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定日吃了午饭,买了门票,我们就向珠峰进发。
汽车也是要买门票的,按照轮子买,一个轮子100元,骑山地车的也得乖乖的交两百元,在这最后的102公里沙石路上,骑车的均为老外,山路并不算陡峭,但是沙石路,高海拔,这100多公里实在是畏途。
秋天的山谷,梦幻般的太阳光把贫瘠的大地镀上一层金光,山坳里面一小片村庄,如同装在大盘子里面的装饰物,金光一闪,汽车一个转弯,就消逝了。在天地苍茫之间,人,植物,动物都是渺小的,河流是执着的,哪怕涓涓溪流,只要坚持,扛过寒冬和寂寞,阳光融化了雪山,就会有水流补给,就可以欢快的流过石头缝隙,流过谷底,流过粗砺的砂岩,流出群山,与更加汹涌清澈的大河大江汇流。
我们在平原稠密人群中获得的生活经验在此地,需要得到彻底的颠覆,否则,我们就将吃尽苦头。
出发那天早晨,在日喀则,下了蒙蒙细雨,温润的让我们忘掉了藏地的天阔人稀,过了定日,我们没有找到加油站加够油,确实,油站好似稀罕物,每个县城总归会有那么一个国营的,一个民营的,所以我们并未在意。
在定日,看到一个装修华丽的加油站,我们一阵雀跃,还感叹,到底是珠峰,国际友人蜂拥而至的地方,怎会没有汽油可加呢?走近一看,却是尚未开张。一阵的冷,从头到脚。
找餐馆老板,说可以买到,不过要去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里面。价钱比牌价稍高一点,有就不错的了,赶紧开着车捣腾过去加私人的油。
霎时间,有点黑帮接头的感觉,货是汽油而已。因为一路行来,从相对繁荣一点的日喀则,跑到地广人稀的珠峰脚下,边防还要查验边防证件,谁?有能耐穿越珠峰的丛山峻岭,雪域天险,而边界的那边是毫无吸引力的国度。
在等待边检排队的时候,我就下决心,回去一定要找出藏地密码一套十本书出来读读,雪山深处是否藏着千年的宝藏和秘密?还是高反带来的幻觉?还是平原与高原的反差?还是曾经的猎奇?还是心灵的遁空?
珠峰脚下的谷底,还是有些小村庄的,狗疲惫的随地躺下,温顺的瞧着陌生的过路人,我们穿过村庄,孩子们远远的对着我们敬礼,蜂拥而上,肮脏的小脸,肮脏的校服,只发三个单词的音节:笔,饼干,糖。
显然,我们没有做好准备,掏尽背囊的笔和糖果,连海苔都给出去,结果被扔回来:不要。实在没东西给,孩子们居然朝我们吐口水。
这实在是珠峰脚下的败笔,不清楚之前的旅人带来了怎样不好的印象,还是外来的影响?
纯净,从来是稀罕物,在谷底行进的时候,绒布河水清澈的在我们左右追逐,离开珠峰大本营已经很近了。
我们开始在阳光下雀跃,车边随时会经过的骑车族,多半是老外,他们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可以望见金色的绒毛。一边欢快的为他们加油,一边在沙石路上颠簸着,我们已经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了,天,也渐渐的暗淡下来。
为了联合国的啥子规定,进珠峰这最后的102公里永久的不允许修造,我们徒自车摩着,进山4小时,明早出山4个小时,只为目睹珠峰的真面目?只为挑战5200的高海拔?或者仅仅是体验人生的到此一游。
说好去大本营过夜的,当汽车驶过绒布寺的时候,我们一致同意不停,对珠峰的向往盖过高反和所有猎奇。
据说绒布寺是在晴好的天气观赏珠峰的最佳位置,但多数时候云遮雾绕的,珠峰能露个尖尖角已经纯属人品大爆发了。
开车的丹巴师傅总是说,珠峰到了,不就在前方嘛。但我们一路始终未看到图片上曾经见过的著名山峰的轮廓。
汽车最终在一片人群聚集地停下,左边是陡峭的山,右边是涓涓的溪流,路的尽头是珠峰邮局,两边是黑黑的帐篷旅馆,一家紧挨着一家,越野车就停在各自帐篷门口。我们走进卓玛旅馆。
卸下行李,我们就冲去邮局买明信片,借了邮局的笔开始写,自己的笔一路上全都送给了藏族小孩。
然后才观察我们今晚的宿营地卓玛旅馆。木制的藏式床铺,白天坐,晚上睡。帐篷角落被褥堆的高高的,估计从来不洗。帐篷中央是火炉,烧牦牛粪的,没啥异味。酥油茶倒上了,丹巴师傅让我们一定要多喝。
此刻,帐篷里面还有其他两位客人,莫西莫西的,好在当晚离开我们的帐篷,否则广东部分人民不爽。
帐篷门口是一个大水桶,有一只藏式的背水小桶。还有就是一件织了一半的白色毛衣,下半截已经变成中度灰色了。
小溪在卓玛旅馆的对面尽头,冰冷的溪水,估计三小时之前还在雪山上呢,溪水旁边有一个简易的厕所,大本营全天在此如厕。
当晚留宿的车辆不下二三十辆,百来号人在寒风刺骨的珠峰脚下度过此生难忘的或许是唯一的夜晚,起码对我而言,是唯一。
上不上珠峰,曾经是个问题,我们中的一位老同志就毫不犹豫的留在日喀则,师傅小王没办妥边防证,也不能进来,于是老王很自豪的达成了自驾上珠峰的夙愿。
