现在开始了较柔和的、较分散的、更无指望的嘈杂声,由两只金丝雀的声音领唱。在此之前我便已想过,金丝雀的声音再一次使我想起,我是否可以启开一条门缝,像蛇一般爬到隔壁房间里去,爬在地板上请求我的妹妹们和她们的小姐安静下来。
当昨天晚上马克斯在鲍姆家朗读我小小的汽车故事时,我感到一种苦涩。我同所有的人都隔绝了,将下巴埋在胸脯上抵御这个故事。故事中杂乱无章的句子有着宽阔的裂缝,足以容双手同时插入;一句响得高,一句响得低;一句磨着另一句,像舌头磨着一只蛀空的牙齿或一只假牙;一个句子以粗糙不堪的开端迈步走来,导致整个故事陷入令人厌烦的莫名其妙之中;一个是对马克斯的模仿(指责是压低了调子的--而我却得到鼓励),它睡眼惺忪、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有时候看上去像是在一个舞蹈学习班的最初一刻钟内。我的解释是,我时间太少,安静的时刻太少,未能将我的才能的潜力构成整体发挥出来。因此不断出现断裂的开端,这些断裂的开端比如说贯穿于这篇汽车故事始终。倘若有朝一日我能够写下较大的整体,从开头到结尾一气呵成,那么这个故事将永远不能脱离我,我将能够平静地、睁大眼睛,作为一篇故事的直系血亲来倾听人们朗诵它。可是像现在这样,故事的每一小段都在无家可归地流浪,并将我朝相反的方向推去。--假如这个解释是正确的,那么我还将感到高兴呢。
11月9日
前天做了个这样的梦:
到处在演戏。我一会儿在高高的楼座上,一会儿在舞台上,我在几个月前喜欢过的一个姑娘也在一起演戏,她恐慌地紧紧抓着一个椅背,绷直了柔软的身体。我在楼座前指着那女扮男装的姑娘,我的同伴不喜欢她演的角色。一场戏中的布景那么大,以致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舞台,看不见观众席,看不见黑暗,看不见舞台灯光,好像是所有的观众都在场景中,那么多人,场面表现的是旧环城路,像是从尼克拉斯大街的路口看出去的那样。尽管这个角度本来看不见市府钟楼的广场和内环城路,但是通过舞台短暂的旋转和缓慢的晃动真好比从金斯基宫那个角度纵览内环城路了。要想尽可能把整个布景展示无遗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它已经这么完备,要是错过了布景上的某一个地方,那是会叫人遗憾得要哭的。就我所知这是地球上,也是有史以来最美的布景。秋天浓重的云控制着光线。被遮住的太阳的光分散地照射在广场东南角一些带画面的玻璃窗上。由于一切都跟实物大小一样,没有一点失真的地方,因而使人们产生了强烈的印象,似乎有些窗门被不太强也不太弱的风吹得一开一合,由于房子很高而听不见响声。广场倾斜度很大的路面几乎是黑的,台茵教堂在它的老地方,但它前面立着一座小皇宫,宫殿的前院里非常整齐地排列着原来立在广场各处的纪念物:玛丽亚纪念柱,市府大楼前面那古老的喷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它呢),尼克拉斯教堂前的喷泉,胡斯纪念碑破土处周围的木板围墙。
人们在观众席上容易忘记,当时仍在演戏,就像当初在舞台上和各道幕布中间一样,表演的是一场皇家庆典和一次革命。革命声势是那么大,巨大的人流在广场的斜面上上下下,在布拉格从来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人们显然是由于布景的关系才把场地移到了布拉格,本来这场革命应该发生在巴黎的。刚开始时看不见任何盛宴的场面,宫廷人员显然已经到宴会厅去了。这时革命爆发了,人民冲进了宫殿,我自己顺着前院里喷泉的台阶跑到了外面,皇宫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宫殿里去了。皇家马车一辆辆从爱森路那儿飞快地赶来,太快了,以致不得不在离宫殿进口处老远的地方紧急煞车,僵滞不动的轮子在石铺路上擦了过去。这是在盛大节日或搬家时见过的那种车上面的人们所做的造型动作,四周环绕着花环,所以车面是平的,从平板上向四面垂下一块五彩的布帘,把轮子遮住。这样人们更意识到了他们的慌忙意味着恐惧。