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麻雀文选
第 1346 期

闺 语
● 聂鑫森
弘芝觉得她很庸常,日子过得也很庸常。究其缘由,她认为丈夫都管一点也不浪漫,是一个庸常到骨的角色。
她艳羡她的闺蜜郦兰,艳羡郦兰有个深谙爱情和婚姻真谛的丈夫禄天,总会让庸常的生活溅出浪漫的灿烂火花。
弘芝和郦兰是发小,是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高中毕业后,郦兰因成绩一般,读的是中专财贸学校。弘芝则考上了一所大学的中文系,毕业后就当了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婚前她们是闺蜜,婚后也是,没什么话不可以谈,隔几天不见就会心里发慌。
郦兰婚前是一家国营商店的会计,结婚后因禄天是私营企业的大老板,不缺钱,她便辞职当了全职太太。
弘芝的丈夫是中医院的医生,说话轻言细语,满脸带着笑,似乎永远不会发脾气、使性子。
弘芝和郦兰是差不多时候找的男朋友,结婚本可以同时进行,但郦兰说:“弘芝,你比我年纪大一个月,你是姐,理应我先喝你的喜酒。”
于是,弘芝和都管先举行婚礼,一切程序随俗,波澜不惊。
郦兰结婚就响动大多了,举行婚宴的前一天,丈夫禄天用十万元买下市报的一个广告版,配上他们恋爱时的各种照片,还有用大字标出的禄天的誓词:“我爱你,郦兰,直到不知有多远的永远。”因为是仲秋,办婚礼、婚宴的厅堂内外,摆着插满金桂花的花篮、花瓶……
弘芝认为,这不仅是有闲钱的问题,很浪漫。他们也不缺这点钱,也不是舍不得,但都管没这个情调。俪兰之所以坚持要让弘芝先结婚,是怕弘芝也依样画葫芦?应该是。
一眨眼,弘芝和郦兰结婚三年了,奇怪的是都没有怀上孩子。她们才三十出头,不着急。
郦兰常约弘芝聚首聊天,但不在自家,或是一家精美的小吃店,或是一家咖啡馆。闺蜜聊天的话题叫闺语,她们的闺语离不开家庭生活和丈夫。
郦兰说,她生日时,禄天总会送上与她岁数相同一篮红玫瑰花,还要像英国绅士一样,单腿跪下,把花篮献给她。
弘芝说,都管知道她是平板脚,喜欢穿又漂亮又合脚的软底皮鞋和布鞋,他因公出国或到外地出差,只要有时间就去逛商店给她选购鞋子。
郦兰说,家里请了一个会做中餐的老阿姨,不用她操劳这些事,禄天很忙,很少在家用餐,一旦回来吃饭,必在香炉里点上古雅的线香,用高级录放机*放播**古琴曲,如《平沙落雁》、《高山流水》。
弘芝说,都管连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记得,倒记得她每月的例假周期,会提早给她煲好鲫鱼汤,说这是补身体的。
郦兰说,禄天总喜欢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还说小天使快来了吧。
弘芝说,我白天教书,晚上还要批改作业、备课,累。对这个事,我有些体力不支,都管从不勉强。他还说我如果不想生孩子,他也同意。
每次分别时,弘芝总会自卑地说:“郦兰,你说闺语只涉及家庭和丈夫,我不能不说。可你说的都是令人向往的浪漫,而我说的都是庸常生活的俗态,自惭形秽。”
郦兰说:“这才叫坦诚相见哩。”
有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郦兰又把弘芝约到一家英式小茶楼,喝红茶。郦兰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白里透青,眼睛也是肿的。
在一个雅座里,侍者送上茶和小点心,然后走了,并轻轻带上门。
郦兰突然小声哭起来,然后,断断续续说起丈夫,他与手下的几个女职员都有不干不净的事,是她的一个亲戚也在这个企业做事,悄悄告诉她的。在家里,她向禄天盘问这件事,禄天恼了,大言不惭地说:是有这么回事,你能把我怎么样?接着还抓起床头柜上的法国香
水瓶,砸到她的额头上!
弘芝惊讶、愤满,竟说不出话来。
“弘芝呀,我先前心里说你的丈夫太庸常太世俗,现在我真的羡慕你呀。别小看鸡毛蒜皮、琐琐碎碎的小体贴,那才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大浪漫,你可要珍惜!”
“你准备怎么办?”
“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离婚!”
……
暮色苍茫。弘芝回到家里,都管正好把热饭热菜端上了桌,笑着说:“野菌汤、炸鱼块、红烧藕片,都是你喜欢吃的。”
弘芝说:“这个禄天,是个王八蛋!”
不等都管问是怎么回事,她便把郦兰的遭遇一五一十说出来。然后问:“你怎么看?”
都管一边擦手一边说:“女人常常脑子出毛病,以为男人玩这些浪漫,用的是感情,其实用的是心机和技法。老子说‘大象无形’,落到爱情和婚姻上就是静水无痕。”
弘芝蓦地站起来,生气地说:“你……你……是在含沙射影!”然后,急步走出客厅,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脚步却停住了,脸朝门外,右手向后伸得长长的。
都管一愣,随即快步跑上前,紧紧地抓住弘芝伸出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再顺手把门关上。
“我知道你想试试我会不会来拉你,这很浪漫呵。”
弘芝把头埋进都管的怀里,娇羞地说:“你坏……你坏……”

作者简介
聂鑫森,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出版小说集、诗集、散文随笔集、文化专著多部。出版英文小说集《镖头杨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小小说金麻雀奖、小小说创作终身成就奖、金麻雀网刊2019年度小小说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