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肆虐,王子命垂一线,女孩不顾自己安危,使用黑魔法拯救王子

瘟疫肆虐,王子命垂一线,女孩不顾自己安危,使用黑魔法拯救王子

Part three Shades of Magic 沉沦与抗争

听见房门打开时,阿鲁卡德正梦到大海。开门声不大,却不合时宜,与白色的浪花和夏日的海鸥格格不入。

他翻了个身,一时间睡意未消,迷迷糊糊,因为比赛,他浑身酸痛,脑子也昏昏沉沉。随即他听到了脚步声,木板嘎吱作响。屋子里确实来了一个人。这里是莱的寝宫。王子依然昏睡不醒,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身边。

阿鲁卡德飞快地爬起来,床边玻璃杯中的水升到半空,凝成一把*首匕**,握在他掌中。

“出来。”

他握着冰刃摆开架势,迎接缓步而来的不速之客。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提灯照在不速之客的背后,投下深重的影子。

“放下,畜生。”对方的声音错不了。

阿鲁卡德低声骂了一句,靠着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心脏怦怦直跳。“凯尔。”

安塔芮迈步上前,灯光照亮了他严肃的唇线和眯起的眼睛,一只蓝色,另一只乌黑。但吸引阿鲁卡德注意力的,令人目不转睛的,是他赤裸胸膛上的记号。一个同心圆的图案。与莱胸口的图案一模一样,色彩斑斓的丝线在那里交织。

凯尔轻掸手指,阿鲁卡德的冰刃脱手飞出,融化成水,犹如一条丝带回到杯中。凯尔望向床上,阿鲁卡德刚才所躺的位置凌乱不堪。“我看出来了,你对待任务还挺认真的。”

“非常认真。”

“我让你保护他的安全,不是搂着他睡觉。”

阿鲁卡德张开十指,撑在身后的床单上。“我可以同时完成多个任务。”他欲言又止,突然发现凯尔肤色惨白,手上有血。“出什么事了?”

凯尔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都城遇袭了。”他干巴巴地说。

阿鲁卡德立刻想起窗外的黑魔法,犹如一根柱子,撕裂了天空。他转向阳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云层上不见熟悉的红光。底下的河水也不再闪烁。他正准备出门,凯尔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扣住腕关节。

“别去,”他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命令道,“他们正在对王宫加持守护咒,阻止它进来。”

阿鲁卡德抽出手,擦去凯尔留下的血渍。“它?”

安塔芮的目光越过他。“传染病,或者毒气、咒语,我不知道……”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要揉揉眼睛,发现手上脏兮兮的,于是作罢。“管它是什么。管它做了什么……在做什么。别靠近门窗。”

阿鲁卡德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都城遇袭了,我们就这样缩在王宫里不管不顾?外面有很多人——”

凯尔咬紧牙关。“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他生硬地说,“必须有个计划,在此之前——”

“我的船员在外面。我的家人也在外面。而你指望我袖手旁观——”

“不,”凯尔厉声说道,“我指望你发挥所长。”他指着房门,“最好是在别的地方。”

阿鲁卡德的目光投向床上。“我不能丢下莱。”

“你又不是没干过。”凯尔说。

此话纯属恶意中伤,但阿鲁卡德的心里依然不是滋味。“我答应过王后,我会——”

“埃默里。”凯尔打断了他的话,闭上眼睛,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魔法师随时有可能跌倒。他面色灰白,似乎纯凭意志力在支撑,身体微微晃悠。“你是城里最强的魔法师之一,”凯尔皱着眉头说,仿佛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去证明自己吧。去帮助牧师们。帮助国王。帮助有需要的人。今晚你帮不了我兄弟什么了。”

阿鲁卡德吞着口水,点点头。“好吧。”

他勉为其难地离开寝宫,仅仅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凯尔几乎是一头撞进了王子床边的椅子。

★★★

寝宫外的走廊空荡荡的,非同寻常。阿鲁卡德来到楼梯处,才看到有仆人匆匆走过,他们抱着布、沙子和水盆。不是用来包扎伤口的材料,而是施放守护咒的必需品。

一名侍卫绕过拐角而来,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血痕,但不像是受了伤,而且这个记号显然是刻意为之,不是在擦拭额头时留下的痕迹。

