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待了一年多,我实在是服啦!服啦!不服是不行啦!
我也实在是怕了!怕了!对村里的那几个“信息中心”,我终于是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我知道,只要我是这个村里的人,哪怕我远远地逃离,逃到深圳、北京、上海,甚至日本、美国、非洲,我也逃不出那些个“信息中心”的“天罗地网”!
我们这个只有六个村民小组的村子,总共有三个“信息中心”,基本是每两个小组一个。而我家附近,就有一个。
每天早饭后,一些大妈大爷就会坐在那个在“信息中心”的屋檐下,闲谈、八卦。他们聊东家的长,揭西家的短。他们乐此不疲,像是六月里喝了冰镇啤酒一样爽快。
谁家的男人患了糖尿病,谁家的女人绝经了;谁在外面做生意挣了多少钱,谁开的服装店马上要关门了;谁在浙江打工被老板炒鱿鱼,谁刚买了一辆车在长沙被交警扣留了;谁家的女儿在深圳失恋,谁家三十多岁的儿子又去某村相亲没成功;谁家今天午饭吃什么菜,谁家死了一只鸡被扔到后山上;谁家喂了两头猪,谁家养了多少只鸡鸭,谁家熏了几块腊肉……村里的事,无关大小,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们就像前苏联的克格勃,或者今天美国的中情局,在他们眼里,无论你是身在村里,也不管你是远在他乡,你的所作所为,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言一行,似乎都离不开他们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总之,只要你是村里的人,是他们的熟人,你在他们面前就基本像是脱了衣服,而且连内衣*裤内**也*光脱**了,全身赤裸裸的一丝不挂,完全没有什么隐私可言。
细细思量,是不是觉得有点儿恐怖?
只要哪天他们见你一面,或者某天有人听某人说起你,或者某人想到你,不管你是个什么人,你很可能就会变成他们“信息中心”的“一道菜”,还是一道很开胃的“菜”,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有滋有味的的佐料和谈资。
他们添油加醋,把事情夸大、变形,改头换面,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你做的某件事,说过的某句话,就会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而传遍村里每个人耳朵的这件事这句话,已完全不是你所做的那件事和你所说的那句话了,变成了十足的谣言,但是众口铄金啊,说的人说得条条是道,逻辑分明,有板有眼,让听者以为事件的本身是假的,而听来的谣言却变成了“事实”。
有例为证。
春节期间,村里有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妻吵架,妻子一气之下,正月初三就回了娘家拜年,一直到正月十九还没回来。他们的一儿一女,一个在深圳打工,一个在长沙上大学。儿子正月初八就回深圳公司上班了,女儿也在正月十二去了学校。
做丈夫的去接了妻子三次,直到正月十九那天晚上才开着一辆电三轮去把妻子接了回来。正月二十一那天,他们两人去了县城,当时妻子心中的愤怒还没完全消除,妻子走在后面,丈夫走在前面,两人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都冷着一张脸。他们俩路过信息中心时,人群中有人问妻子,妻子却冷着一张脸不回答。又有人问丈夫,丈夫说了一句:“去县城办点事。”
当时我也坐在信息中心那里,埋着头玩手机,并没有参与人群的闲谈。我只注意到那夫妻俩刚刚离开没多久,还没有离开信息中心那些人的视线,人群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听说他们过不下去了,接着有人说,两口子经常在外打工,妻子进厂,丈夫在工地,一年时间里,没在一个城市,见不上几次面,女的也才四十来岁,厂里大把光棍,把持不住也正常,男人呢,身体那方面的需要,怎么解决?憋久了,肯定就上女人店里解决呀,这样长久下去,夫妻两人不闹矛盾才怪!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道哪句话究竟是哪个人说的,反正,基本上每个人都参与了议论,只有我,听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当天下午,我背着一只篮子去地里摘白菜,在地里遇见两个大嫂,有一个很神秘地说:“你说恶心不恶心呀?好不好笑呀?丢不丢人呀?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儿女都二十多了,那么大了,还闹着要离婚,听说某某夫妻今天去县城民政局离婚了呢,离婚证都拿回来了呢,难道那女的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了么,哎呀呀,世界上真是什么稀奇事情都有呀,哎呀呀……”
那大嫂说的,就是早上路过信息中心那对闹矛盾的夫妻。
我半信半疑,说:“可别乱说啊 ,有……有这样的事么?”
如果不是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就当真要相信那对夫妻是去民政局办手续离婚了。
第二天中午 ,我们一家子正在吃饭,就听到外面有一个女人的咒骂声,骂出了各种脏话、恶语,骂那些造谣的人,说如果他知道是谁造谣,他就要把谁告上法院。
那大声骂人的女人,就是昨天去县城的那对夫妻里的妻子。
女人骂了差不多足足有半个小时,最后喉咙都嘶哑了才停止。
我对妻子说:“有什么好骂的呢?骂有什么作用呢?对付这种造谣生事的人,最好是去告他们!”
然而妻子却说:“你只知道谣言出自那个信息中心的群体,却并不知道出自哪一个人,你去告谁呢?连所有人一起告么?可是,你,我,都不时地去那里坐一坐,你没有参与过他们的闲谈八卦么?”
妻子的问话,让我无言以对。是啊,告谁呢?
我说:“我当然也偶尔参与过他们的谈话,但是,今天这件事,我一句也没有插言!”
“谁为你作证?今天坐在信息中心的那些人吗?”
我再次无言以对。如果这事情闹大了,我如果要为自己辩白,很显然,我就是站在了被孤立的对立面,是众矢之的。
我忽然悲哀地恍然大悟:老天啊,我不知不觉就成了信息中心的一员了,怎么洗也没法洗白了!信心中心的所有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呀!
妻子正月二十五那天就回深圳打工,而我,因为要照顾老母亲,只能再次待在家里。只是,我再也不敢去那个信息中心玩了。有一次有事路过那里事,就有人问我:“怎么了?现在怎么整天不出门了?前几天,有人说你腰痛,说你腰椎盘突出,好些了吗?”
哎呀呀,我好端端一个人,只是因为几天没去信息中心玩,就被整出一个腰椎盘突出的病人来了?如果再不参与他们,说不定还会给我传出更离奇的话来吧?
这个信息中心,我实在是服了,也实在是怕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