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自网络
一
雨禾结婚那天,真正应了她的名字的景,一整天都流天垮雨,没有停歇一刻。还好路程不是太远,也就二十里,接亲的花轿是李家祖上荣光时花重金高质量打制的重器,镶金嵌玉,刷了厚厚的油漆,不漏风不漏雨。
雨禾身上没有淋湿,心却是湿的。结婚的日子是请风水先生精心挑选的,虽然也有“落雨贤惠嫂,天晴炸辣婆”之说,但谁不希望自己结婚能逢上好天气?
下雨天,路上全是泥。花轿在李家院子大门外停下后,有人大喊新郎倌快点过来把新娘背下轿。新郎倌迟迟没有过来,雨下得更大了。雨禾自己打开轿门,在接亲的两个女孩子的搀扶下从花轿上走了下来,高亲娘子立马冲上前,撑一把红伞罩在她的头顶。
雨禾犹豫着推了一下伞柄,想把伞推开。出门时邻居家的三清奶*交奶**代过她,刚进男家的门时不要被对方的伞罩住,一罩住了就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她们拿伞罩你时要推开,要径直往堂屋里走。
雨禾推伞的力量不够大,因为她感觉到雨下得很大,她的脚刚刚踩到地面红绣鞋就湿透了脚背。她担心自己推开了伞淋得一身湿漉漉的拜堂成亲,会遭人笑话。
雨禾在心里百折千回时,头上的红盖头突然被人一把掀走了。雨禾惊愕地看向抓走她红盖头的方向,是李有富,她的新郎倌,她从会面、看人家、插定、介礼总共就见过四次的男人。此刻,穿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的李有富,面无表情地看着神龛上燃得旺旺的红蜡烛。红盖头被他抓在手中,就像抓着一团破抹布。
雨禾不明白有富为什么在她刚下轿时就掀开她的红盖头。前一晚在娘家烧花园纸离香火堂时,娘和姐姐反复叮嘱过她,到了夫家下花轿后要好好保护头上的红盖头,莫让一些没轻没重的小子给扯掉了,会不吉利,也会遭人笑话。要等拜过堂后入了洞房再由新郎揭开红盖头,夫妻俩的日子才能幸福长久,红红火火。
难道,文溪的结婚礼仪跟相隔仅二十里远的黄沙有区别?
雨禾还在愣神时,大家哄笑起来:“看新媳妇娘哦!新媳妇娘揭盖头啰!”
失去了红盖头的遮掩,雨禾羞得满脸通红,只恨不能找个地洞躲起来。主持婚礼的司仪马上随机应变:“我们要赶紧拜堂,新郎等不及了!”
与现场热烈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拜堂的过程有富全程高冷。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扫过雨禾一下。雨禾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轻视与对这桩婚事的抗拒。她不明白,两人是完全按照村里的结婚礼俗一套一套程序走下来的,时间也延续了一年多,如果不满不愿,早先为什么不表露出来?非要等到结婚这一刻才把我不乐意写在脸上?