透过一扇木门,阿鲁卡德看到国王身边围满了侍卫,所有人都低头盯着一张伦敦大地图。信使们带回了新的消息,每有情况,马克西姆国王就在羊皮纸上放一枚黑色钱币。

阿鲁卡德经过走廊,下了楼梯,恍然从梦中醒来,又闯进一场噩梦。

几个钟头前,王宫里热闹非凡。现在充满了紧张和迟疑的气氛,到处都是惊魂未定的面孔。

恍惚中,他来到冠厅,王宫最大的宴会厅,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阿鲁卡德·埃默里很少有无助的感觉,但此时此刻,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两天前的晚上,男男女女在璀璨的灯光下起舞,金色高台上乐曲飘扬。两天前的晚上,莱一身红金色华服,是舞会的焦点。两天前的晚上,这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人们交头接耳。现在,奥斯特拉和维斯特拉吓得挤成一团,白袍牧师们站在每一扇窗户前,掌心贴着玻璃,在王宫周围施放咒语,抵挡毒物入侵。他看见了他们的魔法,色泽苍白,微微发光,正如施加在窗户和墙壁上的咒语一样。相比企图破窗而入的浓重阴影,它看上去不堪一击。

阿鲁卡德站在宴会厅的入口,只言片语飘进耳中,太零碎,太混乱,相互纠缠,难以从中获知最新的消息,难以辨别流言和真相、谵妄和实情。

都城遇袭了。

一头怪物降临伦敦。

雾气正在毒害民众。

侵入他们的大脑。

令他们癫狂。

就像黑化之夜重演,他们说,而且更加恶劣。黑化之夜的瘟疫影响了二三十人,是通过接触传染的。这一次,它在空中自行扩散,感染了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的人。

情况持续恶化。

参赛的魔法师们三五成群,有的低声交谈,语气急切,有的默不作声地盯着拱形的窗户,外面的黑雾盘旋流转,包裹了王宫,遮天蔽日。

法罗人紧紧围在索尔-因-阿尔殿下身边,他们的将军说着弯弯绕绕的法罗语,而威斯克人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他们的王子凝视着夜色,公主不断地扫视人群。

看到阿鲁卡德,王后皱起眉头,从一群维斯特拉当中抽身而来。

“我儿子醒了吗?”她压低声音问道。

“还没有,陛下,”他回答,“不过现在凯尔守着他。”

沉默许久,王后点点头,移开目光。

“是真的吗?”他问,“莱……”他不愿意说出那些话,不愿意赋予它们声音和压力。他在莱引发的混乱之中获知了零零碎碎的真相,尤其是发现凯尔胸前有同样的记号。

有人伤害了你,几天前他曾说过,在王子胸口的记号上奉上一吻。然而实际情况更糟。

“他能康复,”她说,“是最重要的。”

他还想说点什么,说自己也担心(他不清楚王后是否知道——知道多少——他和她儿子共度的那个夏天,他有多么刻骨铭心),但王后已经转身走开,让滞留在舌尖上的话语变得酸涩难咽。

“好了,接下来是谁?”附近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鲁卡德扭过头,看到他的小贼身边围着一群宫廷侍卫。他心跳加快,随后发现巴德没有人身安全之虞。

侍卫们跪在她身边,莱拉·巴德挨个儿触碰他们的额头,似在赐予祝福。她低着头,恍若圣徒。

如果世上有一身黑衣、带着刀子的圣徒。

如果世上有以鲜血赐福的圣徒。

他走向莱拉的时候,侍卫们散开了,人人都多了一道血痕。

凑近了观察,巴德面色苍白,眼底的阴影如同瘀伤,牙关紧咬,正用亚麻绷带包扎伤口。

“可能的话,尽量省着点用。”他说着,动手帮她打结。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阿鲁卡德一愣。她右眼的玻璃表面曾经是棕色,与左眼极其相似,如今破裂了。

“你的眼睛。”他木然说道。

“我知道。”

“看起来……”

“很吓人?”

“很疼,”他伸手拂过莱拉的眼角,那里被刀子划过,干涸的血迹犹如一颗泪珠,“吃了苦头?”

她闷闷地笑了一声。“还没吃完呢。”

阿鲁卡德的目光从侍卫身上的记号移到她血迹斑斑的手指上。“咒语?”

巴德耸耸肩。“祝福。”他扬起眉毛。“你没听说吗?”她心不在焉地说,“我是aven。”

“你当然非同常人。”他话音未落,附近的窗户传来破裂的声音,两位年长的牧师冲向正在那里施法的见习牧师。他压低声音。“你去外面了吗?”

