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战之前，日本帝国的智囊团有这样一个说法：“欲问鼎世界，需征服中国；欲征服中国，必先占据满蒙”。

这里的满蒙，其实指的并不是满族和蒙古族，而是那个年代满蒙两族生活的地区之一——东北地区。

东北地区，我们简称“东三省”，如今在国人眼里可能更像是个衰落的工业区。

但在100年前，以工业立足的东北地区囊括今天的黑吉辽，还包括如今的内蒙古东北地区、外兴安岭地区以及河北北部、辽河一带的旧热河省。

在“闯关东”的潮流下，东北人口极速暴涨，满清时代荒废的乡野被开发了出来，中东铁路和满蒙铁路贯穿东北，轻重工业让这个地区成为旧中国最富裕、实力最雄厚的地方。

在东北地区崛起的20世纪20到30年代，日本帝国也正在高速发展，其工业体量在20年代跻身列强行列后，日本人以“脱亚入欧”为荣，把自己提到和当时白人一样的地位。

但日本也有自己的问题，那就是国土狭小，资源匮乏，日本人口不断增长，未来可能连大米都无法自给自足。

所以日本一直想开拓海外，南方的台海地区、西边的朝鲜半岛都不足以满足日本的野心， 于是广阔的“东三省”便成了日本帝国心中最理想的目标。

1931年，日本入侵东三省，后来在这里建立了“伪满洲国”。伪满是帝国时代的日本人内心的“第二国土”，日本在这里建立大量工业设施，把东北变成亚洲大陆最重要的“工业国”。

由“伪满”开始，东北进入工业繁荣时代，如果以20世纪90年代东北工业衰败为尽头计算，东北在中国处于工业龙头位置长达半个世纪。放在整个亚洲，也是举足轻重的重工业带。

这个繁荣时代，如果按照时间线划分，东北的荣耀岁月可分为日占发展阶段、解放初鼎盛阶段、20世纪末衰落阶段三部分。

21世纪以来，对于东北的地位和历史贡献，也一直充满争议，有人认为东北是反哺全国的“共和国长子”，也有人认为东北是吃建国红利发展，是全国支援出来的奇迹。

那么，东北地区高速发展时有何故事？这里是如何由盛转衰的？现在的东北能走出困境吗？

【一】

大清据有东北300年，最后却被军阀开发

东北，狭义上指的是关外黑吉辽三省，广义上的东北还包括内蒙草原，以及被俄国割走的外东北。

在中国古代，东北地区长期是少数民族的地盘，蒙古高原是游牧民族的祖地，而东北则是渔猎民族的祖地，如肃慎、靺鞨、契丹、女真等族都曾在这里生活。

因为相交莽荒，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对东北地区的辐射较弱，尽管汉唐和明朝都控制了东北，但仅限于形式上，实际控制力不强。