那些马在宫殿大门前竖起了前蹄,正是这些马无意识地把他们从爱森路飞快地拖到了这里。这时许多人从我身边经过,涌向广场,大多是观众,我见过他们从那条路上过来,他们也许现在刚好到场。他们中也有一个我认识的姑娘,但我不知道是谁,她旁边走着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黄褐色小格子的双排扣大衣,右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他已向尼克拉斯大街走去。从这时候起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席勒在什么地方说过:关键的是(或者近乎关键的是)"把情绪化为性格"。
11月11日
我将试着逐渐把我身上一切无可置疑的东西作一番归纳,以后再去归纳可以相信的东西,然后是可能的东西,等等。我身上无可置疑的东西是对书的贪欲。并不是想要占有或阅读它们,而是想要看到它们,想要通过一个书商的陈列证实它们的存在。如果在什么地方同一种书有好几本,那么其中每一本都使我高兴。这种贪欲好像是来自于胃,仿佛是一种搞错了方向的胃口。我自己所占有的书并不那么使我高兴,而我妹妹们的书倒使我高兴着呢。占有它们的愿望相比之下要小得多,它几乎不存在。
11月15日
昨天晚上已经有了预感,我一把将床上的被子掀开,躺了下去,又意识到了我拥有的一切能力,仿佛已将它们攥在手心中了似的;我的胸膛在膨胀,我的脑袋在燃烧,为了给不起床工作寻找安慰,有一阵子我反复念叨着:"这不利于健康,这不利于健康",并想以几乎显而易见的强制性把睡意拽过来笼罩在脑袋上。我总是想到一顶带檐的帽子,为了保护自己,我以强有力的手把它按在额头上。昨天我失去了多么多啊,血液是怎样被压迫在脑袋中,有能力干一切,却被某些力量抑制住了。这些力量对于维持我的生命是必不可少的,而在这里却纯属浪费。
我在感觉良好时能够逐字逐句地构思,甚至在一瞬间确实找到了具体的表达语言。然而接着当我坐在写字台边试图把这一切写下来时,它们便表现得枯燥、颠倒、笨拙、与整个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畏畏缩缩,尤其是漏洞百出,尽管原先的构思并没有丝毫忘却。多半原因当然是,在脱离纸张时,我只有在升华的时刻(虽然我非常向往这种时刻,但对它的畏惧有过之而无不及)才会产生好的构思,但由于这时想到的内容是那么丰富,所以我不得不有所取舍,我只能盲目地、听凭偶然地从潮流中摘取,抓到什么是什么,以致经考虑后写下的东西与原先包罗这些内容的丰富世界简直没法比。由于没有能力将那丰富的世界诉诸笔端,所以这丰富的世界既恶劣又烦人,因为人们既为它所吸引,却又无法接近它。
12月8日
我现在,不,还在下午就有一种巨大的要求,从我心里把我整个惶恐不安的情状全部写出来,并且像它从我的内心深处出来那样,把它写进纸的深处去,或者把它这样写下来:把所写的东西不折不扣地引进我的内心里去。这不是艺术上的要求。
12月23日
写日记的一个好处是,能够令人宽慰地、清楚地认识各种变化过程。人们永远避免不了这些变化,一般来说自然是相信它们,感觉到它们,并承认它们的;但如果通过承认这些变化可换来希望或安宁,人们却又总是无意识地否定这些变化。在日记中可以找到证据,证明人们曾在今天看来难以忍受的境况中生活过,环顾过,把观察结果写下来过,就是说这只右手像今天这样动作过。我们由于有可能纵览当时的境况而变得更聪明,但却更须承认我们当时在进行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强努力时是无所畏惧的。
12月25日
歌德,由于他的作品的力量,可能在阻止着德意志语言的发展。尽管在这期间散文常有疏离他的现象,但就目前来看,它终究表现出那些旧的、见之于歌德作品中的(但除此之外跟他没有关系的)短语,表现出它对臻于完美的、到达无限独立的境界的热衷。
12月27日
