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家的草原小酒馆:5毛钱一杯酒,咸菜免费吃

大姨家的草原小酒馆:5毛钱一杯酒,咸菜免费吃

十几年前我曾在正镶白旗牧区的大姨家住过一段时间,过着与牛羊为伍,和草原作伴的日子,轻松惬意,甚至萌生出做长久牧民的打算。大姨对我颇为不屑,说我住的时间短,若是再长一些,怕是分分钟就想离开。

我的草原是蓝天白云的悠哉之地,匆忙的眼神仅可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豪迈,丝毫不在意根根牧草破土而出的艰难,过客的身份注定了我和草原短暂的缘分如初恋情人般单纯,只有在一起的甜蜜和离别时的感慨。

大姨大姨夫的草原是谋生之所,充满了夏天牧草能否茂盛,冬天风雪是否封门的担忧,一年四季的操劳和孤寂,让他们无时无刻的想要逃离此地,去喧嚣中畅快的打一打滚,沾一沾不带粪味的烟火气息。

大姨一直想回镇上开个小酒馆。每天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看着人来人往,定是别有一番热闹。恰好大姨家也有开酒馆的便利:临近大街的门面房,做饭的手艺,开酒馆的本钱。

当时察汗淖镇的门面房价格低廉,亦无商家垂询约租,大姨总觉得闲置是一种浪费;大姨做饭的手艺仅限于做手把肉和拌凉菜,可在镇上铁路食堂上班的表姐会做肉饼、炖肉,简单的炒几个菜;至于开酒馆的本钱,草坡上漫山遍野跑着的牛羊便是一摞摞欢脱跳跃着的钞票。

一种欲望的崛起必然是另一种欲望的倒下,在关节疼痛到放牧成了喝着止疼片咬着牙也无法坚持的事情后,大姨狠心卖掉了所有的羊,换来几万块钱,下定了决心要开酒馆。

雷厉风行的大姨迅速对家中人员进行了分配:大姨夫留守牧区放牛,大姨回镇上里面开酒馆,本要回家的我被强行留下去酒馆帮忙,据说有工钱可拿。表姐则被大姨以嫁妆入股的形式逼得辞了职,先行回去收拾铺面。大姨夫满脸的不情愿,也想跟着回镇上,大姨没好气的呵斥着:“你就守着牛,等秋天卖了再回去。再说了,开个酒馆还不够你喝的。”

离开牧区的路上大姨双目有些呆滞,靠在颠簸的拖拉机斗里一言不发,我好心劝大姨:“你和大姨夫老了,早晚得离开牧区,现在回去开酒馆,好歹是个营生。”大姨听罢抬起头说道:“这个无所谓,我琢磨咱们走的时候你大姨夫咋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是在哪藏了酒。”

我竟无语凝噎,任由阳光啪啪的烤着我的脸。

大姨家的草原小酒馆:5毛钱一杯酒,咸菜免费吃

门面房还算干净,我们回到镇上时,表姐已然打扫完毕。屁股还没坐热,大姨便急匆匆的去办理执照,我和表姐去购置桌椅柜台。

执照办的很顺利,工作人员说等我们体检完身体就可以拿到。桌椅买的也很顺利,五张方桌,二十个长条凳,十把椅子在家具店老板看来是笔大买卖,没来得及雇车,老板和他儿子肩挑手抗的给搬了过来,生怕运的晚了我们反悔。

老板蘸着唾液一张张数钱的时候,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和我们说,要是酒馆黄了的话,他再过来回收二手家具,一定给个好价钱。

不怪卖家具的老板不会说话,当时在镇上开酒馆确实是一种冒险。察汗淖镇人口少,人们又普遍节俭,除了两家以婚宴为主的饭店以外,小酒馆基本上没有能开过一年的。

老板的话让我和表姐生出了惶恐,表姐怕赔上自己的嫁妆,我怕拿不到工钱。等大姨办完事回家以后,我们说出来自己的忧虑,大姨听了不屑一顾的说道:“知道为啥说干就干不?拖的时间长了,自己就没信心了。啥也别说了,明天买锅碗瓢盆去!”

