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高舍硷到高石角
文/李强国
五年前的农历六月十六日,高石角村人为黑龙大王举办香烟庙会,唱戏、闹秧歌、唢呐队表演,依照庙事的传统,还要举行抬龙王楼子仪式,这些对于我来说不算新奇。过去抬楼子主要是为了祈雨或是治病救人,由神汉或者神的马童设坛作法,占卜吉凶。

如今的抬楼子,看似是一种传统仪式,但既无僧道神职人员作法,也无神汉马童助阵,事实上演变成了一种娱乐形式。旧瓶装新药,越过了传统的神性,体现着社会文明程度的提升,目的已和唱戏、闹秧歌、唢呐表演一样。

那天日暮之后,我歇脚在山门外的一间平房里,拿起笔来,写了这样的一段小诗:
鸟儿归巢的时候
你带着晚霞朝山
一阵钟磬后
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
而你玉立在空灵间
我委身于一角
不安地反复扫描眼睛说话的维纳斯
霞辉是你的上衣 罩着碧玉的裙裾
舒云缓卷带我轮回到青春
天地间绿意漾溢徐风温馨
我的心在信天游
当星月登上山后 你却嫣然一笑而亮
一个手势又一个手势
突然间我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安慰这个世界

这样的抒情,表达的是我在那一时刻对高石角天 地 人的真实感受。是这个小村大道阳坡上鳞次栉比的新貌给人以暖心的感觉,和40年前的高石角相比,迥然不同。

我对高石角是有感情的。

高石角的社员们在改革开放之前,利用农闲时间偷偷摸摸赶集赶会,熟皮加工裘衣,背着公家外出,在东北、西北寒冷地方的车站、旅社、集市上卖皮大氅、皮裤,被称之为投机倒把的死硬分子。那时倒买倒卖的人,逮住了要进学习班学习改造,扣工分。我们村的三趟子*血卖**养家被举报后,大队的民兵连长用麻绳五花大绑地捆了他一绳子。

开放后,放开了市场。高石角村人发现熟皮子做裘衣不如倒弄些皮毛省心省力,赚钱又快又多,于是放下手中的铲刀、皮尺,四处赶集赶会收购羊皮,凑车拉到河北留史的皮毛市场上出售。尝到甜头的高石角人,多数以贩卖羊皮为业,部分人很快就富裕起来了。我在贩羊皮组诗中这样写过高石角人:
开放了
他们改革为皮贩贩
一九八九年物价疯涨
村里一次就进了十六辆
铃木摩托
这些万元户啊
又被落价的浪潮*倒打**
三十多年过去了
有些人还是没有爬起来
成了流落失所的逃难户

那时,我贩的是羊羔皮,经常从他们手中买几张小皮,将集市上买的大皮又转手卖给他们,也去过高石角多次。小村的许多男人都认识我,有好几位妇女也认识我,我曾多次在他们的家里吃过饭,拉过家长里短。即便他们落魄时,那种生来具有的朴素的人情世故并未减少。

对于做羊皮生意来说,在老人们的眼里不认为是好生意,称之为洋行,不扶人的。民国时期,英国人来绥德买胎皮,由此引发乡下的揣肚羔行业的火热,那些行家揣到某只母羊肚子里的胎羔子皮毛不错,就用三到五块白洋将母羊买到手,等到母羊产羔前的两三天,一刀划开母羊的腹部,取出胎盘中的羊羔子,剥下它的皮,特等皮可以卖到18块银元,这样的胎皮可以说是万里挑一。即便胎皮不上路,只要有水波纹,也卖它个三五块银元。

当然,别以为这是给母羊做剖腹产,其实,怀胎母羊干瘦,都死掉了。许多揣羔师傅靠这门手艺先是福得流油,后来又被耗光了积蓄,这是英国人走后留下的烂摊子。就是在街道开洋行做生意的掌柜们,起初赚钱了,后来把胎皮运到天津的口岸上,因没有人买而全扔了。