新婚之夜跟雨禾想象中的情景不一样,有富把自己蜷缩在她的脚头,连她的一根指头都没有碰。
雨禾放了心,十六岁的年纪,早早被过来人姐姐和伯娘婶婶们灌输了为妻之道,新婚之夜于她而言是无比惊恐的。有富对她的不理不睬倒是让她放下了戒心,酣然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备嫁的日子,虽然唱主角的是她的父母家人,但她配合得也很辛苦。太累了。
农村的结婚酒要延续三天,第一天是相装,屋里屋外贴上红对联挂上绣球,帮忙的到家把酒宴需要的桌椅板凳碗筷炉锅借齐,亲戚挑着皮箩担着酒放着鞭炮上门庆贺。第二天叫正酒,新媳妇娘进门,上宾进门,送亲进门。新人拜堂成亲。第三天早上叫打早船,也叫分大小。新媳妇端着茶盘,一桌一桌地*拜参**夫家的长辈,称呼一声,就将装着两个糖水鸡蛋的小碗恭敬地递到对方的手里,算*拜参**礼。长辈们吃过鸡蛋,在饭碗里留下几元或几十元不等的零钱,以作见面礼。

荷花
二
打早船时雨禾很紧张。农村里有结婚三天不分大小之说,一些流里流气的男人会趁机占新人的便宜,开些让人脸红耳赤的玩笑。有富的堂兄有根是这方面的操头,他嘴上刁着一根烟,要雨禾帮他点燃。雨禾帮他点了。他又嫌雨禾喊哥哥的声音不够大,说他听不见。雨禾声音大了又说喊得不够亲,太凶,要喊甜一点。雨禾难为情,任他怎么讲都不吭声了,他就不接她的碗,场面便很尴尬。
雨禾把求助的目光转向身边的有富,自己的新婚男人,有富像根木桩,皱着眉头不动也不说话,其他长辈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表情。
有根越发无赖了,涎着脸说你不喊我也冇得关系,亲我一下上算。说完把脸直往雨禾跟前凑,雨禾转身要走,有根一把抓住她的手耍起了无赖:“弟妹你莫恼,今日无大小,我是你堂兄,至今冇得嫂,心里空落落,只想跟你好。”
大家哄堂大笑。雨禾使劲挣扎想甩开有根的手,却无论如何用力都甩不开,急得要哭了。
“有根!放开!”一个深厚而愤怒的男声传进雨禾的耳朵,雨禾有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但在她看向那个发声的人的时候,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意愿更加强烈了。
帮她说话的人是李大富,有富的哥哥。在跟有富谈婚嫁之前,媒人帮雨禾牵线的是大富。见过一面,雨禾对大富印象深刻的只有一脸麻子,她看不上,媒人便又介绍了他的弟弟有富。有富个子高挑,眉眼清秀,看上去有几分帅气,雨禾点了头。
1960年代的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在婚前让彼此见上一面征求一下本人的意见算是很开明的家庭了,见一面的意义其实也不大,因为羞涩,因为陌生,双方仅仅能看一看对方的模样是否周正,性格品行都靠媒人的良心。
在媒人的嘴里,有富是孝顺父母勤劳善良品行好性格好的优质青年,雨禾的芳心就动了。在那个时代,农村女孩都没上过学,在家里当牛作马地被使唤着长大,到十五六岁,就由父母作主放了人家,平时也接触不到外人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都习惯把终身大事的主宰权交给父母。早婚的好处是天真烂漫,对未来充满美好的向往。自从跟有富订了婚,雨禾的心里就全是他了。插定、介礼的程序一路走下来,她对这个标标致致文文静静的后生生出了别样的依恋与爱慕。那是她的丈夫,是她一生的依靠,他们以后要一起朝夕相处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想想她就觉得甜蜜无比。她把自己的感情一丝一缕地随着针线嵌入一双双回礼的布鞋里,一双双绣工精湛的鞋垫里。
可是,结婚之日的暴雨和有富在花轿进门时反常的当众揭盖头行为,让她对幸福婚姻的满腔热情与期待有了不确定感。还有,新婚之夜的相安无事,她被人纠缠时他的漠然,这些迹象都表明,她嫁给他是全心全意,而他娶她却含了勉强的成分。
有根放开了雨禾,嘴上却不依不饶:“大哥,跟新娘子三天无大小,跟你还是长幼有序,你说了算!我退!让给你!”
大富义正辞严地警告有根要有个兄长的样子,不要为难一个新媳妇娘,人家刚刚离开娘家到一个新环境里,要让她觉得这个家的家人都很好相处……
有根马上见好就收了,但听着是认错的话却意味深长:“大哥,我听你的,你港咦嘎(怎样)就咦嘎!你是我们兄弟的榜样,我们都以你为荣,向你学习。”
又回过头嘻皮笑脸地看着雨禾:“弟妹,你不要担心,以后你就是我们大家庭中的一员,也是我们大哥的人,我们都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关心爱护……”
在一阵哄笑声中,大富面红耳赤地低头抽烟,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急一红脸,脸上的麻子越发地醒目了。雨禾抬眼看过去,并不觉得那些麻子有多丑了,反而,有些可爱。

曾经的文溪(谌继先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