我写作时产生的虚假感可以用这么一种情景来描述:有个人在地面两个洞前等待着一个现象出现,而这个现象只会从右边这个洞里出来。恰恰是这个洞里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有什么东西堵塞着,以致现象出不来;从左边那个洞里却有现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试图将等待者的目光吸引过去。而随着洞中冒出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目的便毫不吃力地达到了,该洞中冒出的现象最终把那正确的洞口也掩盖住了,无论人们如何抗拒亦无济于事。这时候,等待者却不愿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他与现象结下了不解之缘。但由于冒出的一个个现象匆匆消逝,它们的力量在出现过程中便已消耗完了,等待者内心不能得到满足。如果这些现象因虚弱而滞住了,等待者将用手往上掏,并朝四面八方驱散,以便让其他现象继续冒上来。这是因为长时间的持续观察使等待者心焦难耐,而且他们仍然抱着这个希望:在假的现象枯竭后,真的就会冒上来。上面这幅情景描绘得多么乏力。在真实的感觉与比喻的描写之间隔着一种无关联的前提,犹如架了一块木板。
12月29日
结尾(甚至一篇小文章的结尾)的难处不在于,明明前面的内容不能导致一团火产生,我们的感情却硬要在文章的结尾处燃起一团火来。结尾的难处是这么产生的:哪怕最短小的文章也要求作者进入一种自我满足和忘我潜心的状态。从这种状态走出来步于日常生活的空气中,没有强有力的决心和外界的鞭策是难以办到的。所以,与其将文章圆满结束,平静地滑出去,还不如在此之前,借不安的推动力挣脱出来,然后反过来用双手从外部来完成结尾。这双手不仅要干,而且必须锲而不舍。

1912年
1月3日
在我身上最容易看得出一种朝着写作集中的现象。当我的肌体中清楚地显示出写作是我本质中最有效的方向时,一切都朝它涌去,撇下了获得*生活性**、吃、喝、哲学思考,尤其是音乐的快乐的一切能力。我在所有这些方面都萎缩了。这是必要的,因为我的力量就其整体而言少得可怜,只有集中起来才能捉襟见肘地为写作这一目的服务。并不是我自动地、有意识地找到了这个目的,而是它自行发现的,现在它还只剩下受办公室的干扰,但这种干扰却是根本性的。至于我受不了任何情人,我对爱情所知之少几乎与对音乐一样,而只能以最肤浅的、蜻蜒点水似的涉足聊以*慰自**;我除夕夜宵只就着雅葱拌菠菜喝了四分之一瓶采斯酒;至于我星期天不能参加马克斯哲学论文的朗诵会--我为这些无论如何不必悲伤落泪。对这一切的补偿是显而易见的。由于我的发展已经完成了,举目再也看不到还有什么可舍弃的了,于是我只须将办公室工作抛出这个集体,以便开始我的真正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我的脸终于可以随着我的工作的进展而自然衰老。
1月7日
我就这样消磨这个雨丝绵绵的宁静的星期天:我坐在卧室里,安安静静,但不是下决心写作,像前天那样恨不得把我整个身心灌注到写作中去;而是呆呆地凝视着我的手指,久久地目不转睛。我觉得,这个星期我是完完全全地处于歌德的影响之中,这种影响的力量刚刚耗尽,因此变得没有用处了。
2月4日
我在阅读有关歌德的著作(歌德的谈话录,歌德的大学年代,人们和歌德会见的情景,歌德在法兰克福期间),浑身都在激动,任何写作都被止住了。
2月8日
歌德:我对创造的兴趣是无止境的。
3月16日 星期六
又受到了鼓舞。我又抓住了自己,就像球从空中落下,在落下过程中被抓住一样。明天,不,今天我就开始写一部较大的作品,我将无拘无束地进行。只要力所能及,我就不松开它。宁可失眠,也不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3月24日
我的母亲和夫妇在隔壁房间里聊天。他们在谈论小虫和鸡眼。(先生每个手指上有六个鸡眼。)很容易发现,通过这种谈话是不会产生实质性的进展的。这是些将被双方忘掉的通报,而且现在它们已经处于自我忘却的过程中,不知责任感为何物。这样的谈话不可能没有分手之时,因为其间已经露出了空白,如果谁想滞留在那儿,那么这个空白只有用沉思或最好用梦来加以填补。
4月8日 复活节前的星期六