落魄的皮贩贩们,被逼到门外,四处求生。高石角的三害,去了河北的留史市场,做了说合生意的中间人,后来他轻松了。当年我在御顺楼吃饭,遇到了他,他也请了一桌客人吃饭,向我讲述了他这十几年奋斗的故事,很感人。我用分行的句子记录了他的经历。
四菜一汤的周国福
狂炸不起来了
他被降价的羊皮
一棒打晕在留史
十五年过去了
他回到老家还账
请来了亲朋好友
在御顺楼用酒消愁
他继续在留史
那里有笑容
那里有儿孙
那里有他生财的门路

他每次回到绥德,总抽空来朝山,和我拉上一席话。他没上过学,说出的话略显粗糙,但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几年没有见面了,前几天才知道他成为土下人已经几年了。他的官名叫周国福,但在市场上大家都喊他三害,他也不计较,三害就三害吧,这样也显得亲切,而知道他叫周国福的只有他们村里人。哎,一个人说殁就殁了,人生真的不容易啊!

2006年的一天晚上,我骑着三轮车在榆林的星明楼下巷捡垃圾,不是我穷困潦倒,而是我闲不住,街道四处都是可以捡到回收的垃圾。很突然,我的面前出现了高石角的小宝,他见我夜深人稀该是入睡的时候都在大街上捡垃圾,死强硬活塞给我500块钱。

当年,我在灵武、吴忠一带买羊皮,常常住在崇兴镇台子大队王自林家,有时住在崇兴镇上的杨小军家,或者住在灵武王自力家,反正来去自由,食宿不花钱。因为身体的原因,我找了王自林的小舅子李文军搭伙伙,我负责买皮子,上车下车装卸皮子的体力活他全包了,那时的李文军才16岁。

每次返回绥德,我们把羊皮卸在卫校的公路边,我下城里找小宝,羊皮都卖给了他。无论卖的贵与贱,对于我来说,每次都赚钱。因此,和小宝之间话不多,彼此间却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小宝也是被落价的羊皮打闷了,落下一屁股债,逃到了伊犁。后来耍赌又被人骗了,那次返回老家也是因为躲债。知道情况后,我整夜未合眼,心里五味杂陈,复杂的心情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每次想起这件事,想起和小宝过去往来的那些场景,我就想哭。

2000年冬天,我乘车去甘肃的临夏,在靖边城外的国道旁下车吃饭,开餐馆的是高石角村的探国,他也不贩羊皮了,改行搞餐饮。明眼人都知道,在贩羊皮那会儿,他也是败下阵的人。

记得在*疆新**谋生的亚生来合龙山时,给我扔下了200块钱,让我买条烟抽。亚生在皮毛市场摸爬滚打,担心坚持这种变化莫测的行当会越捞越深,就改行跑客运,也不景气,就去了*疆新**,总算解除了头上的紧箍咒。他的举止告诉我,现在不欠账了。我们虽然在市场上相识,正式也没有打过交道,只是彼此印象不错。

乡下人心地善良、干净,因为彼此相熟,就多了相互牵挂,彼此见面没有过多的客套话,简单、明快、利索,都是用行动表达一颗火辣辣的纯真爱心。亚生,就是这样的一位好兄弟。

那年光荣多次来合龙山,每次给我带些牛骨头,说可以补钙,其中一次带来两只生牛蹄。他表现的很直接,又很异常,出于什么目的,只不过是想和我多说几句话,因为他煎熬在中年丧妻的痛苦中。

周荣章的妻子马爱芳来朝山时,每次都会给我带些水果,因为贩羊皮跌下了亏空也吃了不少苦头。在庙会上,我又遇到了周荣章,他说他现在情况好了,儿女早已成家,他是村里唯一坚持到今天继续贩羊皮的。也应了哪里跌倒哪里站起来的那句老话。

说了一河滩的话,只有一个意思,我对高石角人是有感情的。不是吗?人生是一本书,打开了都是故事,合住了全是回忆,但我也没法把高石角的人一一写进我的拙文里。

2022年农历6月15日下午,我去了高石角村。看看村里的变化,看看村里的庙事,和老熟人拉拉话,想听听长者谈谈村中的旧事,更好地了解小村的过去。

16日是庙会正日子,四处谋生的村人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在庙事上助力,所有村人到庙会上吃饭,包括香客和看戏的人,可以说是全村人大团聚,吃团圆饭的喜庆日子。

