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海南岛,喝咖啡不是一件极尽奢侈的事儿,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咖啡,已是一种生活。
我喝咖啡不加糖也不加炼乳更不会添加咖啡伴侣之类的配料,因为,添加了别的东西,便没有了那种纯正地道的原味儿了。习惯了喝咖啡,偶尔有那么一天晚上,正准备睡觉时候,若有所失,却不知道失去什么,空落落的,左思右想,猛然大悟:原来今天太忙,还没有喝咖啡。

我生长在岛西,那片流风热土,阳光充足,雨水丰沛,土地肥沃,大家都称是“红土屎”,一个“屎”字饱含着一种正话反说的情感。“红土屎”就是红土壤,那一种红,红得特别,红得黑亮黑亮的,一看就知道是种庄稼的好肥土。这些年,高科技这玩意儿,经过科学分析后下了定论:富硒土壤,十分珍贵,有益身体健康能延年益寿。巧的是,方园四里八乡,起早摸黑劳作的老人众多,扳着手指一算,九十岁以上的人确实也不少。于是,挂在一代又一代人嘴边的一句“贱如泥土”的俗语便戛然而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寿之乡”四个字,文绉显摆一些的,干脆加上“世界级”。

待摘的咖啡果,一串一串的,在绿叶的映衬下,煞是好看。

挂在树上咖啡,半生不熟。
岛西盛产咖啡,尤以福山咖啡见长。当年,*德朱**老总来到福山的咖啡园,喝了咖啡,啧啧称道,福山咖啡更是名闻遐迩了。

咖啡豆,熟的,放在咖啡机就可以生产出一杯咖啡。
我喝的第一碗咖啡,事隔几十年了,其情其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犹如昨天。年少时,每年春节,远在儋县工作的父亲,都风尘仆仆返回老家过年。从儋县乘车沿西线公路往东走,一路颠簸,福山墟是终点站,下车后还得徒步走十几公里的泥土山路,才到偏僻的老家盐丁峒。有一年,不善言辞的父亲,或许想让我们过年开开眼界,喝喝咖啡吧,他在福山墟上买了一两斤咖啡豆,豆粒饱满,呈黑褐色,油亮油亮的,还买回蔗糖、蚊帐布等等。当时,村里过年都宰牛杀猪,分配到户,每户都会有少许牛油猪杂之类的俗称“内肚”食物。除夕,他便用村里过年分配的牛油,炒起咖啡豆,又搅又翻的,慢慢地,咖啡的醇香开始弥漫开来,愈来愈香,沁入心肺,恍若到了墟上的咖啡店,很是诱人。咖啡豆炒熟了,把豆捣成粉,咖啡的香气更醇更浓了,引来左邻右舍观看。年饭之后,父亲自个儿煮咖啡,用蚊帐布做成过滤网袋,将煮过的咖啡细细过滤,倒入碗里,一人一碗,自已添糖,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喝起咖啡。我喝了一口,呀呀——又苦又涩,根本比不上甜甜的糖水好喝,但看着长辈们都在津津有味地喝,也小嘬了几口。岂料,除夕之夜,眼睛愣是合不上,睁着眼,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此时鸡叫了,远远近近陆续传来鞭炮声,我就跟着爷爷起床燃放鞭炮,迎来春节。这,就是有生以来喝的第一次咖啡。尽管加了许多糖,但是,仍觉得又苦又涩。

磨成粉末的咖啡,浓郁醇香十分诱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学校时兴劳动。有一次,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到一个名叫大拉的地方兴修水利。大拉距县城不远,几公里路程,且是柏油路,有一天,带队的王大强老师,莫名其妙地带上我,到县内办事,我就屁颠屁颠地跟上他到了县城。候车返回大拉时,他领着我在车站边的一家小茶店歇脚,给我点了一杯咖啡奶,还有一个肉包子,咖啡奶、肉包子冒着气,热腾腾香喷喷的,令人谗涎欲滴。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那杯散发着醇香的咖啡奶,那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常常叫我回味无穷。这是有生以来,喝第一杯咖啡奶了。前些年,有一次我回县城,竟然鬼差神使似地开车到一个叫老车站的地方转悠,试图寻找当年那家小茶店,但是,时过境迁,周围已是面目全非了。

这个石磨盘加工的咖啡粉,纯正而无杂质
后来,1977年恢复了高考,“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的口号鼓舞人心,“攀登科学高峰”的豪情壮语激发学生学习的热情,大家只争朝夕在揺曳的煤油灯下,摆弄圆规比划三角板,比比划划后奔笔疾书。不久,我到县中读书,两年后又到府城,再到海口,最后到广州完成了学业。读大学时,同宿舍的同学,他舅舅在香港开货车,常常来广州,每次一来都带来雀巢咖啡,这回,我大开眼界,懂得了“速溶咖啡”,见识了“咖啡伴侣”,但是,不管怎么样,总觉比不上家里的咖啡黑。
星移斗转,时光不老,去的地方多了,见识也广了,咖啡器具由又厚又实的大杯,变成了精致无比的小杯,用牛油温炒咖啡豆的手工技艺,也变成了机械焙烤的现代工艺,记忆中的咖啡黑、咖啡奶,日镂月刻,凸凹有致地烙印在历史的长河。
我喝咖啡,从来不加糖不加炼奶,一直纯的。不加糖,始是苦,后是苦尽甘来,余味绵长。不加奶,初觉涩,后却是圆通圆滑,回甘徐来。如今,喝咖啡成为习惯,不奢侈,纯朴无华。咖啡,成为一种生活。

外来咖啡,包装精美。却难以替代地道的本土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