充分认识到他自己。能够抱住他的能力范围,犹如抱住一个小球。把最大的衰落作为某种已知物来承受,在其中仍然保持弹性。
5月6日 11点
很久以来第一次在写作中完全失败。一个受考验者的感觉。
不久前的梦:
我同我父亲坐电车穿过柏林。大都市的气象被无数整齐地竖立着、漆着两种颜色、上端磨平了的栏木挡住了。其他几乎是空空荡荡的,但栏木彼此挨得很紧。我们来到一道大门前,不知不觉中下了车,走进了大门。门后是一道很陡的墙,向前倾斜着,我父亲简直像跳舞一样爬了上去,两腿翻飞,轻松自如。一定是有某些因素存在,使他没有助我一臂之力,我可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向上爬,手足并用,不时往下滑一段,仿佛这堵墙在我脚下变得更陡峭了。可恼的还有,(墙上)尽是人的污迹,以致蹭得我一身污迹斑斑,尤其是胸前。
我低下头去看看,用手将它们挥去。当我终于到达墙头上 时,父亲已经从一座房子里走出,向我飞奔而来,拥抱我,吻我。他穿着一件我印象中很熟悉的老式的、里面垫得像沙发一样厚实的皇帝穿的短上装。"这个封莱登博士!这是一个出色的人",他不断地叫道。但是他来拜访他完全不是把他作为一个医生,而是作为一个值得认识的人。我有点害怕,害怕叫我进去看他。幸好这个要求没有提出,我看见我的左后方坐着一个周身完全用玻璃围起来的人,背向着我。显然这是教授韵秘书,而且看来我父亲只不过同他谈过话,而没有同教授谈过,但他透过这个秘书,不知怎么竞把教授的优点摸得了如指掌,所以他无论在哪方面都有资格对教授品头论足,就像他亲自与他谈过话似的。5月9日
昨天晚上同皮克在咖啡馆。我不顾种种不安紧紧抓着我的长篇小说,完全像座纪念像。
家里今天晚上乱成一团,妹夫为他的工厂而需要钱,父亲因妹妹、生意和他的心脏的缘故而激动,我的不幸的二妹,比谁都不幸的母亲,还有我连同我的涂鸦。
7月9日
发现魔鬼。当我们被魔鬼缠住时,那就不会是一个,否则我们(至少在人间)满可以平静地生活,如同在上帝身边,统一和谐、没有矛盾、不用考虑什么、对跟在身后的人始终放心。他的脸也不会使我们惊恐,因为作为中魔者,我们所拥有的一些敏感性使我们在看到他时表现得很聪明,情愿牺牲一只手,借以把他的脸遮住。如果只有一个魔鬼掌握着我们,他平静地,不受干扰地把我们的整个本质纵览一番,有时还操纵一下我们的自由,那么他也会有足够的力量,在我们心中高居于上帝的意志之上,为我们长久地保持着一种人的生活,而且飘忽不定,使我们一点都看不到他的踪影,也不会因此而不安。我们人间的不幸只会是由成群的魔鬼构成的。他们为什么不互相剿灭,直至剩下一个:或为什么他们不听从一个大魔鬼的指挥呢?这两种可能性都符合尽可能彻底地欺骗我们的魔鬼原则。但只要不存在统一性,即使所有的魔鬼都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我们,那又有什么用呢?不言而喻,魔鬼比上帝更重视人的头发的脱落,因为魔鬼确实已失去了头发,而上帝则没有失去。但只要有这么多魔鬼附在我们身上,我们仅靠失去头发还是得不到太平的。
8月20日
小姐。当我8月13 E1去勃罗德家时,她坐在桌旁,给我的印象确实像个女佣。她是谁,我对此毫无好奇心,而是马上就接受了她的存在。颧骨突出,脸庞空空洞洞,这种空洞明显不过。脖子长长的。披着一件上装。看上去穿得十分简朴。尽管后来表明并非如此。(我朝她走去,没有跟她的身体挨得很近以造成一点与她的陌生感。当然我现在处在什么样的处境中啊,与所有好的事物统统陌生了,然而我却不相信这一点。如果今天在马克斯那里听到的文学消息不致于使我的注意力过于分散,我将试着去写关于布伦科尔特的故事。不必写得很长,但必须发自内心。)几乎破裂的鼻子,金黄色的、有点儿僵硬的、无诱惑力的头发,坚强的下巴。我坐下时,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她,当我坐定以后,我已经有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决断。
9月23日
<判决>这篇小说我是在22至23日的夜间,从晚上0点到凌晨6点一气呵成的。由于一直坐着,脚都发僵了,几乎不能从指菲莉斯鲍威尔,卡夫卡曾二次与她订婚。这篇记记述了初识过程。