我借机在戏场庙殿采访了周海平、周开国、周国军等十几位老人,对周家在此立足扎根的情况有个大概的了解,再加上周边庙碑题名人的佐证,更加激发了我想提笔写写高石角的想法。

高石角周姓人的先祖来自绥德城东30多华里的周家沟村,清朝民籍为兴贤里六甲。人口西移的康熙年间,有几户周家人在高石角落户,现在无法找到他们在此立足安家先祖的大名。康熙末年到雍正年间,周家人挖土筑穴而栖身,为了出土方便,这些土窑大都修造在山上的向阳坡上,也不占用多少可以种庄稼的田地,那时的周家成了山顶上的人家。这一时期,山上住着周养奭、周养正、周养毕、周养祜、周焕文、周智、周河,还有周养禄、周养竹、周养爱,他们是亲兄弟,从辈次上分析,应该是三代人。

到了乾隆末年,周家人有减无增,只留下周友、周元之、周恩之、周发强等几人。而周元之、周恩之的兄长周宜之可能已经去世。

根据村民们回忆,现在村中的周姓人可分为四门头人,即周宜之三个儿子分为三门头人,另一家被称为一门头人。而周宜之有四子,后人知道他的四儿去了靖边县的卧牛城,其他的宗亲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道光年间,周家人口有所增加,只是今天的后人都说不出他们的名字。周边庙碑记载的周姓人有周保贵、周三元、周金榜、周维昌、周昭成、周继昌(合龙山);周徐盛、周大保、周大笔、周新法,周付用、周贵荣、周金元、周金贵(十里铺);周世贤、周德才、周作圣、周曰修、周喜圣(芦家崄)。只是,这些周姓题名人不在今天高石角人的记忆中。

高石角是个古老的村庄,虽然没有留下具体的文字记载,但从村中古传的地名上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村里的王家塬、王家梁、方家渠、乔沟塬,这些以姓冠名的地名,说不准就住过这些姓氏的人。至于马家坟沟、马家坟条,不仅说明是马家的坟场,而且说明在土地私有制年代,那都是马家财富的象征。

这里的山上,不仅有和尚峁,还有废弃了的善塔寺,有象征战乱年代的寨子梁。那座官道山,也在默默叙述着往事,这里在很早很早以前,曾是一条东来西往的古道,随着岁月的流失,只留其名,连官道的痕迹也找不到了。

我在2021年曾写过柳湾村一文,了解到高家人曾在这里生活过。高家也是在清初来到这里的,他们来自郝家桥村,就住在这崇山岭上。因为明末人口流失,山中多了无主的土地,他们在这里拥有了一些土地,将自己家土地和住所起了高舍硷的名字,渐渐形成村庄名。康熙年间,周家西行到这里栖身,而高家又筑了新宅于黄家沟。周家在这里人口增加了,到了雍正初年,邢家塬关圣帝君庙的庙事上,周家的周养毕、周才、周智成为合会的会长,而高家人在合会只有高荣国一人。

那时候多数人不识字,只知其名,又不知道用哪几个字来书写村名,或许,高舍硷之名传着传着就走音了成了高石角。我知道的那个砚池坬,在我小时候就听说那叫野子坬。我们村里有个妇人的娘家就在砚池坬,她在精神混乱时就会唱到:“野子坬起身马家坬站,五里湾寻下个瓷球汉”。好在砚池坬文化人多,把这个“砚池坬”地方名称完全地保持了下来。

高石角人是这样解释这个村名的,村口是高高的石畔,石畔约有30多米高,村里人就住在石畔上面的崖畔上或者山梁侧,而石畔的最高处冒出两个石尖子,因此就叫高石角。

以前,石畔下的岩层中流出有拳头大的一股泉水,年积月累,加上山洪的冲刷,石畔下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水池,积水也深,面积也大,老年人叫它是海泊子,这海泊子之名已经很古老了。凡是把积水用海命名的地方,多数名称起源于元朝,说不准六七百年前这里住过蒙古人。可惜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政府提倡封沟打坝,好处是控制了水土流失,制造了田地,不好处是破坏了水资源。因此,那海泊子早已深深地埋在了泥土之下,以后也无法看到那股滢滢的泉水。即便今天的高石角与王庄、清水沟合并称为甜水村,但这甜水是凿井用水泵抽上来的,而不是自然流淌的。