对东北长期控制和开发的王朝是清朝，毕竟满人的基本盘就在关外。早在后金时期，满族就把势力范围拓宽到黑龙江和兴安岭，拉拢了当地活动的少数民族。

可清朝问鼎中原后，东北地区被划为禁区，不许汉族和蒙族进入，满清贵族称其为“祖宗之地”，这是满人的大后方。 万一以后天下有变，满人还要回到关外，和汉人南北对立。

清朝前中期，东北的这种封闭情况毫无松动，除了一些犯人会被遣送到关外“给披甲人为奴”外，移民少之又少。

可是到了清朝晚期，清政府发现人烟稀少的关外已经成为别人的眼中肥肉 ，沙俄帝国从西伯利亚南下，越过康乾时期的外兴安岭边境，进入外东北。

从17世纪开始，沙俄哥萨克*队军**进入广袤的北亚腹地，一路走一路征服，所到之处都是寒冷荒芜的沼泽、山地。

到了中国的外东北，哥萨克骑兵们才看到温暖的平原地区。 自那时起，沙俄要南下的心一直没死，直到清末清朝衰弱，沙俄马上吞掉了黑龙江以北，清政府这才着急。

为了保卫东北，清朝放开移民政策，让华北汉人大量进入关外谋生，这个过程长达半个世纪，著名的“闯关东”便是指这一时期。

到了20世纪初，关外已经有近2000万中国人生活，除了黑龙江地区外，奉天（辽宁）和吉林已经稳稳控制在中央手里。

人口增加后，东北军力增强，沙俄人被挡在黑龙江北。可这时候的东北又有一个新的潜在敌人，那就是入侵朝鲜半岛的日本帝国。

在1905年，日本就跟俄国打了日俄战争，抢下了“南满”的地盘，东北足足一半被划为日本势力范围。1910年，日本帝国又吞并了大韩帝国，下一个目标就是东北全境。

1911年清朝灭亡后，日本加速侵入东北，于20年代和奉系军阀合作，妄图以其做代言人，间接控制东北。

而就在奉系军阀时期，在日本的帮助下，奉系军阀张氏父子建立了最早的东北工业基础。好在奉军旗下的将士尚有民族大义，日本人一直没能控制奉系，反倒一直出钱做“冤大头”。

而在奉系盘踞东北之前，东北早期的工业以轻工业为主，主要是农产品加工，以榨油和酿酒、纺织、米面加工为拳头产业，产品销售到全国甚至海外。

20年代，奉系军阀坐稳奉天后，为了自保而大力发展重工业。奉系利用东北各地丰富的煤铁资源立军，从海外进口机器设备，启动资金则利用日本人的野心，主要从日本银行*款贷**。

自那之后，著名的辽源煤矿、鹤岗煤矿、八道壕煤矿等大矿一直开采了几十年，东北的工业依托这些矿产打造的交通网和输电网，奠定了坚固的发展基础。

北洋时期，奉系军阀一直有入主关内的野心，所以对军工很重视。张作霖父子开办的奉天军工厂、奉天迫击炮厂、皇姑屯修车厂、东北大学工厂，都是当时中国水平较高的工厂。

这一时期，东北工业的器械和技术都引进自德、意、奥、日等国，工厂技师也是高薪请来的外国人，无论产量还是产品质量，都在全中国排名前列。

尽管奉系张氏父子经营东北有功，但在那个历史时期，奉军经营东北的动机，其实更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而不是建设国家。

所以从奉系军阀时期开始，东北工业就呈现出重工业发达，轻工业落后；军工业发达，民用工业落后的不协调局面。

【二】

“伪满”东北虚假繁荣，建国后才真正崛起

军阀时代，张作霖常年和日本合作，拿日本的钱发展东北，壮大*队军**，日本则需要张作霖给日本侵略开绿灯，双方表面上和和气气，东北短暂存在过一段和平发展时期。

但张作霖身上匪气很重，对日本人的命令阳奉阴违，日本人日益不满，直到最后发现被耍。于是在1928年，日本人策划皇姑屯事件，炸死了这名“东北虎”。

张大帅死后，少帅张学良扛起大梁，在东北做了2年土皇帝。 直到1931年，日军挑起“九一八事变”入侵东三省，完全占领了这片土地，东北地区也迎来“大变天”。

随后，日本军方开始侵吞原来属于奉系的官僚资本，加大对东北的工业投资，要把这里打造成“第二国土”，以此作为全面侵华的跳板。

日剧和伪满时期，日本人在东北打造了几百个大小企业，包括采矿、冶炼、机械、化学、电力等行业，分别归属“满州重工”、“满州电力”、“满洲铁路”三大公司控制。

当时的东北较为著名的企业有鞍山制铁所、清原铜矿、大连铁工厂、满蒙毛织会社、东亚卷烟公司、锦西水泥厂、丰满水电站等等。

这些企业由日本人控股，日本人运营，原材料取自中国，产品大多运到日本本土或者南方售卖，利润也还是日本人的，东北彻底沦为日本的殖民地。

中国劳工虽能在日本工厂工作，但收入少，学不到技术，也无法升迁，综合地位甚至不如“伪满洲二等公民”朝鲜人。

可在东北人民水深火热的30年代，中国依然一片混战。 由于日据时期的东北很少有大规模战争，关外反倒相对稳定，东北的工业也稳步发展。

抗战爆发前，东北的铁路里程超过7000公里，超过全国的40%，发电量也占全国的一半。

此时的东北，发展水平已经和日本部分地区的水平相似，发达程度超过朝鲜半岛，GDP已经处在亚洲前列。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本全面入侵中国内陆，大好河山被打成残垣断壁。