写字台底下抽出来。当故事在我面前展开着,当我在一片汪洋上前进着的时候,那是极度的紧张和欢乐。这个夜里我好几次把重心移到背脊上。一切居然都可表达,一切构想,连最陌生的构想都有一片大火等候着,等候着它们在火中消逝和再生。窗前的天色变蓝了,一辆车子驶过。两个男人在大桥上行走。两点钟我最后一次看了看表。当侍女第一次走过前厅时,我正写下最后一个句子。灯熄了,天亮了。心脏隐隐作痛。午夜时分消失的疲倦又在恢复。妹妹们进房间时带着颤抖的脚步声。朗诵。在这之前,在侍女面前伸伸懒腰,并且说:"我一直写到现在。"床还没有被人碰过,看上去好像现在才抬进来似的。这一信念已被证实,即我由于写长篇小说而陷于可耻的写作的泥坑之中。写作只能是这样来进行,只能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即身心充分打开的状态下进行。上午躺在床上,两眼始终睁着。许多写作期问进入角色的感情又在浮现,比如我将马克斯的<阿卡狄亚>的些许欢乐,当然也想到了弗洛伊德,有一处想到了<阿诺尔德贝尔>,另一处想到了瓦塞尔曼,一处想到了韦弗尔的《里申>,自然,还想到了我自己的<城市的世界>。
1913年
2月12日
我在写那位居住异乡的朋友⑩时经常想到施托伊尔⑩。当我在这故事写成约三个月后偶然与他见面时,他告诉我,他约在三个月前订了婚。
昨天我在韦尔奇,朗读完这个故事后,韦尔奇走了出去,当他过了一会儿又走进来时,他特别赞扬故事中形象生动的描写。他伸着手说道:"我看到那父亲站在我面前。"说这话时,他单单凝视着他刚才听朗读时坐过的空椅子。
妹妹说:"那写的是我们的屋子。"她对场地的误解使我感到吃惊,我说:"那么父亲只能住在厕所里了。"
5月3日
我的内心存在着可怕的不安。
5月4日
不停地想象着一把宽阔的熏肉切刀,它极迅速地以机械的均匀从一边切人我体内,切出很薄的片,它们在迅速的切削动作中几乎呈卷状一片片飞出去。
6月21日
我头脑中有个庞大的世界。但是如何解放我并解放它,而又不致粉身碎骨呢。宁可粉身碎骨一千次,也强于将它留在或埋葬在我心中。我就是为这个而生存在世上的,我对此完全明白。
7月3日
倘若我说出点什么,它马上并最后失去其重要性;倘若我将它写下来,它也总是失去重要性,但有时会获得一种新的重要性。
7月21日
不要绝望,也不要为你之不绝望而绝望。在一切似乎行将终结之际,总会有新的力量相继而来。
而这意味着,你活着。如果它们不来,那么一切到此结束,一了百了。
12月15日
现在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读到了那处与我的"不幸存在"如此相像的地方。

1914年
1月8日
我与犹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我几乎与我自己都没有共同
之处,而应该静悄悄地把我放到一个角落里去,能够呼吸就心满意足了。
1月12日
供我施展的可能性是存在着的,这没问题,但它们在哪块石头底下压着呢?
被拽着向前,在马背上--
青春的荒唐。对青春的畏惧,对荒唐的畏惧,对非人生活的无意义的增长的畏惧。
5月6日
人们正在庆祝一次订婚。酒席散了,出席者从桌边站起,所有的窗都打开了,这是6月的一个美丽而温暖的晚上。未婚妻站在一群女友和熟人中间,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时传来笑声,此起彼伏。未婚夫独自一人靠在通向阳台的门口望着外面。
过了一阵,未婚妻的母亲发现了他,走到他身边说道:"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怎么不到奥尔加那里去?你们吵架了吗?""没有,"未婚夫答道,"我们没有吵架。""那就好,"这位夫人说,"那就到你的未婚妻那儿去!你的举动已经开始引人注目了。"纯公式化的事情令人悚惧。
5月27日
