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是个繁盛的王朝,经济、文化、政治、民生都有很高程度的发展。书法也不例外,可以用贤能辈出、空前绝后来描述。影响力重大的人物不胜枚举,有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李邕、柳公权、张旭、怀素、孙过庭、李阳冰……总之,能够众口相传的书法大家,多在唐朝。
到了两宋,还有苏轼、米芾、黄庭坚、蔡襄、宋徽宗赵佶……到元朝又出了一位赵孟頫。然而从明至今,虽也有几位可圈可点的人物,象文徴明、董其昌、王铎、傅山、邓石如、赵之谦、吴昌硕……但没有象欧阳询、颜真卿、张旭、赵孟頫等开山立派的顶级大师。

王羲之远宦帖
有人说,自宋以后。雕版印刷迅速崛起,使得抄书机会减少,也就失去了一个练习的机会,从而导致后来书法大家日趋减少。这种理由实在有点牵强,抄书,从仓颉造字开始,一直存续至上个世纪。
但是自春秋战国到民国后期,抄书都是有专门的人员完成的,相当于现在的印刷工或者打印工。南北朝时就已经有了以抄书为业的“经生”,到唐玄宗时还专门设有修书院,负责抄书的人叫“御书手”。地方政府也有抄书的机构,负责抄书的人叫“书手”或“楷书手”。还有词叫“书令史”,也是官方抄书人员的称呼。民间代人抄书的,叫“佣书”,他们以抄书来维持生计。

欧阳询 《兰亭序》拓片
可见抄书并不是那些书法名家必须干的活,并且没有听说哪个抄书人后来成为书法大家,欧颜柳赵能集大成者,也没有一位有历史记载是从抄书开始而开山立派的。印刷术取代抄书,并不是书法大家不再出现的原因。
相反,印刷术的发展,使文字传播更加便捷。各种经书的繁多,反而扩大了书写者的知识面,增加了人们的学养。各种书法理论和用笔方法的勘刻,也从另一面提高了书家采集众长,独立成家的机会。

虞世南摹《兰亭序》
锺、王以前,一直都是篆、隶独步天下,楷书、行书很少看见,也就没有完整的学习范本可供学习。到王羲之,遍游名山,会通古今。书法才在右军之手形成一个系统的体系,树立了供人学习的模范,于是人们纷纷临习。
隋唐两宋那些书法大家,多出于王氏书法,并各有所获,又各有所失。智永、虞世南,得到右军书法的宽和大气,而缺少了他“王谢子弟”的俊逸和豪迈。欧阳询得到右军书法的秀劲骨力,而缺少了他的温润。褚遂良学会了右军书法的文采郁郁,筋力弛张,却失去了他的安闲自然。

褚遂良摹《兰亭序》
李邕得到的是豪迈挺秀之气,从而摒弃了束缚和窘迫。颜真卿、柳公权得到了他的庄重果断,从而弥补了粗野鲁钝。张旭、怀素得到了他的超逸兴味,掩盖了自身的惊奇怪异。陆柬之、徐浩学到了他的恭谨俭约,替代了颓靡拘守之气。孙过庭学到了逍遥的趣味,从而远离了浅薄和懒散。
蔡襄得到了王书的密厚之貌,而过于浓重。赵孟頫得到了王书的温文尔雅之态,又多妍媚。黄庭坚得到了王书的提衄之法,却太重执法。

颜真卿《祭侄文稿》
这些有大成就的书家,之所以仅得右军一技,皆因人各秉本性,有时候会手不从心。不能得王书的全部,只能借某一优点来化解自身的不足。就像玉石雕刻的巧雕,这种恰到好处的处理结果,是不可以被照搬到另一块玉石上的。方法可以学习,叫做举一反三;结果照单全收,就会留下东施的笑话。
唐以后王羲之墨迹存世越来越少,人们找不到更完美的学习法书。最早的翻刻和响拓法书,都有淡墨本明示笔法。摹本于真迹已算下一等了,后来淡墨本的遗失更造成了学王书少法可依。缺少详尽笔法的范本,不加取舍,全盘照搬,怎能接近于书法的精髓玄微?