东北地区再次幸运地躲过战争，除了日苏之间在边境上爆发的小冲突外，抗战时期的东北没打过大战，甚至有关内的人口逃难到东北。

1943年，这是“伪满洲国”的黄金时期，当时伪满经济总量基本等于日本本土的十分之一，人口逐步增长，工业生产达到巅峰。

走在奉天和新京（长春）的街头，这里已经和东京、上海没什么区别，街头车水马龙，新京甚至修建了现代化下水系统，大量普及抽水马桶。

但“伪满”的繁荣不属于中国，东北的工矿企业生产出的产品基本被无偿拿走，尤其是在1941年后，美国对日本禁运，东北的生铁和煤炭源源不断运往日本。

据“伪满”的数据，抗战时期日军从东北掠走煤炭超过2亿1千万吨，生铁1200万吨，钢铁600万吨。除了这些基本原料，日本还运走铜、金、铝、镁、锰等矿石数百万吨，开采木材1.5亿立方米以上，掠夺粮食1亿2千万吨。

这些物产要是放在关内，能让南京政府的抗战轻松不少，但可惜的是，这些煤、钢都被送到日本四岛，造成进攻中国的炮弹。

直到1945年夏天，日本帝国苟延残喘，百万苏军越过中蒙和中苏边境进攻“伪满”，日本关东军缴械投降，东北解放。

苏联占领东北后，的确在东北拆走了大量工厂的机器设备，因为苏军认为“伪满”是日本盟国，属于战败国，没收他们的资产是合法的，民国南京政府也不敢抱怨。

但哪怕遭到了“迁徙式”破坏，东北的工业底子依然强大。

战后的东北，依旧还有大量自然资源，有一些具有熟练技术的中国籍和日本籍、朝鲜籍工人，有超过1万3千公里的铁路线连接城市，有发电站和连接各大城市的电网。

所以在1946年3月苏军撤走后，解放军和国军立刻开始争夺东北，最终东北解放军打败国军，东北的工业系统成为我*党**解放全国的发动机。

建国之后，东北的发达冠绝全国，哈尔滨、长春、沈阳都是当时中国较为现代化的城市，所以建国之初还有在哈尔滨定都的建议。

靠军阀时代和伪满时代打下的工业底子，50年代中苏蜜月期筹划“一五计划”时，东北也作为“优等生”受优先待遇。 苏联给中国送来156个工业项目，其中大部分落在东北。

中苏把工业重心放在东北，除了考虑安全因素外，主要是看重东北的工业底子好，交通方便。

“156计划”总项目是156个，设置的企业有数百个，其中50多个重要企业放在了东北。 这些企业很多就是依托原来的东北企业底子开办的，比如鞍钢，本地就原有伪满时期的钢铁厂。

其余的像长春汽车厂、沈阳机床厂、抚顺铝厂等，都是依托当地的老厂基础建设的。

由于苏联的工业技术比日本更强，所以在50年代末“一五计划”完成后，东北的工业比起当年伪满时代更为发达。

【三】

衰落的“共和国长子”，出路在何方？

50年代末，工业发达的辽宁GDP超过上海和江苏，成为中国第一，这是建国以来为数不多经济超过江南的北方省份。黑龙江和吉林虽然经济稍差，但也排在前15之内。

那时的中国正在从一个农业国往工业国发展，国内需要的煤铁资源、石油资源和机械设备，都是从东北来的。

建国前20年，东北都保持着一枝独秀的情况，但从60年代末开始，因为国际环境的变化，东北的地位被人为地削弱——中苏的蜜月期结束了。

50年代中苏蜜月期，中国和苏联联起手来在东北建设了重工业基地，帮助全国的建设。

但60年代之后，中苏已经剑拔弩张，两国处于战争的边缘，东北随时可能沦为前线。

1969年，中苏在边境上爆发冲突，中苏百万大军陈兵边境，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而东北的重工业基地是当时中国的命脉，必须要搬迁。

于是毛主席一声令下，中央组织进行了浩大的“三线建设”工程，将东北甚至华北的很多企业搬迁到西部大山里。

之后10年，很多设备、人员离开东北，国家的财政支持也流到了西部，经过近10年的建设，在西南大山里出现了一批重工业企业，但东北的工业体量却减少了一大块。

然而，时代已经没有留给东北经济喘息的时间——80年代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冲击中国原有的计划经济体系，东北老工业基地在下坡路上一去不返。