假如我没有搞错,那么我就是更接近目标了。这就像在什么地方的一片林中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精神战斗。我钻入森林,一无所见,由于虚弱便又匆匆钻出来;离开森林之际,我经常听见,或者自以为听见那场战斗中*器武**"叮当"作响。也许战斗者们的目光正透过林中的黑暗在找寻我,但我对之所知甚少,或只知假象而已。
大雨如注。迎向大雨吧,让钢铁般的雨柱将你穿透,在水中滑行吧,它会载你漂去,不,待着别动,挺直身子,准备迎接那突如其来、且无穷无尽倾泻而下的阳光。
6月6日
从柏林回来。像一个罪犯被捆了起来。如果人们给我戴上真正的镣铐,把我扔在一个角落里,叫宪兵站在我面前,使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人观看,那也并不比此事更坏。而这是我的订婚仪式。所有的人都在努力使我获得生命,因为他们不能忍受本来面目的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当然她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因为她最受折磨。对于其他人来说仅仅是现象的东西,对她来说便是威胁。
8月6日
从文学方面看,我的命运非常简单。描写我梦一般的内心生活的意义使其他一切都变得次要,使它们以可怕的方式开始凋谢,再也遏止不住。没有别的任何事情能使我满足。可是现在我进行那种描写的力量变得不可捉摸了,也许它已经永远消逝,也许它有朝一日还会降临,我的生活状况无论如何对它是不利的。我摇摇晃晃,不停地向山顶飞去,但在上面一刻也待不住。其他人也摇摇晃晃,但那是在下方,而且力量比我大,当他们有坠落的危险时,亲戚们就会抓住他们,亲戚们就是为此目的走在他们身边的。而我晃动在上方,可惜这不是死亡,却是死的永恒的折磨。
爱国主义的*行游**。市长的讲话。然后他消失了,然后其他人出场,德语口号:"我们热爱的君主万岁,万万岁!"我站在一边看着,射出恶狠狠的目光。这类*行游**是战争之最令人讨厌的伴随现象之一。这是由犹太商人们发起的,他们一会儿是德国人,一会儿是捷克人,虽然自己这么认为,但从来不能像现在这样扯着嗓门喊出来。当然他们也吸引了一些人加入进来。组织得不错,这将每天晚上来一次,明天星期日将举行两次。
12月20日
马克斯反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由是:陀氏让精神上有病的人出现得太多了。完全不正确。病症无非是一种性格刻划的手段,而且是一种非常细腻、非常有用的手段。举例说,你必定向来都要在背后议论某个人,说他头脑简单,像傻瓜蛋似的,而如果他心目中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为核心的话,则那个人就会正式被鼓吹为"最高成就"。陀氏的性格化方法在这方面的意义就好比朋友间说骂人的话。假如他们相互说"你是个笨蛋",那他们并不是认为别人是一个真的笨蛋,并由于这一友谊而使自己受到*辱侮**;而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是许多企图的一种无限混合的表现,如果不只是开一下玩笑的话。例如卡拉马佐夫的父亲就绝对不是傻瓜,而是一个非常聪明、几乎与伊凡不相上下的人,当然是个坏人,举例说,无论如何他比那位没有被作者抨击过的堂兄弟或者侄子,即那位在他面前感到如此高贵的地主要聪明得多。
1916年
7月5日
共同生活的艰难。为陌生、同情、快感、胆怯、虚荣所迫,只有在底下深处也许流着一条浅浅的小溪,它能够对爱情这一称号当之无愧,但它是无法寻到的,仅在某个瞬间的瞬间向上面闪一下光。
9月19日
我总觉得不可理解,为什么几乎每一个有写作能力的人都能在痛苦中将痛苦客观化。比如说我在苦恼中(其时苦恼也许仍在脑袋里火烧火燎)竞能坐下来并书面告诉人家:我是苦恼的。是的,我还能更进一步,根据自己似乎与这苦恼完全无联系的才能选择各种华丽的词藻,简单地或反思地或奏响所有联想的管弦乐器让思路驰骋。而这样的表达绝非谎言,它息不了痛苦,它只不过是力量的残余,是痛苦将我的一切力量挖出来并显然消耗得干干净净之时,出于仁慈而留下来的一点儿力量。那么这残余的是什么呢?