镇上没有专门的厨具店,我们只好去找乌鸦嘴的家具店老板帮忙采购。这次老板没提回收的事,只说等酒馆开业了,他会来捧场。

小酒馆自然以卖酒为招牌。瓶装酒好说,有进价有定价,难就难在了按杯算钱的散卖酒,以人们肉眼可见的消费能力,散卖酒绝对是酒馆的重中之重,如何定价成了横在我们三个没有经验之人眼前的难题。

散卖酒不是散装酒,而是那种五斤、八斤、十斤装的大桶白酒按杯卖钱。其实用散装酒价钱便宜一些,大姨不同意,说咱家卖酒,咋也得卖个有牌子的,要不看着不正经。于是,我们三个人用了一晚来试验用几两的杯子卖酒合适,随着一杯杯酒水反反复复倒进倒出,屋子里酒气蒙蒙,熏醉了整个房间。

三个人争论到半夜,也没得出结果。第二天大姨特意去找了邻居的吴大哥,问他一口能喝几两白酒。吴大哥是蒙古族,酒量甚好,他告诉大姨,一口多少都行,有酒就好。大姨白了他一眼:“你好好说,回头酒馆开了请你喝酒。”吴大哥一听赶忙告诉大姨:“我一口能喝二两,不,三两。”大姨听到答案满意而归,一进门就对我和表姐说:“用二两的杯子。”

一桶酒十八块钱,可以倒40杯酒。我和表姐提议一杯酒卖1块钱,大姨不同意:“一杯酒卖5毛,咱多拉点回头客。你们不懂,开酒馆不能真拿酒来赚钱,要靠菜和饭。”

万事俱备只欠酒馆的名字。小酒馆没做门头,做个门头得花小一千块钱,大姨嫌贵,决定自己搞定。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了油漆,让表姐在外墙上歪歪斜斜的写上店名:草原小酒馆。又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块黑板钉到窗棱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本店有酒,有炒菜,有肉,肉有手把肉和炖肉,我闺女做的肉饼很好吃,一口下去都是油,要是嫌腻,蘸点醋……

我看着另类的广告一阵头晕,大姨在旁边喊着:“蘸醋的蘸字咋写?你过来写一下。”

省了钱,大姨很满意,可惜门口的油漆味太重,草原小酒馆不得不推迟开业。

大姨家的草原小酒馆:5毛钱一杯酒,咸菜免费吃

小酒馆开业那天是个阴天,远处的乌云似是无拘无束奔跑的牛羊看到了鲜嫩的水草地,沿着草原和城镇的边线滚滚而来,把空旷和拥挤揉在了一起,道道闪电是牧人手中的响鞭,甩出了雷声的轰鸣。我和表姐劝大姨明天再开张,大姨不同意,说她看了日历,上面写着今天“易开业”。

原本淡定的大姨眼瞅着大雨欲来,终于按耐不住,急急忙忙的让我放了鞭炮,生怕晚一会无法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冒了一阵白烟,草原小酒馆开业了。

小酒馆开业后的冷清和开业那天的风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前几天只来了家具店老板一家以及吴大哥一家两拨客人,销售额达到了让人泄气的86元。虽说两家人各自而来,可点的东西大概相同:一盘凉拌粉条,十几杯酒,剩下的全是肉饼。大姨看着客人们把肉饼里的肉挑出来当下酒菜,心疼的劝阻他们:“肉饼这么吃就不香了。”然后回头冲我大喊:“去,把咱们家的腌的咸菜拿出来,给大伙下酒。”

当我抱着咸菜坛子晃晃悠悠的向外走时,大姨一个箭步上前拉住我:“你真实在,盛上一小碟就行了,你拿坛子干啥?这坛子咸菜,得慢慢吃。”

大姨美好的愿望落空了,随后一段时间小酒馆消耗最多的,正是咸菜。

在经过了几天黯淡的营业日后,草原小酒馆的客流量迎来了爆发式增长,说门庭若市也毫不夸张。不得不说,大姨以廉价酒水吸引客流的方案很成功,只是她高估了人们的消费能力,肉饼和炒菜很少有人买,大多数客人喝杯酒便称心离去,86元的销售额很长时间都没有被打破。

尽管我在草原生活了一段时间,仍然惊讶于人们喝酒的方式。很多客人来喝酒,真的是喝酒,只点一杯酒,其它什么都不要。大家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要上一杯酒,大大咧咧的坐在桌子旁,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今年的草旺不旺盛,牛羊的价格高不高。

没几天大姨就实在看不下去客人们干喝酒的样子,自作主张的定下了所有客人买一杯酒送一小碟咸菜的规矩。小碟子是那种最小的手碟,饶是如此,喝酒的人也感激不尽,有点咸菜咂吧着下酒,心情也有了味道。客人们高兴的样子,不断响起的“谢谢阿姨”的叫喊声,让本来愁容满面的我们,不由的快乐了起来。

草原小酒馆5毛钱卖酒送菜的消息,不待鸿雁传送便随着氤氲的酒香散到了全镇和牧区,虽然大姨不让我和表姐看账本,虽然她不停地叨叨着“赔钱,赔钱”,可我从她越来越大的嗓门和渐渐出现了回头客的情形可以看出,草原小酒馆开始赚钱了。