90年代，又因为国企改革，东北下岗潮开始。大量企业破产改组，工业重心彻底回到南方，东北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学界把90年代的下岗潮，作为东北彻底衰落的标志，因为这是国家的政策，所以也有人把东北衰落的原因归于国家调控。

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国家并无理由放弃东北，东北的工业条件在20世纪末依然很出色，工业基础好、资源丰富，足以让很多国家羡慕。

所以东北的衰落，根本原因不在内，而在外。

90年代这场下岗潮，在全球都具有代表性，其实只是20世纪大工业区破产问题的代表。

当时不止中国东北，德国的鲁尔区、美国的五大湖地带、俄罗斯乌拉尔工业带，这些重工业地区都在20世纪后期受到冲击，普遍凋敝。

此外，还有产品代差的问题，掣肘着东三省的复兴。

改革开放后，中国进入世界贸易体系，但是我国工业缺少竞争力，只能承接下游的产业转移，搞点轻工业挣钱。

人们不禁要问，东北的重工业产品难道没有竞争力吗？为什么不出口创汇呢？

在20世纪80、90年代，东北地区的重工业确实没有竞争力了。

因为长期封闭，缺乏技术补给，加上自研能力差， 在20世纪末，东北的工业水平不说跟西方发达国家去比，就连东欧和苏联加盟国都比东北企业强很多，技术代差在20年以上。

那东北的矿产和粮食，为什么不能出口呢？

这又跟东北的区位因素有关，东北地处中国最北方，地盘很大，但缺少出海口，只有从南方的辽宁入海。而辽宁所在的地方太靠北，不属于国际主流航道，粮食出口的成本太高。

东北虽然可以搞附近国家的出口，但旁边俄罗斯不缺粮，朝鲜缺粮却没钱买，日韩可能购买粮食，但量不大。

至于矿石出口，国际市场上已经有南美和澳大利亚、非洲几个成熟的市场，无论是矿石质量还是产量、成本，都低于东北。后来连中国自己的钢铁企业，都从海外进口矿石。

最后，先抛开这些限制不谈，就拿轻工业来说，为何不在东北布局？东北也有一亿多人，资源也很丰富，不可能开不起厂子。

按理说来，轻工业产业可以在任何地方布局，但跟东南沿海相比，东北有个很大的缺点——冷。

东北是中国最严寒的地区之一，每年几乎有半年要供暖，供暖问题对生活和生产影响很大。

轻工业产业利润很低，求的是薄利多销，所以供暖这个小小的成本对这种产业是致命的，东北每年的取暖费就能让很多厂子不堪重负。

综合来看，东北无法搞东南沿海的产业，而本土的工业又在衰退，东北的凋敝其实是历史的必然。

21世纪后，中国经济重心南移，除了传统的经济发达地带“江南”再次崛起外，岭南地区也异军突起，成为经济龙头。

北方地区除了北京以外，缺乏有经济活力的城市带。所以在2003年，中央带头搞起“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战略，争取在10年左右的时间里让东北工业富庶。

可目前来看，这个计划搞了20年，但效果尚不理想。

加入WTO以后，我国成为纯正的市场经济国家，这种市场决定了资本只往“洼地”走，即富的地方越来越富，直到它承受不了这些负担，才会流向其他地方。

而东北地区缺乏吸引资本的客观条件，出口不方便，气候寒冷，而且本地的文化比较封闭，对外来资本接纳程度不高，简单来说就是营商环境较差。

“振兴老工业基地”的口号近些年已经不太常见，但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因为俄罗斯近些年在西方碰壁，东北可能会抓到一个“小风口”。

2022年俄乌爆发战争，西方关上对俄罗斯的大门，俄欧贸易基本死亡。展望未来，俄乌战争后的北亚地区会迎来变化，俄罗斯总要做生意，所以必须找中国。

以前俄罗斯人都是从欧洲买东西，现在中俄边境贸易越来越繁荣，这对东北是个利好。

俄罗斯如果深化对中国方向开放远东，那东北边境会产生大批贸易港。别的不说，光南方的商品往北出口就能赚点差价，这也许就是复兴东北的开始。

编辑 | 商学野 虢洛西

参考资料：

1、《中国工业化的路径转换与东北工业基地的兴衰》，石建国

2、《东北老工业基地对新中国的历史贡献》，张蒙、杨文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