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妈妈的孩子没有家了 (没有妈妈的孩子就跟没有了家一样)

儿时,我们常常一起玩,她叫文文,瘦瘦的,明明比我大一岁,可比我还要瘦小,一头又长又粗的辫子让我好生羡慕,长长的睫毛,鼻子小巧精致,跟野丫头似的短发的我完全不一样,她总是安安静静,十分乖巧,我说什么她都点头笑嘻嘻,所以,我总是很喜欢找她一起玩耍。

她和她的弟弟峰峰经常跟着她奶奶一起生活,听大人说她的妈妈是童养媳,外乡逃荒过来的,她奶奶用半袋地瓜干换的,原本是打算给大儿子做媳妇,文文的爸爸是老二,她妈妈十五岁的时候被奶奶发现怀上了文文,是老二的,奶奶一边骂着一边操办了简易的婚礼,她家的父辈,爷爷,大伯,爸爸,叔叔都酗酒,酒后也都爱打老婆,三天两头他们几家总打打闹闹,鬼哭狼嚎,搅得四邻不得安宁。她们家的女人只有她三婶子是个厉害泼辣的,她打不过男人,也拼死对抗,只要他三叔睡着了,她就拿绳子捆住,用棍子一直打,打累了,煮碗面吃饱了接着打,打到解气,他三叔每次都求她说再也不敢打她了,但一喝了酒,又会重复上演。

文文的妈妈,在生下她弟弟不久,被她爸爸再一次毒打后,翻墙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很快,她爸爸又骗到了一个女人,在生了一儿一女后,露出真面目,她后妈也开始经受文文爸爸酗酒后的打骂,或许是对文文爸爸的怨气无处发泄,后妈十分厌恶文文和峰峰,文文奶奶在家的时候,还好,还能吃饱穿暖,但她奶奶给别人家做保姆,隔一段时间,就出去很久不回来,文文和峰峰看是跟着爸爸和后妈,其实跟流浪儿没什么区别,家里只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骂,吃饭的时候后妈就会赶他们出去,经常听邻居们讲看到她和峰峰睡在菜园子旁边的草垛子里,看到他们捡地上别人家扔的削掉不要的果皮,南瓜皮迫不及待的吃掉,邻居们遇见了也会偶尔给他们一些吃的,我经常吃完饭,匆匆忙忙手里拿上一个烧饼就跑出去,给文文吃,她跟峰峰一人一半,我没见过文文哭过,她总是呆呆的不说话。

有一天,爸爸很晚才回家 ,跟妈妈讲傍晚时分,文文和峰峰被人发现躺在菜园子里的萝卜地里,不省人事,刚好爸爸路过和村子里的人一起叫上她大伯把他俩送去了医院 ,医生抢救的时候解开了那单薄的衣服,露出了满身黑垢的皮肤,那身体竟瘦的皮包骨头,“真是造孽,哎,没娘的孩子真可怜”,爸爸说着眼圈泛红,我赶紧跑过去问爸爸,“文文没事吧”,爸爸说:“现在没事了,他俩太饿了,跑去菜园子的萝卜地里拔萝卜吃,那萝卜才丁点大,刚打过药,吃了中毒了,洗了胃,过几天就好了”,那时候的我还不懂,问妈妈,“为什么她的爸爸和后来的妈妈不给他们吃东西,文文那么乖”,妈妈无奈的说:“没娘的孩子是根草”。

文文一直没有上过学,也是我们那唯一一个没有上过学的孩子,我放学回来就教她一些字,她学的很认真,也学的很快 。我喜欢她总是安静的样子,听我啰啰嗦嗦讲个没完。那时大约十多岁,她站在阳光下,我发现她的皮肤反着光的白,长长的睫毛下的瞳孔里总缺少一种光泽,她开始长的比我高了。

上初中的时候,她突然不见了,听邻居们讲,她被她奶奶嫁人了,可她才14岁,还是和我一样的孩子,那时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奶奶这么早让她嫁人,我总担心她,跑去问她奶奶,她奶奶总是说她过段时间就回娘家,她回来了,让她来找我玩。差不多过去一年多,她来了我家,我很开心,她也笑着,我问她在家住多久,她说不回去了,我个心大的,那时只顾开心没发现任何问题,我们又在一起玩了一段时间,刚好放假了,一起在村子里烟花厂里编鞭炮赚些零用钱,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干着活,唱歌,我在学校学的歌,听我唱几遍她就会唱了,她唱的很好听,然后一起逛街,真的挺开心的一段时光,还是一样,大多数是她笑着安静的听我讲个没完,她总是话很少,我说什么她都赞同,我笑她也笑,直到我开学,彼此又分开了,很少再见到。

她又消失了,我问我妈,“文文又去哪了”,我妈才告诉我,说:“听说前段时间她回来,是她原来嫁的那家不要她了,那家人嫌她一年多没怀孕,说她不能生孩子,就把她送回来了”。我听了之后,很生气,“她还是孩子,怎么生孩子”,我脱口而出,妈妈却说“她奶奶为了把她嫁出去跟人家讲她18了,现在又给她找了一家嫁过去了”,“她奶奶为什么也这么坏,她还这么小,为什么非得让她嫁人”我气愤的说,妈妈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这一次,她走了很久,期间,我妈告诉我她回来找过我几次,我不在,听妈说,她这些年,换了好多人家,一直没有生孩子,前段时间,她弟弟峰峰因盗窃也被抓进去了,妈妈叹息着说:“哎,从小没有娘,长大了命也不强”。

再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她爸爸的葬礼上,她还是那样白皙美丽,眼睛还是那样无神,她的爸爸去世了,她的脸上没有泪痕,还是像以前一样文文静静,呆呆的没有什么表情,有人说她有些痴傻,只有我知道她其实很聪明。她看见我,对我轻轻笑了一下,我们都长大了,话语也变少了。她后妈哭的声音很大,一边哭一边咒骂,文文爸爸走了,那哭诉似宣泄,又似解脱,忽然文文后妈又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嘴里不停的念叨:“该死,早该死了,报应,这个活畜生,丧尽天良,连自己的亲闺女他都……”身边的人赶紧把她拉进了里屋 ,一阵嘈杂……

后来,无意间,听到村子里的人悄声议论,才知道,文文十岁的时候,她爸爸让她住家里了,给文文买好吃的,突然对文文很好,后妈无意间发现文文的爸爸喝醉了打完老婆,骂完孩子,经常半夜偷偷进文文的屋,没多久十三四岁的文文怀孕了,她爸爸就偷偷带文文去小诊所把孩子打掉了,事情被文文奶奶知道了,她的奶奶迫不及待的把十四岁的文文嫁了人。“真的,他早该死了”前屋的嫂子滴着泪,咬牙切齿的骂道。

这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我无法消化这样的信息,不停地抹着泪,这些年文文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什么都没有说过。我不敢想象她是怎样撑过那样漫长的黑暗,把这些苦难悄无声息的吞咽。

没有妈妈的孩子,她的天早就塌了,她的世界里没有一片可以挡风遮雨的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