大姨家的草原小酒馆:5毛钱一杯酒,咸菜免费吃

小酒馆有两个常客,胖巴特和大老高。胖巴特不胖,只是壮实,他也不叫巴特,“胖巴特”是大姨对他的昵称,其实,在牧区生活惯了的大姨把所有蒙古族兄弟都叫巴特,区别仅在于前缀加上“高、矮、胖、瘦”。

在郑重其事的纠正了几次之后,胖巴特放弃了努力,笑呵呵的默认了大姨的称呼。

胖巴特是草原牧区的收羊人,每隔二三天来一次旗里,忙完活计准时来酒馆报到。我们三个人都喜欢看他喝酒。

胖巴特来酒馆喝酒,即便再忙,我们也要抽空看一眼他喝酒的样子。只见胖巴特站在柜台边拿着酒杯,先慢条斯理的吃着咸菜,待到咸菜快要吃完时,端起酒杯,猛地一仰头,把酒一干而尽,然后伸出厚实的手掌向大姨比划着再来一杯。早已准备好的大姨把咸菜放到柜台上,接过胖巴特的杯子,给他满上。如此两三遍之后,胖巴特才心满意足的抹抹嘴。

喝完酒,胖巴特拿起酒杯和咸菜碟,边走边把剩下的咸菜吃完,到了水龙头那里仔细的把酒杯和小碟子冲洗干净,再放回柜台。1、2块酒钱定要亲手交到大姨手中,然后用生硬的汉话说:“谢谢阿姨。”每次胖巴特离开,大姨都会感慨:“这酒喝的才叫香。”

大老高在镇里上班,几乎天天来喝酒。大老高姓高,是个帅气的年轻小伙。他的外号也是大姨起的,因为他老来喝酒,每次喝酒都要点个菜,要几张肉饼,是个大客户。

大老高经常带着同事过来,进门也不用我们招呼,一切都自己来:安排同事们入座,到柜台拿筷子拿碗,倒酒点菜也无需我们张罗,找张纸自己写菜单。大老高好脾气,说话总是未说先笑,大姨“欺负”他,往往擅作主张的给他多上一盘炒菜或者加一盆汤,还振振有词的说:“大老高,你这挣工资的人得多点菜啊,阿姨我就指望赚你们的钱呐。”大老高蔫蔫的笑着:“阿姨说的对,你不挣我的钱挣谁的去?记得上咸菜啊,我就爱吃你家的咸菜。”

大姨的咸菜出了名,大姨也一直遵守着自己的规矩,不管来几个人,一次点几杯酒,咸菜随酒杯上,一杯酒一碟咸菜。真正是童叟无欺,公平合理。

大姨不吝惜咸菜,是因为在她看来咸菜没有成本。草原小酒馆的后院有很大一片空地,闲不住的大姨在牧区时便时不时的回来种植点黄瓜、萝卜、青菜、豆角,到了开酒馆的时候,收获的蔬菜全部拿来被大姨腌制,我和表姐曾经极力制止大姨,让她留点蔬菜给后厨,这样就能省下不少进货的钱,大姨不听:“啥?自己出点力种的东西还要卖钱?”

在大姨的心里,力气不能算钱,她也不考虑开酒馆搭进去的人工,再加上没有房租,大姨觉得小酒馆赚多少就是多少,根本不会赔钱。

草原小酒馆没有固定的营业时间,除了晚上睡觉,白天所有时段都在营业。这样一来,进旗里面办事的牧人们就把小酒馆当做了歇脚处。中午来喝杯酒,吃口饭,然后拿把椅子找个角落一坐,相互聊天喝茶。茶是奶茶,由大姨提供,也是免费。那时无论是饭店还是到了牧人家里,奶茶是最基本礼数,算钱财之外的东西。

我最享受的就是非营业时间的喧闹。这时候的小酒馆,更像是一座伫立在蓝天下的毡房,陌生的客人来到,主人家忙不迭的放下手中的活计作陪,生怕失去了这稍纵即逝的热闹。有时候,我看着大姨笑眯眯的和人们拌嘴、聊天,总觉得她开小酒馆不是为了挣钱,只是在草原上游走了太久,错过了太多的话,太多的事,太多的人,想要寻一个地方来弥补这些年对繁华的亏欠,她找到了,她享受着。

大姨家的草原小酒馆:5毛钱一杯酒,咸菜免费吃

2个多月后,我被父母召唤回家,怅然若失的心情使得我忘记了和大姨要工钱。

大姨家的草原小酒馆经营了很多年,直到表姐结婚,大姨大姨夫再无心力打理才关了门。那时的白旗,已是饭店林立,酒吧满街。酒成了年轻人的交际手段和消磨方式,觥筹交错中满是朦胧的醉眼。

每次通电话,大姨都要对此表示一番鄙视和不解,说为啥现在人们喝酒单纯图个贵,图个醉,喝得一点也不香甜?我笑着和大姨说,那是因为他们缺少了一碟免费的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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