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看了一个有关“厂子弟”的视频,感触很深。所谓“厂子弟”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与计划经济有着很深的联系,比如在厂里长大,历经托儿所、幼儿园、子校、技校,然后又在厂里工作,直至退休,一辈子就在一个厂,未曾挪窝,这是很多厂子弟一生的写照,也是最好的结局。
比起那些少儿时在厂里长大、青壮年时在厂里奉献、中老年时厂子亏损倒闭而不得不下岗的,简直是好太多了。
而我的“厂子弟”经历,却要比上面说的这些厂子弟从时间上要早一点。虽然我没有上过厂里的子校和技校,也没有出了校门就进厂门,但也在厂里出生、长大,还赶了个下乡插队的末班车(1978年),最后又参军入伍到部队锻炼了三年,退伍后才回到厂里,成了企业这个庞大机器中一颗小小的镙丝钉,一直干到退休。
幸运的是,中途没有失业,没有背井离乡去异地打工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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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我出生在位于汉中县城(今汉台区)北郊的汉中地区发电厂(勉汉电厂)。这里有一条清澈的河流,还有一大片森林,给小时候的我留下了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充满了回味。

■ 小时候的我
记忆中,当年的水电车间地盘很大,除了一个发电车间和一条纵贯南北长满竹笋、高低起伏的河流,以及两个大池塘,其它全是森林。家属院就在林子的深处,一色的青砖灰瓦平房,只住了七、八家人。林子里甚至有野兽出没,夜里时常有豺狗子、毛狗子偷袭厨房。当时家家户户都是烧柴火做饭,我们小孩儿就经常进林子里面去捡柴,每次都要捡好几捆干柴,背回家里可以烧好几天。
离家属院不远处有一个池塘,我经常一个人在池塘边看很长时间,蝌蚪是如何变成小青蛙跳上岸的这一过程,太难忘了。当然住在林子里,对树木一定很熟悉,不过对我来说,最熟悉也最想念的还是各种的果树,记忆中,那些桃子、李子根本吃不完,导致我现在想起水电车间的水果,还有点儿流口水。
这种无忧无虑的儿童生活过的很快,1968年的时候,我家搬到了电厂厂部(火电车间)的家属院,我父亲就在厂部的政治处上班。这里的家属院很大,光是小伙伴们就有一大群,我们经常成群结队去看露天电影,去的最多的是汉运司和大修厂,还去过火车站的铁一局建筑处等,晩上看完电影回来的时候,我们排着队伍喊着口号,在夜间的马路上走的很整齐。

■ 年轻时的父亲母亲
在我年幼的心灵里,对当时的很多事情看不懂,更是不理解,比如武斗,在没搬到厂部之前,我们在水电车间就仿佛世外桃源一样,平静安宁的生活着。可自从搬到厂部家属院,就明显感受到一种轰轰烈烈的气氛,比如上街*行游**等等,而且经常听到或看到敲锣打鼓的声音和场面,很是吵闹,与水电车间的宁静安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一次,我去厂政治处找父亲,一进门就看到房子里堆满了刚收缴的各种枪支*器武**,不仅有老式的七九步枪、还有枪管上带眼的冲锋枪,最让我感到惊奇振奋的是有一挺经常在电影上看到的重机枪。我被眼前的这个情景震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个年代,孩子们没有学业作业的压力,也因此我的少儿时光是无忧无虑的,在我的记忆中,放暑假的时候是最美好的时光,比如汉中的夏天清晨比较凉快,反正也不上学了,想睡几点睡几点。那时候的汉中电厂家属院,院子里有一大帮和我年龄相仿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夏天时我们经常三五成群的去马路北边的厂区平水池偷偷游泳,常常忘了回家吃饭,我的扎猛子技术就是在这里练的。
小时候游泳的快乐伴随了我的童年生活,也影响和激励了我对于大江大河的向往。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游泳就像生活中需要空气一样,那一定是必须的。不像今天的小朋友,游泳要去专门的游泳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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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全家搬到了在原水电车间地盘上建起的汉江制药厂家属院。虽然这里是我曾经居住了八年的老地方,但早已物非人非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现代化的制药企业。
汉江制药厂的诞生,结束了汉中缺医少药的困局,为汉中人民带来了福音。我也在厂里的家属院度过了最后一段少年时光,从这里长大成人进入了社会。
1978年我高中毕业,还参加了那一年的高考,遗憾的是名落孙山。高中毕业后随着下乡插队的知青,我来到了西乡县,刚好那时西乡公路段需要民工,县知青办就把我们这一批人安排到山区公路道班当了民工。工作上,除了日常的公路维护,还要修路,在路面上挖坑填石块、铺沥青,特别是遇到山洪爆发时,几天几夜不睡觉的清理塌方,机械很少,主要靠人力。但每个月也能挣三十几块钱。
1979年10月下旬,在西乡县一个山区公路道班的院子里,有位师傅谝闲传说西乡县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个消息让我心里沉寂已久的参军梦又一下热了起来,从小就向往绿色的军营,尤其是当时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没多长时间,报纸上经常看到参战官兵的事迹,这对于血气方刚的我来说,顿时激发了参军入伍的愿望。
第二天一早,我请好假后向县城公路段机关赶去。我在道班门口挡了一辆解放牌卡车,司机人很好,愉快的答应了我想搭车的请求。我提前准备了一盒香烟,让司机开心。这样足足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来到位于县城的公路段机关,找到武装专干要求报名应征,专干说你属于下乡知青,我们这里没有你的户口,所以你应该找县知青办。于是又来到县知青办,知青办工作人员查了我的资料,我才知道自己因为当了民工,所以户口也被迁移到了城关镇。在城关镇的武装部办公室,他们听了我的要求,简单问了一下我的家庭状况以及本人政治面貌,然后给了一张表,让我拿回去填好,再逐级盖章交上来。就这样,我如愿以偿的进入了部队,来到了一个大型国防工厂的警卫团。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幸运,从小在工厂里长大,对工厂有一种天然的熟悉和亲切感,没想到当兵居然也在工厂里。三年紧张的军营生活,我不仅很快适应了戈壁滩干燥的气候和风沙以及寒冷,还经历了严格的军事训练和政治教育。这个过程弥足珍贵、刻骨铭心,至今历历在目,终生难忘。

