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旭国 (戴旭尚武精神)

忠义戴国

故乡故事三章(之一)

祭祖回到故乡。从随军父亲到山西再参军,远乡万里塞北江南,清明回家,这是第一次。

故乡在河南东部商丘地区民权县,是著名的黄泛区,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古老的大战场之一,连炎黄尧舜夏商传说都有片段,更不用说信史部分的春秋战国和秦汉唐宋了。出生在这个地方,想不发古幽思,是比较难的一件事。特别是读过几本书,游历过几个地方,知道了古往今来所以然之后。

我的触景生情的毛病,大约是有着这故土遗传的因素。祭扫家墓,若有所思。不多的坟头,记叙着不过四代的家史。我在想,祭祖本意是铭记先人生养教诲的恩情,既如此,为什么不能追溯得更久远一些?

一念之转,心门洞开,无限场景相拥而至。

祭祖归来,踏上黄河故道。顺着一路蜿蜒的沧桑,向西是兰考、开封和郑州;向东是宁陵、商丘和徐州。这些地名,有的是近代所取,有的则延自远古。不变的永远是天地,以及那些已在天地间定格的往事。这往事,在个人,叫故事叫回忆;于国家于时代,就叫历史。

忽然间,不远处的乡愁混沌里,一个海市蜃楼般的深色雾团,仿佛灵感一般,直奔眼底又转瞬即逝。我对陪同的弟弟说:看,那里就是古戴国!

一脉由黄渐绿的河水,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从西划过直指东方——那是黄河岸边由于多年散漫淤积而成的庞大湿地。视线尽头,参差不齐的杂树和凭空架起的现代高铁路交错构图,如一道破损的城墙呆望着落日。千年岁月就在这苍茫之上飞驰而过,驶向谁也不知道的远方。

因为姓戴,很早以前我就粗略了解过家族的来历,但也只是简单地翻了下家谱。看着流水账一般密密麻麻的人名,并没有什么感觉。我本军人,又以国际战略研教为业,脑部结构基本成了世界地图,每天思绪随风云变幻飘忽起伏。大国元首列国小邦,尔虞我诈纵横捭阖,如同游乐园里的木偶卡通到处乱窜;各种军兵战器烽火硝烟,此起彼伏纷纷攘攘。指点江山不须我,纵论时事岂有闲,没时间考证自家那点小事。

但是,今年这个春天,走在故乡的土地和故人的怀想中,竟然忽然发现了远在两千多年前的故国!

或许是将要解甲归田、心情渐趋沉静的缘故罢,意空天光远,幽思水流长。由故乡、故人而故国,眼界一放远,天界就接边。故国的境界一开,进而又发现更大的惊奇:原来我被标记的这个戴氏是以国为姓的!

都说春秋无义战,但是春秋多义士。戴国故事,可做一证。

其实我的新发现一点也不“新”,早就在历史里清晰地记载着。《春秋》说“戴国,今陈留外黄县东南有戴城。”《汉书》说“梁国甾县,故戴国。”当代学者杨伯峻在《春秋左传注》中计算的最详细:“今河南省民权县东而稍北二十三公里,离宋都三十公里,当即古戴国之地。”毛*东泽**所到之处,必看地方志。我作为民权原籍人,竟然直到如今才关注故地源头,能无愧乎。

戴旭国,戴旭家国情怀

戴国春秋时为诸侯国,国都戴城。国君因身为殷商后裔而被西周封为“子”姓,国民自然也都是子民了。但是,后来一个巨大的变故,让戴国的这些“子”姓人,突然全体姓戴了。

这个变故是*国亡**之痛。

《左传·隐公十年》载:“秋七月庚寅,郑师入郊。犹在郊,宋人、卫人入郑。蔡人从之,伐戴。八月壬戌,郑伯围戴。癸亥,克之,取三师焉。宋、卫既入郑,而以伐戴召蔡人,蔡人怒,故不和而败。”戴国地处宋郑两强之间,原为郑国藩属。宋郑两强相争,戴国忠于宗主国,于是坚决抵抗伐郑的宋国联军,而且众志成城,让强大的宋国联军一筹莫展。照理说,郑国应该积极救援并表彰戴国的这种英勇善战和“国际主义”精神,但狡猾的郑庄公却以救助戴国为名,在戴国的帮助下歼灭了宋国联军一部,然后趁机进入戴城吞并戴国。戴国遭此暗算,群情激愤。国君后裔及戴国子民遂以国为姓,发誓不忘故国,由此成为戴姓的一支。