高石角的后山梁和邢家塬接壤,过去坟场多,许多墓地是当地旺族家的。后来刘家在山上请了一块坟地,自称为龙峁,希望后人多出贵子贵孙,成龙变虎。可是村里人出出进进都喊刘家坟为狗峁梁。周家是穷人,刘家是大户,他们觉得周家人不接好口气,有意在糟蹋他们,这样下去对刘家后人不吉利,于是就请了乡绅说合,刘家设大宴摆八碗,请周家所有人吃饭,海待了周家人,目的是让周家人改口,吃了人家的嘴软,周家改口是应该的。因为习惯成自然,喊了几年龙峁最终又变回了狗峁梁。这时,刘家人口猛增,而周家人口不断外流,周家人认为这狗峁梁名字叫得多,反而把刘家的人口叫得越来越兴旺了。他们认为,狗下狗,洇全窝,狗一肚子下的狗儿子多。

周家人来到这里后,本想把周家沟的那座祖坟请过来,可是周家沟的宗亲不允许,他们只好立了一块请先碑,立在单条家下峁,在那里埋有周家三代人,而周宜之的坟是在单条家山峁。这些埋藏周家先祖的坟场单条家,在古代是不是住过单家人?这也有可能,只不过有些人说这里是山条家,我想也是念走音了,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周家没有出现过什么高人,也不是书香之家,只是勤劳持家劳动继世的普通百姓,能知道乾隆年间的周宜之,已经很了不起了。

解放前,陕北是多狼之地,恶狼出洞不仅伤害牲灵,更甚的是伤人性命。我有个本家三哥大名叫李大才,有个“狼咬”的撤字号很有名气,就是因为小时候就被狼咬伤了。高石角村曾有过以周士英为首的猎户。当年绥德专区的专员是杨和亭,哪里有狼群,当地把情况反映给专区,杨专员就写封信,里面只夹一根鸡毛,不写一个字。周士英接到鸡毛信后,组织他的手下人跟随着送信人出动。因为他们都不认识字,鸡毛信就是通知他们跟着送信人去捕狼。周家后人说,周士英走遍了绥德专区所有的区乡,而打狼最多的地方是在佳县。政府为了鼓励周士英为民除害,打一只大狼奖励五斗小米,打一只小狼奖励二斗五升小米。周士英参加过专区的表彰大会,曾两次领过光荣奖状。

1980年,高石角人发现了一只成年的金钱豹,被当年猎户的后人围进串洞窟窿里,用柴火烟把豹子熏死了。我当时写了篇报道发在《榆林报》的头版上,得了6块稿费,同时也发在了《陕西农民报》上。

我们五里湾村有位80多岁的老人叫周和平,他是由沙滩坪村迁过来的。而沙滩坪村所住的周姓人就是从高石角迁过去的。那么,高石角村走出去的周姓人有多少,对于高石角人来说是个未知数。但是,从高石角走出去的周姓人,当然知道他们的先祖来自何处。村民周树旺说,四十多年前,从横山石湾来了一个人寻亲认祖,说先辈是从高石角出去的,他寻亲认祖的目的是想迁回高石角村来。可惜那是农业社时代,户籍管理本身严格,加上又是饿肚子那阵子,减粮不如减口,村民坚决不同意。因此,远在他乡的宗亲的愿望也就落空了,何况村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先辈是哪门头上的人。

村里有个族谱,保存在周宜之后人的手上。民国时期,周家又请清末秀才白钦圣续了家谱。家谱只记载了周宜之的后人,而整个村中宗亲未能入谱。之所以后人能记得周宜之的四子去了卧牛城,就是家谱起的作用,因为这是乾隆末年的事。现在这个家谱保留在80岁高龄的周开国家中,但愿后人能继谱,记上村人村事,也就记住了这个小村的变迁。

6月15日那天,我利用空隙时间,登上了村中的高石畔,那是过去的村口,横跨一石洞,并排两辆小车可以进出。石洞的右侧立着一块纪念碑,大意是高石角村有恬然幽静、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如画风景。1954年修建了石洞,起到了聚纳风水的作用,洞前额书“高石角”,后额“人民洞”。因年久失修,以及洪水侵蚀,毁于1987年。2021年耗资十几万重新建修,名曰“善德门”,刻于洞前额,后额刻“高石角”。

