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源寺悯忠阁)
作者:李朝俊
一队征战的将士,腥风血雨之后,从边关返程祖国,一路忍饥受冻,人困马乏,伤病交加,战损过千,悲情四起。
御驾亲征的李世民,迎燕山溯风,披太行山雨,过小城幽州外,设坛祭奠忠烈,诏令建悯忠寺。
无奈浩荡皇恩,难抵连年征战。时隔51年后,还是皇威天下的武则天,用母亲的情怀建好悯忠寺,赞扬青春热血洒疆场的将士功绩,在北国立起一座中华历史丰碑。
唐风猎猎,越千年到今朝。风过法源寺,吹拂着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吹拂着祖国灿烂的文化。历经宋雨,元雪,明霜,清朝的烟云,民国的晚霞,人民共和国的旭日亲近的法源寺,跳动着人类文明的脉搏,生长出茂盛的草木。
在丁香深处,我看到"法源寺大雄宝殿重修碑记:北京法源寺,创建于唐贞观年间,代为名刹。明正统二年,敕名‘崇福寺’,颁赐大藏。清顺治命建戒坛,雍正发帑重修,定为律宗寺院,赐名‘法源寺’。乾隆临幸,赐匾‘法海真源’。解放兴国,政府拨款修缮,古刹重光。一九五六年,设中国佛学院,学子云集,*物文**汇粹,寺运兴隆,未曾有也。……"
紫色的丁香花蕾,雪白盛开的花瓣,三片,四片,五片,甚至六片的花朵,清香温润在枝头,沁人心脾,辉映古今。香雪海中,有人在毗卢殿前吟出:"常清常净性海无波帆正满,不去不来心头有愿月已圆";有人说出:"悯忠高阁,去天一握";有人题诗:"最古燕京寺,由来称悯忠";观音殿前,清乾隆吟出御联:"华雨静飘空色外,心珠常印摩尼中。""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龚自珍,为民族图强虎门销烟的林则徐,铁齿铜牙纪晓岚等等,都是寺里常客,都爱赏丁香吟诗唱和。"丁香诗会"誉满京城,引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盛行到今。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的泰戈尔,在"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回头发现,你不见了,忽然我乱了"的徐志摩导引中,仰望法源寺院,品味中华文化花香诗境经典。台湾作家李敖,以法源寺为背景,创作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描述了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大刀王五等一批仁人志士,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前后,为中华振兴献身的生前身后事。
藏经楼前310年的银杏,黑皮龙鳞般排列,起伏似山川延绵,绿叶在艳阳照映中,云升云降云飞一般;与银杏高低相当,树龄同庚的古槐,高处的枝头刚有绿芽,低处半腰的嫩叶,舒展漫舞在春风里,在灰瓦砖墙红窗旁,越发青春勃动。有净化衣物效能的七叶树,长在槐树、银杏树中间,宽宽的七片阔叶,生在10公分长短的绿杆上,形同艺术绿伞,挂满消防桶粗细的主干上。眼与七叶对视,让人心有所悟,生出向真,向善,向美的情感。
七叶树的绿荫,将西南角那棵110年的二级国槐,比得有点苍老孤独。槐树上石狮张嘴的树包,大小不一的长满树身,干裂的树纹,布满粗大树体,撑开"丫"形树冠,黑黑的枝条,黄中带白的昔年槐籽垂在树梢,春风春雨朝阳对它没丁点影响,我行我素在往日成果里沉睡。
观音殿前的四棵树,一东一西是两棵桧柏。柏树不高,树龄110年不短。东边这树,三面皮白皮黑皮黄浑然一体,上下笔挺比例排序。只有向西方面,从根部到胸膛皆裸露,就像那哈哈大笑弥勒佛,笑对天下可笑之人。东南角是棵劲松,弯腰伸枝过房顶。抬眼看时,正好有少年刚刚环抱住,这童子抱松图印象脑海难忘。青松与两棵柏树同年生长,一派生机盎然。西南角爬满丝瓜残秧之树,约有碗口粗,两丈高下,不是松不是柏不是银杏,没有一点生机,也不知是哪种树木。仰或已枯死,成了天雨虽宽不润的无"根"之树了。
风掠过法源寺,如马蹄声碎,喇叭声咽。似乎暗示生来坎坷,存继多艰:悯忠寺,顺天寺,大悯忠寺,崇福寺,法源寺,唐太宗李世民,女皇武则天,辽皇耶律延禧,金主完颜亮,宋钦宗赵桓,都与这寺有渊源。元、明两朝皇帝,或将南宋不降者谢枋得,软禁此处绝食成仁;或赐大藏经以示大明的正统。到了清代,就有了丁香诗会盛事。可谓是:寺因人兴衰,人因寺传名,诗会为古刹生辉。
在历史风云之中,芸芸众生,有的是座上宾,有的为阶下囚。人类发展长河中,无论是座上宾,还是阶下囚,若没有对国家民族的特殊功绩,都是匆匆过客。只有创造文明之光的无名工匠们,只有青史垂名的国之栋梁们,只有寺中无价国宝*物文**们,真切印证了民间"一座法源寺,半部中国史"的说法。
今日春风里,有人在法源寺赏花,有人在法源寺观文,有人在法源寺诵经,有人在法源寺摄影,有人在法源寺浇灌草木,有人在法源寺树下乘凉,有人在法源寺见佛就拜……
一位青衣僧人,带着一行参观者。他边用手机电筒照射那块石碑,边将玻璃罩内闪现的碑文读出。我看见黑黑石碑,有些地方凹凸不平,有些饱经风雨后的淡定。这是"安史之乱"的证物,石碑磨去叛乱旧文痕迹,再雕出新文传世,彼此诚实记载着先作乱后降服的历史。这块名叫"无垢净光宝塔颂"的石碑,距今约1200年,是法源寺最古老的碑石。那座闻名中外的滴水观音像,同样在现代电光聚焦中,栩栩如生的千手观音,挥洒出人间甘霖之手,经指点静心细看,见指尖上隐隐现出水珠。石碑雕刻在唐朝,千手千眼观音造于明朝,"存诚"金字御笔在清朝。"存"字少第三笔画的一"竖",这一"数"(竖)留在皇上心中,平三番,收复台湾的康熙帝如是说。
北京建都866岁的今年,在鲜花盛开的季节,沿西城区枣林前街东行,过牛街十字路口,走上南横西街,向北一转,就到了法源寺前街7号,走入七进六院的寺中。悯忠阁前,"悯公难忆神州昔日总尘劫,忠臣常颂华夏今朝尽和谐。"这楹联吸引了我,让人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之绝妙。
人来时,法源寺的钟鼓楼无声;人去时,法源寺的树木风吹叶鸣。我想人是最可宝贵的,文以人传世,人以文留名。寺是人建的,树是人栽的,碑是人刻的,佛是人敬的,诗是人写的。不毛之地可被人建成国都,一度辉煌的都城没人则湮灭了。人心向背,天人合一,是历史的镜子,照前人,照今人,照后人。
风过法源寺,丁香阵阵,旗帜飘飘。自然的风,历史的风,在法源寺吹过,徐徐地来,徐徐地去。我听到了,人们也听到了!
春风里我面向东北,视野穿越城市建筑,仿佛看到人民英雄纪念碑文: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2019年4月20日于西城枣林前街70号)












(照片均由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