重温这悲壮的一幕,感慨系之。不背盟约,不畏强敌,誓保故国是为忠;国虽灭而心不死,永记故土是为义。青史浩瀚,戴国一页,不负忠义矣!忠义入心,即为信仰,千秋万代,可昭日月。至今我依然认为,评价一个人特别是男人,主要指标就是忠义二字,于国忠,于友(情)义便为合格。中国历史有拜神的习俗,所立二尊,一为岳飞忠神,一为关羽义圣。

由戴国故事让我立即联想到的,就是钓鱼城和江阴城。南宋末年,蒙军铁骑如飓风一般飚过欧亚大陆。向南攻宋的一支,由大汗蒙哥率领。文天祥不屈死难,陆秀夫负主跳崖,宋军主力尽墨,但巴蜀小镇钓鱼城硬是不降。蒙哥气急败坏,亲自指挥,恰被钓鱼城炮兵锁定,开炮轰伤致死。这惊天的一炮改变了世界格局:进攻中东和欧洲的西征蒙军全面回撤蒙古大营,参加选举新的大汗,此后再没有回来。欧洲和中东因此得救。国人有提“独钓中原”,而欧洲人则惊叹此地为上帝折鞭处。最后的宋朝孤军并不知道他们曾经是两大宗教世界的救命恩人,他们只是在为捍卫自己的家园和荣誉而战。钓鱼城以小博大,酣战三十六年,奇迹为中外战争史所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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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末年清军南侵,小小江阴城,“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十万百姓面对八旗虎狼,血战不降争相赴死,碧血留芳。后人立“忠邦峰”,题江阴为“忠义之邦”。抗战爆发日军兵临江阴,炮弹击中城门匾额中间的“义之”二字,至今只余“忠邦”,被刻于忠邦峰后忠邦亭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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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尊严!忠义!勇烈!

中国典籍汗牛充栋,后世演义锣鼓争鸣,各色人等谈古论今,仁义道德风花雪月。说实话,千载而下能长留于世脍炙人口的,除了这铿锵而立的八个字,还有什么呢?

当年的宋国和郑国,早已在数千年时间长河中,云烟飘散,无影无踪。而戴氏犹存,故事如新。可见不管怎样的强力和机谋,都无法与信仰的长久恒力相抗衡。拿破仑说,剑总是对精神俯首称臣的。我说,剑可以被时间锈蚀,而精神不会。

我思戴国,想钓鱼城和江阴城,这跨越时空的故事之间,有没有历史基因“戴戴”传承的因由?

郑灭戴国后改名谷城,秦统一中国后将这里改称甾县,以后又有外黄、考城之谓。不管地名如何改,戴国的历史底色都无法抹掉。

由故国的神往,不禁认真地端详起这个“戴”字来。

据西周昭王时期青铜器“吕壶”的铭文记载:“唯四月,伯懋父北征,唯还,吕行戴爰马,用做宝尊彝。”意即当年四月,伯懋父北伐回来后令吕人到戴国换马。说明戴国出产优良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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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共、田、士、戈”合成的“戴”字,按今天字义的解读,恰是一个充满朴素战争哲学的伟大汉字:为了保卫共同田园(国家),必须拿起*器武**成为战士!