我和另外一个小娇娘小何是难题。上还是不上?从拉萨出发,就考验着我们。在羊湖,4500米左右,午饭的时候,听到点的菜,十个中八个是我不吃的,我的高反已经僵硬了我的后脑勺,当烤羊骨棒上桌时候,我已经不可遏制的泪流满面。低声掩面让老王去车上拿榨菜泡着坚硬的米饭吃下去半碗,我悄悄离席在饭店门口溜达。
镜子中是一张惨白的脸,泪痕未干,双眼迷离,饭店老板无声息的走过来,抽着烟,蹲在门口,没来由的开始说话:你还行呀,没呕吐。
我泪眼婆娑:能上珠峰吗?回答是轻快,笑意盎然:没问题!高反嘛,会越来越适应的,没事。上吧,来一回不容易。
饭后上车,老王默默的打通女儿电话后递给我,女儿说:大不了捧着氧立得,咱们买够制氧粉的呀,妈妈你尽管用。 于是我绝对上,小何随我,于是成行大本营。
写完明信片,给几个闺蜜发完短信,我已经吸上氧气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本营人来车往的,大家进进出出帐篷,新鲜而欣喜。
据说那个在空地上架着三脚架的男子来自福建,为了一睹珠峰的风采,已经在大本营住了快一个星期了。
我们穿上了所有能御寒的衣物,中午穿越山谷的时候还是暖阳高照,这会儿只想躲进帐篷,拉过一张被子,铺在自己的睡袋外边,氧立得可以维持15分钟的制氧量,黑色的药渣,只能粗暴的倒在帐篷门口,好在还有两瓶纯净水,全部倒进氧立得中。起初,我还能微笑的迎接同伴的相机猎奇,一会儿,终于支撑不住,倒头就睡。
朦胧中,记得他们点了菜,还有青菜土豆牦牛肉之类的,还有人庆幸不用靠方便面果腹。后来,就云里雾里,连梦都是支离破碎的。只晓得,后脑勺不是我的,脖子不是我的,全身僵硬,蜷缩在睡袋中,唯有氧气管是清凉的,是属于人间的气息。 没有害怕,没有哭闹(也没有这份精神),心底里是乐观知足的。含笑难忍的睡下来,隐隐约约听到同伴欢喜的吃完饭,制氧机又换了几茬药粉,丹参片苦苦的但是清凉的寒在口中,飘飘然,我在5200米土地上,精神的富足,忘却了恐惧和痛苦的煎熬。
事后,我问老王,你怕不怕我在大本营挂了?回答是:我们准备了足够的制氧粉,没事的,只怕小何也发作跟你抢制氧机。
后半夜,山里下雨了,粗大的雨滴和飕飕作响的寒风敲打着帐篷,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轻微的摇晃,这是我们离开城市之后第一次住帐篷,除了容身之处,没有一切盥洗设备,我们也就练就了不喝水少上厕所的本能。
想起我们在日喀则挑选酒店的时候,为了几十元的差价,跑了几家酒店,此刻,房间设施如何,干净与否,大堂是否华丽,显得多么的多余和矫情。我们能挺过这个夜晚,就是自己的胜利。
四点半,老王和小徐,大姐要去冲击容许游客进入的最后4公里。他们三个人穿戴严密,还背上三脚架,事后证明完全属于额外的负重。老王重新制了一次氧气,想想,还是给我喂了两粒红景天,加了一片止痛片,然后才走。
六点钟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把救命的制氧机慷慨的转给小何使用,还有力气替他们泡制药粉制氧,不过,纯净水早就用完了,只好加了两大勺放置在帐篷门口水桶里面冰冷的雪水,不晓得是否让他们小俩口吸的寒冷无比。



我则让卓玛给我煮了一碗面条,为了有味,卓玛估计加了好多的花椒和盐,在高压锅中压制了许久才端上来,我努力挑着吃了几根。
丹巴师傅一直放置在行李箱的红色脸盆此刻派上用场了,见他舒舒服服的洗了脸,神清气爽的在吃糌粑喝酥油茶。我借来脸盆,兑了点热水瓶中的热水,温和的水,浸润了我干冷的脸庞,感觉,回来了。 解开头发,想梳理一通,居然发现我的长发已经跟卓玛一样的干枯纠结如干草,索性扎起来。热水瓶中已经没有热水了,我也就不再奢侈的想着刷牙了,卓玛背起那只绿色的水篓,出门去背水了。 想到门口沙发上那件尚未织完的白毛衣,已经全然不见原有的颜色,洁净,在这人烟渺至寸草不生之地,显然是装饰品,可以昂然忽视的步骤。
同伴全体没有刷牙洗脸的要求,估计对此全部看在眼中。相比较于在亚丁大自然营地,与老板娘为了用热水的冲突,我们更加体恤在极端艰苦环境下的卓玛的艰辛。
丹巴师傅的丰田吉普已经老旧了,这会儿在帐篷门口又趴窝了,同伴在帮老丹巴修车,丹巴师傅竟然一点都不着急,总归会修好的,看来坏车是常事了。
为此,我们在大本营多逗留了两个小时,11点半,全营地一片欢呼,珠峰显露出来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尖角。
已经足以让我们终生为此自豪!
挑战自我,可能是终生的话题和努力目标,珠峰都去过的人,今生不需要为一些事一些人而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