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大退休的刘教授,自打从C县旅游回来,心情就同进了雾霾天,总觉得看不清也辨不明,咋想咋感到心里憋得慌。
站了大半辈子讲台的刘教授退休后,常接到工作在各地的学生相邀去属地旅游的电函,这番古道热肠,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就觉得教鞭没白拿。
趁着高照的秋光,刘教授应邀去了趟C县,这里有他两个学生在任主要领导。先见到的是在高山乡任乡长的李国干。高山乡偏居三省结合部,平时进趟县城都难,李国干在此地任现职已近十年。
当刘教授坐着长途中巴车到乡政府后,却没见到要找的人,一问说是乡长下乡检查秋收秋种去了。直到天擦黑,才见到匆匆赶回来的李国干。望着他那上衣汗渍混着尘土,挽着的裤脚上沾满泥点子,脸被太阳晒得黑不溜秋的样子,刘教授觉得这国干不像国家干部,倒像过去的生产队长。
那几天,刘教授就被安排在乡食堂就餐,晚上与国干合睡一床。忙得不能分身的李国干,白天下村时,摩托车前把上挂个兽药箱,后座上载着刘教授,并笑言忙秋看景两不误。
起初,刘教授还纳闷,你当乡长的下乡咋还背个兽药箱嘞?猛然想起国干研究生学的是畜牧兽医专业。国干也仿佛看透了老师的心思,忙说:这山区犁地主要靠牛,这个时候可不能让牲口趴下了。
一路走下去,刘教授就发现在田间劳作的村民不住地与国干打招呼,热络得就像天天见面的邻人。有的还把他拉到自家田里,商量着该施啥肥该种哪个品种,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在外劳累一天,傍晚回到住处,国干到街里买几个小菜,师生俩便对饮上几杯,彼此都不见外。
刘教授问,就没有动一动的心思?
国干就说了,刘老师,还记得本科毕业那年,您教俺们背“人生要做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建到高楼不骄傲,让盖窝棚不悲观”吗?对于职务或岗位动与不动,不是俺能说了算的事,没让动证明这里需要俺。再说干到今天这一步,俺也知足了。俺爹当初给俺取名“国干”,就是希望俺能吃上公粮当个国家干部,现在虽然只是个科级,但也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啊!
话说得动情,酒喝得酣畅,师生俩心里都觉得畅快。
告别了李国干,刘教授便被另一个学生徐一相派车接到了县里。
徐一相与李国干是同届学生,现任C县县委书记,是李国干的顶头上司,也是刘教授的学生中,在仕途上进步快级别高的几个得意门生之一。
徐书记果然不忘师恩,当晚便辞掉所有应酬,专门在城郊找了一家农家乐款待刘教授。
住宿就安排在附近的宾馆,徐一相每天都抽空过来陪刘教授就餐或叙旧,还专程陪老师看了属地两处闻名的景点。这期间,刘教授边走边看,深为C县的巨变所折服,不住地夸赞徐一相有眼光、有魄力,治下有方,使C县位居省“十强县”之列,并勉励他再接再厉更进一步。
谁料,对刘教授的话,徐一相要么苦笑不语,要么连连叹气。细问之下,才知他近两年仕途不顺连续受挫。年初,正值市县换届,踌躇满志的他满心以为能“更进一步”,不料却与W市副市长的职务失之交臂,没有进入厅级干部序列。
刘教授便宽慰道,没关系,你还年轻,又有能力,一定会有机会的。
唉,若没有相当的人脉关系,能力再强又能咋样?与我同期任现职的*党**校学员中,厅级的已有好几个,副部级的也有了——话到动情处,徐一相难过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看到门生心酸的样子,本想再住几天的刘教授,突然起了回家的念头。
咦,邪了门儿啦,为啥进步慢的无怨无悔,安心做事,进步快得倒显失落,有了想法?回到家的刘教授,对两个学生仕途上的事,百思不得其解。
那日晨起,当老伴儿端上炖好的羊肉汤后,他咂咂嘴觉得有些不对味,仔细一问,才知道问题出在了香菜上。原来是自家房前种的香菜吃完了,这是昨天刚从市场上买的大棚香菜。
怪不得呢,大棚菜速生速长,没有经过冰雪严霜,自然缺少那股幽幽的浓郁之气!此话一出口,刘教授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作者 薛培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