老村基本上废弃,只住着三户人家,院子里有牛有羊,或许他们从事着养殖业,在这无人之处,养牛喂养,安静也不扰民。

正沟很深,两侧的窑洞早已蓬蒿满院,连入院的羊肠小道都被野草*锁封**,远远望去,凡是枣树林立之处,那里便有窑洞,本想爬坡上去看个究竟,却又找不到入院的路。

后山上有硬化了的水泥路,一直通往邢家塬山上。

我从阴山坡的一条小路登上又一个山梁,山梁上有土窑洞,成了由背通阳的过洞,洞顶也不过是三四尺厚的黄土。细想古人住在这山梁上的土窑洞里,应该也有过院落,窑后有包满的黄土,可现在这孔窑洞变成了穿山洞,深不过丈,山峁也变成了窄窄的条梁,是雨水把这里的土壤冲刷走了。

阳畔上,还有五院地方,门都上着锁,有一家院外有个破沙发,想这主人离开这里的年代并不长。沙发进入农家最早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1987年曾用300块钱买了个三人座的沙发,那是南方人在城内手工加工的。

如果从山根底把一担水挑到山顶家中,耗时得接近一个小时。古时候人以农为业,考虑的是种地方便,如今高石角人已经不种地了,考虑的是出行方便,这方便与方便之间的变化,就是时代变化的一个印证,这也是我的高石角之行的感悟。

村里的周院国不贩羊皮后来到靖边的芦河边,改行刮猪羊麻肠,贩卖猪羊肠子。其实,这也是一种半土半洋的生意,出口多了生意就好,出口少了肠子就落价,时赔时挣,但比起贩羊皮还是好多了。我在靖边的市场上买狗皮,也是他家的常客。他听说我去了村里的后山上,便爬山来找我,我们的交情比较深。

村里举办香烟庙会,外出的村人都回来了,助力庙事,周院国一家人也都忙着勷力,妻子和女儿参加秧歌队,他是庙会勤杂。我和马尚喜来到他家,他的二女婿赶忙切西瓜,炕上有个小孩,是院国二女儿的儿子。

记得院国初到靖边时,住在草棚里,三个女儿有两个已上小学,三女儿那时还小。生活所逼,他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创业。如今,两个大的女儿已经成家,三女儿也大学毕业几年了。

他家院子里,有七八个年轻人在喝啤酒吃西瓜,看样子也是多年未见的朋友,显得特别快乐。其实,他们都是发小,其中就有院国十八岁的儿子。

当我们谈到当年那些贩羊皮人的状况时,院国说总之现在情况好多了。因为那个时候许多人债务缠身,外出打拼,姑娘嫁在异乡,儿子娶了外地女人,便在他乡扎根买房,即使到了落叶归根的时候也不会归根了。因此,村里的会场上许多熟悉的人并没有见到。

当然,也有外出求生把生意做大做好的,比如喜红,他在青岛做生意,开清了旧账,且成为村里比较富裕的人。我在会场上也见到了他,提起过去,他总是哈哈大笑,仿佛在说过去就过去了吧,现在挺好的,或许是不想再揭开心底的伤疤。

看到喜红的笑容时,我想起了村里的治和。我在他家卖过四次羊羔皮,他的妻子患有精神病,妻子去世后,他的精神状况也出现了异常。我加工裘皮时,请他来我家铲狗皮,结完账后,我又给了他两张狗皮褥子。他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后来他也疯了,儿女们无奈,只好把最小的弟弟送到孤儿院。据说他也殁了好长时间了。

那天中午,周院国开车把我们送到合龙山,一路笑声不断,他说当年买下的那块草棚荒地被征了,给了他九十万。他说话时露出的灿烂笑容,我二十几年都没见过了……

酸甜苦辣,都是人生必饮的酒。
2022.7.15

本文作者李强国先生近照
作者简介:李强国,男,陕西省绥德县张家砭镇五里湾村人,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生于乡下,农民,喜好诗文,偶有作品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