在和平中你寸步难行,在战争中你流尽鲜血。
9月25日
一时的满足我还能从像<乡村医生>那样的作品中获得,前提是,这样的作品要能够写成功(机会飘忽不定)。至于幸福,却只有在我能够将世界升华到纯洁、真实、不变的境界时才能获得。
9月28日
倘我检验一下我的最终目标,就会发现,我所追求的并不是成为一个好人和符合最高法庭的要求,而是截然相反:纵览一下人与兽的群体,认识他们根本的嗜好、愿望、道德理想,追溯到它们的本源--那些简单的规范,我自己也尽快朝他们所去的方向发展,以求所有人对我都满意。这样使人满意(这里出现了飞跃),即我既不失去大家的爱,又作为唯一不用下油锅的罪人,能够公开地当着所有人的眼睛,将居于我内心的卑劣的东西抖搂出来。总而言之,我所关心的唯有人类的法庭,而且我想欺骗这个法庭,当然是无*局骗**的欺骗。
10月8日
狄更斯的<科波菲尔>(<司炉>就是对狄更斯的不加掩饰的模仿;已计划的长篇小说更是如此)。箱子的故事,施福者与施魔者、下等劳动、农庄上的女情人、肮脏的房舍等等,首先是75法。我现在看清楚了,我原来的打算是写一部狄更斯式的长篇小说,只是用我取自时代的更强的烛光和用我自身较弱的微光来丰富它。狄更斯的作品是富源和毫无阻挡的巨流,不过随之而来也有一些无力得可怕的场合,他只是疲惫地将已经获得的东西搅和一番。毫无意义的整体给人以野蛮的印象。显然,多亏我缺乏魄力和由于模仿所受到的教训才避免了这样的野蛮。被感情所淹没的表情后面是冷酷。这些粗糙刻划的大木块,它们人为地被钉在每个人的身上,没有这些木块当梯子。狄更斯根本不可能顺着他的故事爬上去(在模糊运用抽象譬喻方面瓦尔泽与他相仿)。
1918年
2月4日
长时间躺着,睡不着,斗争意识产生了。
在一个谎言的世界上,谎言不会被其对立面赶出这个世界,而只有一个真理的世界才会被赶走。
永恒可不是时间上的静止。
在永恒的概念问题上令人烦难的是:那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解释必须在永恒中经历时间并从中得出我们自己的合理解释,就像我们这样。
一代一代的链条不是你的本质的链条,但确是现存的各种关系。--哪些关系?--一代代的死亡就像你一生的一个个瞬间。--区别就在这里面。
生活叫做:置身于生活之中,用我们在其中创造了生活的眼光看生活。
你在某种意义上否定这个世界的存在。你把生存解释为一种休息,一种运动中的休息。
你能够遏制世界的苦难,这是你份内的事,也是符合你的天性的,但也许还是这种遏制是你唯一能够避免的苦难。
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在我的手杖柄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共同的是"一切"。
我从生活的需求方面压根儿什么都没有带来,就我所知,我与生俱来拥有的仅仅是人类的普遍弱点。我用这种弱点(从这一点上说,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时代的消极的东西狠狠地吸收了进来。这个时代与我可贴近呢,我从未与之斗争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倒有资格代表它。对于这个时代的那微不足道的积极东西,以及对于那成为另一极端、反而变成积极的消极事物,我一份遗产也没有。
12月9日
但无论我转向何方,总有黑浪迎面打来。
1920年
1月9日
迷信和原则、生活的实现。
道德通过恶癖的天空而获得。如此容易?如此肮脏?如此不可能?迷信是容易的。
如果第二天关押处境依然如故或甚至更恶化了,甚至如果有人明确宣布,它永远不会结束;这些并不能否定对最终解放的预感。所有这些倒有可能成为最终解放的必要前提。
1921年
1O月17日
我没有学到半点有用的东西,与此有关,身体我也任其垮下去,在这后头可能有一种打算。我保持不受干扰的状态,一个有用而健康的男子的生活欢乐分散不了我的心。好像疾病和绝望同样丝毫改变不了我什么!
本来我是能够用各种方式使这一想法臻于完善,从而朝着于我有利的方向把它贯彻到底的。但是我不敢那样做,并且不相信--至少今天和平时大多数时候都不相信有任何对我有利的解决。
我不羡慕个别的夫妇,我羡慕的是所有的夫妇--即使我羡慕的仅是一对夫妇,则实际上我羡慕的是整个婚姻幸福的千姿百态。只生活在一种婚姻的幸福中即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说不定也会使我绝望。
我不相信世上有什么人的内心状况与我相似,可是我能够想象这样的人的存在;但如果说有一只神秘的乌鸦不停地围绕着他们的脑袋飞旋,就像它围着我的脑袋飞旋一样,那我就连想象都办不到了。
1O月9日
在生活中不能生气勃勃地对付生活的那种人需要用一只手把他的绝望稍稍挡在命运之上--这将是远远不够的--,但他用另一只手可以将他在废墟下之所见记录下来,因为他之所见异于并多于其他人,他毕竟在有生之年已是死了的啊,而同时又是幸存者。这里的先决条件是,他不需要将双手和超过他所拥有的力量全部用来同绝望作斗争。
