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口，我魂牵梦绕的鱼乡
文|刘晓明
南溪口，这个快要让人忘怀的地方，却是我心目中渴望发达、重新腾飞的一块黄金宝地！
在占祖国万分之一的武胜版图上，曾以人口少、面积小而闻名的乡镇并不多，而南溪就是一个特例。武胜段的嘉陵江，婉延一百多公里后，到了南溪乡，往下流入重庆市辖区。现在四川武胜的南大门，作为一个乡镇，已经消失了。她消失在改革开放时期，消失在调整整合资源的背景下。与作为行政建制的乡镇一起消失的，还有那繁华的街道，热闹的码头，阜盛的商贸……那么，今天为何又提起她呢？是记忆，是因为还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被留存下来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美好记忆……
美好的事物，经过时间的沙漏，历久弥新。如初恋情人，到耄耋之年，重温首次甜言蜜语，相互牵手，亲吻红唇，都激情澎湃，幸福温馨；如久贮美酒，香飘四溢，沁人心脾，回味悠长；如沙漠黄金，探寻勘测，挖掘淘洗，千里挑一，成就价值连城。南溪乡，就是驻在我心里最柔软部分的情人，就是像李白的五花马、千斤裘也抵不上的美酒！
人们都说，在嘉陵江武胜段一百多公里的水域里，有两处水产特别丰富:上有石盘沱，下有南溪口。尤其是南溪口的河鲜，更显特色。各种鱼类，品名繁多:白鳝青鳝龙鳅、甲鱼江团钢鳅、鲶鱼黄颡石斑头、边鱼岩鲤巴青波红梢、鲫鱼鲤鱼草鱼花鲢白鲢、棒棒鱼渣渣鱼河虾……近年来，由于电鱼药鱼，导致大量鱼类濒临绝迹，小鱼小虾也就趁机身价倍增，登上餐桌，价格不菲。正如“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还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正处青春年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挨饿。工作之余，就当“好吃嘴”。现在回忆那段时光，觉得幸福而美好，还常常给别人神侃:想当年，没有吃的吃什么？吃鱼呗！后辈小生一边睁大眼睛，羡慕不已，直咽口水，一边还是半信半疑:“这，这怕是吹牛逼哟，怎么可能呢？”而在当时，却是板上钉钉，如假包换的事实。
清晨起床，刷一下牙，抹一把脸，搭拉着拖鞋，在院子里扯开嗓子:“走河边去了哦！”总有一两个单身朋友回应:“等哈哟！”于是慢悠悠地往河边走，一边望望宽阔的江面:一叶扁舟轻轻游曳，渔人慢慢撒网，慢慢拖起，有几条鱼，就顺手丟在船舱里，没有的话，抖抖网上的杂物，又“哗”的一下，把网撒下去；一边听听打渔佬吼的不太着调的山歌:二嫂哟困懒觉哦，太阳嘛晒沟子（屁股）哟，娃儿上学哟站黑板，哭哭啼啼哟怪妈懒哟……一边冲冲壳子（吹牛），昨天又和哪个兄弟喝了多少酒？哪个又遭翻了船，淋毛了（都指贪杯酒过量），本来只有三四百步远，总要慢慢挨上十多分钟（起得早，时间就不值钱）。到了河边，早有几只船靠岸了，也有三五闲人等在那里，挑选自己中意的鱼类。偶尔也有鱼贩，但决不先下手，总是优先我们这些“小客户”。一来，我们需求量小，不影响他大量收购；二来，我们的身份是老师（当时在南溪口的地面上，老师的地位还是相当高的，教出的学生，重大川大的不少，还有清华的，所以受到当地人普遍尊重），我猜测，鱼贩谦让，还有一个原因:我们是“坐地猫”，不好惹，惹毛了谨防“吃不了兜着走”。等选好鱼，几个都抢着付钱:“收我的！”“我的！”“我！”一个月的工资只有30到50块，怎么都争抢付钱？其实，因为经常在一起，今天你付，明天我付，久而久之，付的钱总数差不多，哪里还计较这些呢？还有，鱼的价格也不贵，几个人加在一起，充其量也不过十来块吧！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很耿直大气，根本不在乎这些！反倒最让人看不起的是“小心眼”，这种人活得累，基本没有什么朋友。直到今天，我们已生活在县城多年，只要别人一问，“你是哪里人？”回答:“南溪人！”“哦，南溪人，耿直，喝一杯！”真的，像南溪甘蔗一样，甜，直挺！
鱼买好后，还只是“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回家以后，角色又换成了厨师和食客:操刀握剪，去鳃剔鳞，剖腹清洗，砍砣剖片，抺盐加料，升火熬汤，下鱼细看，软硬适中，舀入盆里，香气扑鼻，大快朵颐——简直是一气呵成！
鱼买好后，还只是“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回家以后，角色又换成了厨师和食客:操刀握剪，去鳃剔鳞，剖腹清洗，砍砣剖片，抺盐加料，升火熬汤，下鱼细看，软硬适中，舀入盆里，香气扑鼻，大快朵颐——简直是一气呵成！