■ 我当兵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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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底我退伍了,我回到厂里,仅仅三年时间,父母的面容就苍老了一大截。特别是父亲。1983年4月,退伍军人安置办依照相关政策又把我分配回了汉江制药厂。实话实说,那时候的工厂企业还是很吸引人的,待遇和机关事业单位基本上一样,所以我对工作的分配很满意。对于我们这些既是子弟又是职工的人来说,对企业有一种很特殊的情感。

■ 我父亲晚年的时候
汉江制药厂是1970年三线建设时期由西安制药厂帮助建设的,当年的第一批创业者从西安、从各地风尘仆仆来到汉中,开始了边建厂边生产的艰苦创业。到我进厂上班的时候,企业已经发展成一个相当规模的中型制药企业了,效益良好,在业界也是小有名气。
厂里后来又有了子校、技校,虽然我们这些厂一代子弟没有赶上,但比我们年龄小一点的有福了,他们就在家门口上学了,出了家门走不了多远步就到了教室里。还有比他们更小一点的,应该是厂二代子弟,这一代基本上是从穿开裆裤就在厂托儿所一个班,一直到技校毕业进厂上班,所以他们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一览无遗。
后来企业改革,厂里停了子校,技校也停了,年龄更小的厂子弟们也不能像厂一代和厂二代子弟那样无忧无虑的入技校进厂门了,而是要到社会上去竞争,通过统一考试进入不同的学校、然后再参加企业竞聘,或通过高考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一个好事情,可以改变一辈子死守一个厂子的命运。年龄更小的厂子弟们也更有福,他们坐厂里的班车到城里上学,享受到了更好的教学质量。而不是局限在一个单一的熟人圈子里,也正因为厂里停办了技校,也从一定程度上阻断了孩子们的惰性。
不过,对于厂子弟来说,大家还是都很想念从小生活的家园,想念一起长大小伙伴,他们经常问起厂里的情况,家属院近况。篮球场还在吗?俱乐部还在吗?核桃林还在吗?老余的火锅还在吗?“城固人”的肉夹馍呢?那些老家属楼还没有拆完吧?他们对家属院的想念,更加勾起了我们的回忆。

■ 1986年我们一家三口拍的照片
作为汉药的第一代子弟,跟他们所不同的是,我们受当时的条件所限,也缘于社会大环境的影响,长大成人后还在原地。我们目睹了汉药的发展壮大,也曾见过她初期的模样。
我刚回到厂里,就发现当年的小伙伴儿好多都在厂里上班,分布在各个岗位。我们那一代能上大学的没有几个,绝大多数都是普通工人,辛辛苦苦一辈子,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企业改革,尝尽了酸甜苦辣,终于熬到了退休,但也不敢轻松,还得精打细算的过好余生,有的小伙伴退休后由于种种原因仍然在打工谋生,当有人问起时,他们总是说“闲不住”,真是“闲不住”吗?
最难忘的还是八十年代,那是汉江制药厂第一次腾飞的时候,记得电视连续剧《上海滩》刚刚播过,“许文强”的一身行头正在社会上流行,厂里为每个职工做了一件许文强式的呢子大衣,结实耐用,质量上乘,而且保暖效果极好,但是穿在身上很是笨重,所以我很少穿它。曾有人出二百元买我的这件呢子大衣,我愣是没舍得卖,现在想想,有点可惜。如今恐怕五十元都没人要了,想一想八十年代的二百元,后悔不已呀。
那个年月时兴跳交谊舞,每到星期六的晚上,职工食堂人山人海,不仅跳舞的人多,围观的人也很多,有厂里的职工,也有外头慕名而来的(厂乐队伴奏不错),连汉中城里人也远道赶来了,那真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呀。都说舞厅是一个安静、舒缓、放松的地方,可那些年的舞场(厅)不仅不安静,反而动静很大,无论是跳舞的还是围观的,都很拥挤,摩肩接踵,气氛不一般。其中有年轻人,也有中老年人,各年龄段的都有,很多中老年人舞姿正规,有板有眼……
作者 | 困而学之 | 陕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