12月6日
摘自一封信:"在这个悲哀的冬天我以此取暖。"譬喻是使我对写作产生绝望的许多因素之一。写作之不能独立,对烧火的侍女的依赖,对在炉旁取暖的猫的依赖,甚至对取暖的可怜的老人的依赖。所有这一切都是独立的、自成章法的行为。只有写作是无助的,不存在于自身之中,它是乐趣和绝望。
1922年
1月16日
最近这个星期就像遭遇一场崩溃,和两年前的一天夜里情况一模一样,除此以外从来也没有经历过。一切好像都终结了,包括今天,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两样。这可以用两种不同的方式去理解,而同时似乎也可以这样来解释:
第一,谓之崩溃,即不可能睡,不可能醒,不可能忍受生活,更正确地说,生活的连续性。两个时钟走得不一致。内心的那个时钟发疯似的,或者说着魔似的,或者说无论如何以一种非人的方式猛跑着;外部的那个则慢腾腾地以平常的速度走着。除了两个不同世界的互相分裂之外,还能有什么呢?而两个世界是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分裂着,或者至少在互相撕裂着。内心行进的狂野可能有各种理由,最明显的理由是自我观察。它不让产生安静下来的想法,每一种想法都奋起追赶,以便自己又作为新的自我观察的想法继续让人追赶。
第二,这种追赶是脱离人类的方向的。孤独现在是完全明确无误了,并且在走向极端。这孤独绝大部分从来就是强加于我的,部分是我自找的--然而即使没有强迫又会是别的什么呢。现在,这孤独在向哪里发展?它可以(这看来是最迫不得已的)导致发疯,对此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追赶在我身上进行,并且在撕裂着我。但或者我能--我能吗?哪怕最微小的一部分--维护住自己,因而让追赶驮着我走。然后我去向哪里呢?"追赶"只是一个图,我也可以说"朝最后的尘世边界冲击",而且是从下面,从人类这方面往上冲击,而由于这也只是一个图,所以它也可以由从上往下对我的冲击的图来替代。
这整个文学就是向边界冲击,若不是这期问来了犹太复国主义,它可以很容易地发展成一种新的神秘学说、一种犹太神秘教义。这方面的根苗是存在的。当然,这里需要一种像不可思议似的天才,它把它的根重新扎进古老的时代,或者重新创造古老的时代,为此不是还在竭尽全力,而是才开始竭尽全力。
1月21日
没有先辈,没有婚姻,没有后代,怀着热烈的拥有先辈、婚姻和后代的欲望。它们全都向我伸出手来:先辈、婚姻、后代,但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有人工的、可怜的替代物:先辈、婚姻和后代都不例外。人们痉挛地创造了它,然后走开。如果痉挛不曾使人完蛋,那么替代物之令人丧气也会使人完蛋。
1月24日
出生前的踌躇。假如有轮回转世的话,那么我连最底下一级台阶都还没踏上。我的生活是出生前的踌躇。
说你抛弃了我,也许很不公道。但我处于被抛弃状态,有时处于可怕的被抛弃状态,却是真的。
1月27日
写作有一种奇怪的、神秘的、也许是危险的、也许是解脱的慰藉:从杀人犯的行列中跳出,观察事实。观察事实,在这过程中创造出一种更高的观察方式,更高,而不是更尖锐,它越高,便越为"行列"之不可及,越无依赖性,越遵循自己的运动法则,它的道路便越是无法估量地、更加快乐地向上伸展。
5月8日
犁田劳动。犁钻得深,却驶得轻浅;或者它仅仅在土面上一抓而过;或者它竖着高高的、无用的铧在空犁。其实有铧也好,无铧也好,都无所谓。
5月19日
两个人在一起时他觉得比一个人时更孤单。如果他同另一个人在一起凑成了两个人,那第二个人将会来抓他,而他将只能听任摆布。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尽管整个人类都来抓他,但无数伸出来的胳膊将互相纠缠,于是一个也抓不着他。
1923年
6月2日
最近这些日子真是可怕,时间无法计算,几乎是连续不断。 散步,夜晚,白天,什么能力都没有,有的只是感受疼痛的能力。
确实呢。没什么"确实呢",你是这样战战兢兢地、紧张地看着我,明信片上的克里察诺夫斯卡娅站在我面前。
写东西时越来越害怕。这是可以理解的。每句话,在妖魔的手中转过来翻过去(多变正是妖魔的手的典型特征),变成矛,掉过头来又刺向说话的人。像这样的评语是十分特殊的。这情况将永远这样下去。可以聊以*慰自**的只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事情正在发生。你的意志只能起微不足道的作用。胜于*慰自**的是:你也有*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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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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