还没吃饱？且慢，烧小半瓢白开水，丢一两指面条，加上几片菜叶（豌豆尖最好），冒上剩下的鱼汤，就是你的“正餐”了！出一口气，打两个嗝，抽一支烟（如果喜欢），那生活，“不是神仙，赛是神仙”！哦，你在吃的时候，如果有雅兴，可以饮一盅小酒，吟一支小曲，不敢想，那将又达到什么境界了？
说到吃鱼，不同人的境界是不同的。对于辨别煮鱼的技术，好吃不好吃，有人吃后才知，有人吃时便知，有人吃前早知。有的味道是吃出来的，有的味道是嗅出来的！
有一次吃大餐，主菜当然是鱼。一大桌人正吃得高高兴兴，津津有味，老板忙里偷闲，和桌上的人闲聊:“这鱼，味道如何？”脸上有几丝得意，“好吃，好吃！”大家都夸耀着，“正宗的大河鱼，味道是不同！”其中有一“明哥”，杀一么枪（唱反调）：“我看也未必都正宗！”说着，用筷子挑起一条，搁在盆沿上：“这条怎么样？”其他人凑近脑袋，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有老板脸色稍微有点变化，但又马上堆上笑容:“这条是小河的”。其他人见状，马上起哄:“怕不止一条吧？”老板马上说:“真的，只有一条，若还有假的，天打雷霹！是这样的，煮前我称重量，你说要5斤，我一称，还差几两，顺手在旁边池子抓了一条，刚好5斤！”大家看了一眼明哥，明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从此吃大河鱼，有事无事都叫上他。“想骗明哥，门儿都没有！”“明哥”简直成了名符其实的“质检员”。他辨别大河鱼真伪的诀窍，始终秘而不宣，他的名号，却传扬开去了。
到了周末，有事的老师各自散了。剩下一些人，闲得慌，就组织起来开“欢喜大会”（也叫斗罐，碗里开花，就是吃后按人头出钱），主要是摆“鱼宴”。买上几十斤鱼，大家“物尽其才，人尽其用”，有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其中也有什么都不会做，只“吃现成” 的。在这种场合，也受到感染:扫扫地，抹抺桌凳，清理碗筷，洗洗蔬菜，拌拌调料，跑跑腿……半懂不懂的，就做“点工”。“你去庖鱼鳞！”“你去清理肠肝肚腑！”（若是鱼大，内脏也不会随意扔掉，可以用点泡酸椒等佐料炒成鱼杂，若有鱼卵，那又可以做一份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了！）“你剖鱼片儿！”“你码佐料！”……分工明细，配合默契。当然，总指挥自然是学校校长。我只能当个参谋（参谋好，走得拢，卸得开，俗话说，参谋不带“长”，打屁都不响），而大厨，则无可争议，只有，也只能德高望重的刘老师担纲。在学校，大家都是同事，在这里，纯粹都是一家人，家长就是刘老师。不用多久，三两桌鱼宴整得巴巴适适的。这时，校长扯开嗓子:“欢喜大会——开工了！”“哦——”大家从各处聚到桌边，规规矩矩坐在该坐的位置上。这时并没有动手开吃，整个房间里，只剩几个人还在忙乎:倒开水的，分酒的，端素菜的。对了，大厨还未驾到！这一会儿，其实谁也没有闲着:欣赏一下鱼的形状、颜色，嗅一嗅鱼的各种香气，咽一咽快要流出的口水，饱一饱眼福吧！其实，有人还有一个小心眼: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心里盘算好，这样多的花样:炒的鱼片，红烧的鱼块，黄焖的鱼砣，麻辣的鱼脊，酸菜的鱼头……第一筷该落在哪个位置？要不然，真开始吃的时候，你还“天狗吃月——不知从何处下口！”大厨坐的是上席靠左，早给他留着。他坐下来，慢悠悠地说:“还等什么呀，开吃吧！”大家齐声说:“等您嘞！”筷子早落在自己最喜欢的那块鱼肉上。可惜那时没有手机，连照相机都是特别稀罕的物件！要是给鱼的品类，人们吃鱼的神态，其乐融融的情景留个影儿，将会勾起多少人美好的回忆和艳羡啊！
今天或许明天，人们也许会忘记武胜县有个南溪乡，南溪乡有条嘉陵江，嘉陵江有很多名贵的河鲜。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带着南溪芳香泥土爬着南溪高山喝着南溪江河水的人，品着大河鱼，嚼着甜甘蔗，剥着脆花生，啃着梁山柚……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物，已经和你的血液、骨髓乃至思想融入一体了，剪是剪不断的，掰是掰不开的，分是分不散的，你怎么能把她忘怀呢？
南溪口，我魂牵梦绕的鱼乡！
作者：刘晓明，四川武胜人，高中语文高级教师。热爱文学，曾创办《江边》文学社，主办《松涛》杂志，现为《小民有料》总编之一。所写诗歌散文教学论文散见于《广安日报》《广安在线》《巴蜀文苑》《太极湖》《川东文学》《教育导报》等网络和纸质刊物，深受读者好评。
（来源：小民也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