柳公权 《兰亭八柱帖》
苏轼并不是直接学王羲之,而是学颜真卿和李邕。所以他说他的书法本无法,但他学鲁公的“体度庄安,气象雍裕”,又得李北海的“藏巧于拙”,这样他也有了“气势欹倾而神气横溢”的大家风度。也正是如此,终难掩他由肥艳美婢做了夫人的邪陋卑怯。
米芾主要学习过褚遂良和张旭,笔法多来自于集古字。在对唐代书法的揣摩和研究中,发现唐楷受法度约束不能意趣横生,并对此给予了批判。还把两晋书法自然率真的艺术理念为己所用,这也正好符合了米芾狂放不羁的个性。这种判断和取舍,也正是他书法能够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

怀素《论书帖》
试想今人学书,哪一个敢质疑前贤?基本都是择一家、一帖全盘复制,甚至听到别人评论一下他临的法帖,或所学的方家,就会横眉立目,立马给你怼回去,更不用说做取舍选择。说得不中听一点,这些人太没有骨性,这样学习,怎样师长改短?又如何能获得书法真相?
黄庭坚自己就说过,“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故弊于一曲。”今人学书大多犯了这个毛病。
赵孟頫是师法二王的,早年学过赵佶,晚年又师法李北海,他还临过虞世南,褚遂良等人。在临习的过程中,取舍有度,既有继承也有发展。据虞集总结,他的楷法得于《洛神赋》,行书得益于《圣教序》,草书则是饱学《十七帖》而后有所成。

张旭草书《李清莲序》
正因为他能识众书之美,又知其不足,扬长以避短,才有他的集大成的收获。他是宋室嫡孙,处于末世,又远于皇室,后入仕元朝。性格上根深蒂固的谨慎,使其钟情于王书的温雅。
同样他学褚遂良,学得轻盈多姿,舍去了褚书的险劲。而险劲对于褚遂良来说是筋力努张,但却犯了用笔露锋、结体随意之险。褚遂良的优势,放到赵孟頫的书里,就不再是艺术的夸张,而是书法的毛病。

孙过庭《书谱》局部
虞世南的书法宽和平稳,外柔内刚,少有俊迈之气。他的书法透露出来的气息,正好就是他个人的品格展现,他本就是,端正平和的。这在虞世南是本性的再现,别人学他这种端正平和,弄不好就会流于世俗。
我们学习上的弱点就在于,往往只看到某书的某种极致的优点,却并不去了解它的来源,也不会去判断这种优点是不是适合自身的条件。
东施效颦这个说了无数次的比喻,不得不再次提出。西施因心脏有病,时而捧胸皱眉,加上她因病体态瘦弱,与捧胸皱眉相得益彰,生出一种柔和之美。这是她的自然状态,并非故意为之。东施体健,捧胸皱眉就失于违和,不和谐的因素是不会产生美感的,只能让人触目而惊。

赵佶《五色鹦鹉图》
临帖不分优劣,照搬全收的毛病,制约了书法的发展。之所以建议学书者不要学今人,一方面是为了继承传统,另一方面,越远离源头,越失去了纯粹,也就渐渐丢失了传统。
如喜欢近代书家风格,也不是不可以学习,只是学习方法不同。学谁就仿谁,定会无功而有弊,与书法之法渐行渐远。可以学其学习方法,从而接近他的面貌。
比如,喜欢米芾,只临米帖,可能笔法体格都得不到。只得到他风流公子染恙而持剑狂呼的癫狂之态。米书源自颜、褚,要学他,可以先学柳公权,再入欧阳询。然后趋于虞世南,从虞世南再入褚遂良。自然可得米氏意趣,而远其病态。

米芾《蜀素贴》
书法的学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善于学习者,择善帖,精心临习,时间久了,或可得古人之妙。
众多的学书人,你能告诉我你临习的书帖的优劣吗?并且明白它的优点的来源,以及与自己的风格能否匹配。如果能答出我的问题,假以时日,定有收获。
参考文献:《历代书*论法**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