古人对“戴”字的解释是“君履后土而戴皇天。”这也是“皇天后土”一词的由来。戴是顶的意思,不共戴天,披星戴月,爱戴等等都寓此意。而戴国被灭,国人以姓记之,不也是在心中顶起国家的信念吗?戴人“戴”国,如此看来,戴国之人真没有辜负这个戴字呢。

区区一个戴字,薄薄一页戴史,差不多是一部生动的国防教材。我于此也深深领悟了祖国美妙文字和传统文化的不朽魅力。

人人皆有家,家家皆有祖,有祖皆有国。祖国之谓,家国之称,自然而然。爱家之心,敬祖之情,人皆有之。人若无此,岂配为人?于是爱国英雄之士历朝史不绝书,卖祖求荣之辈世代口诛笔伐。霍骠姚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武岳**穆说“还我河山”。精忠报国由是成为中国人的一种集体人格。

关于家国,关于祖国,教科书连篇累牍,但真正能够刻骨铭心去体会,其实是在眼界、心界的放开、放远和放大。儒家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兵家有得人心者得天下,都是由近及远、由小到大的思想开展。我一向认为,中华民族的整体价值观可以罗列如许,但其核心就是两个:一曰爱国主义,一曰英雄主义。这和人只有一个心脏,而心脏只有左右两个心室一样。由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强劲驱动,中华民族的血性和激情,不竭如天地,澎湃如江河,煌煌史诗巍巍画卷,前则辉耀已千秋,后必光照于世界。

“休对故人思故国”,哂。故乡故国故事如此有味,岂是苏轼的新火新茶所能品出。

中国的历史如百川归流,故成其大,潜其深。自从盘古开天地,炎黄子孙聚成族,至东周列国纷争,秦统一为中国,再经数千年民族融合,成为今天五十六个族群共同组成的中华民族大家庭。浩浩伟业,蔚为壮观。大民族之光彩璀璨,如同千百年天火地灵汇聚而成的合金在日月中辉闪,中有光华,是谓中华。这光华中有古戴国*国亡**不亡心的血气,有秦帝国一统天下的豪气,也有虽三户必亡秦的楚国勇气;有越国卧薪尝胆的志气,也有燕赵慷慨悲歌的雄气....有老子的智慧,庄子的洒脱,孙子的兵学,鬼谷子的纵横莫测.....

一如青藏高原是长江、黄河的源头,自天而降的霜雪,凝聚浩茫宇宙之灵气,沿崇山峻岭沟壑谷峡,飞舞而下。聚而成川,汇而成河,如双臂前伸,向着大海扑跃而去。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而大海又与天际相连,天之水路过中国而复归于天。那青藏高原,是中国伸向无限高天的长臂,成为世界的屋脊;那长江黄河,是中华民族伸向无限时间未来的双手,成为永远在继续的历史宏卷。

戴旭国,戴旭家国情怀

此刻我就在这无尽的长卷中伫立。

由民权而外是商丘、河南、中国。岳飞,杨靖宇,钓鱼城,狼牙山.....每向外扩展一个幅员,就恍如逼近中华民族星河灿烂的穹顶。或人物或事迹,目不暇接,头眩耳振,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因为有了远古灿烂炫丽的精神奠基,统一后的中华民族才具有了诸多优秀品质,如勤劳、智慧,如勇武、忠义,如诚信、善良,热情、豪爽....由这种丰富而深厚的营养孕育、滋养、生发出内在的生命强力。这也是中国成为世界唯一不曾中断文明进程的古国原因之一。中国历史上虽经多次外部入侵,内部震荡,或向死而生,或凤凰涅槃,分合无数而终归统一。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凭借的就是这种奔腾不息、天人合一的无穷伟力!

夕阳沉入夜幕,戴国故地的方位也完全隐逝于中原旷野的苍茫之中。微寒的春风扬起,轻柔但充满着后劲拥入林带、湖泊,发出阵阵行军般的飒飒声。黄河在远处承接着这沉着的声响,滚滚东去,迎接就在海上喷薄欲出的红日。

在看不见的远方,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激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