“去了,”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外面……外面……情况不好……”她闭上嘴巴。巴德不擅长聊天,但也很少出现无言以对的场面。她沉默片刻,眯着眼睛张望诡异的黑雾,然后压低声音,再次开口,“卫兵们要求人们回到家里,但雾气——不管是什么东*藏西**在雾气里——有毒。大多数人经过短时间接触就中招了。不是黑化之夜的那种方式。”她说,“不是被附身。但他们同样丧失了自我意识。那些奋力反抗的,情况更是糟糕。牧师们希望多了解敌人,但目前……”她吐了口气,头发飞起来,遮住破损的眼睛。“我在人群中看到了莱诺斯,”她又说,“他好像没事,但是塔维……”她摇摇头。

阿鲁卡德吞了吞口水。“它到达了北岸吗?”他想到了埃默里的家宅。想到了妹妹。发现巴德并不回答,他转身走向大门。“我得走了——”

“你不能走。”她说。他以为是单纯的斥责,提醒他无能为力,但对方是巴德——他的巴德——不可能说得那么肤浅。“门口有卫兵把守。”她解释道。

“他们严格执行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你可从来不为这种事情止步不前。”

隐隐有笑意浮现。“没错,”然后她说,“我可以阻止你。”

“你可以试试。”

她一定读懂了他坚毅的眼神,因为笑意稍纵即逝。“过来。”

她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了过去,一时间,他突发奇想,以为莱拉打算吻她。那天晚上的情景——亲密的拥抱,一个吻引发的争吵——在他眼前闪现,然而,她仅仅将拇指按在他额头上,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

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莱拉打开了。“它能庇护你,”她冲着窗户点头示意,“不受毒害。”

“我以为那是王宫的用处。”他幽幽地说。

莱拉歪着头。“也许吧,”她说,“不过既然你打算出去了……”

阿鲁卡德转身离开。

“神与你同在。”巴德干巴巴地说。

“什么?”他一脸迷茫。

“没什么,”她咕哝道,“别死了。”

艾迈娜·马雷什站在儿子的寝宫门口,看着两个熟睡的人。

凯尔缩在莱床边的椅子里,他脱了外套,毯子裹着裸露的肩膀,趴在床单上。

王子躺在床上,姿态舒展,一只手臂搭在胸前。红润的色泽又回到他的脸颊,眼睑微颤,睫毛抖动,似乎在做梦。

睡梦中的二人平静而又安详。

他们小时候,艾迈娜常常等孩子们上床后,悄无声息地从一个房间溜进另一个房间,整理被子,轻拂头发,看着他们睡着。莱不让她替自己掖好被子——他说这样有失威严——至于凯尔,她这样做的时候,他总是瞪着一双神秘莫测的大眼睛看着她。他可以自己来,他一口咬定,于是他自己掖好了被子。

眼前的凯尔在睡梦中动了动,毯子从肩头滑落。艾迈娜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拉,当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肌肤,他猛然惊醒,坐了起来,仿佛遭到了袭击。他睡眼蒙眬,吓得五官扭曲。魔法在他身上歌唱,空气随之变热。

“是我。”她轻声说。虽然凯尔认出了她,却没有放松警惕。他收回了双手,肩膀依然僵硬,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异常沉重,艾迈娜避开视线,望向床和地板,不知为何,他醒来后就变得难以直视。

“陛下。”他恭恭敬敬地说,但语气冷淡。

“凯尔。”她试着以亲切的口吻说道。她本打算接着说下去,以他的名字引领一连串问题——你去哪里了?你遇到什么事了?我儿子怎么了?——但他已经起身,披上外套。

“我没想吵醒你。”她说。

凯尔揉揉眼睛。“我没想睡着。”

她很想阻止他,但又不能。她只好听之任之。

“我很抱歉,”凯尔站在门口说,“我知道是我的错。”

不,她想说。还有,是的。因为每次她看向凯尔,她看到的是莱为兄弟求情,看到他因为别人受的伤咳血,看到他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不再是王子,而是一具尸体,一个早已离开人世的死物。但他复活了,她知道归功于凯尔的咒语。

如今,她知道了凯尔赋予王子的是什么,王子失去之后又将如何,她害怕极了,害怕这样的束缚,但她儿子毕竟活生生地躺在床上,她很想抱着凯尔不放,亲吻他,对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他没有什么需要她原谅的。

她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然而她来不及说,他已经离开了。

房门在他背后关上,艾迈娜坐进了凯尔刚才所在的椅子。话到嘴边,如鲠在喉。她强行将其咽下,苦涩的滋味令她皱起眉头。

她俯身向前,轻轻地搭着莱的手。

他的皮肤光滑而又温暖,脉搏有力。泪珠滑过脸颊,滚落时凝成细小的冰粒,掉在她膝盖上,再次融化成水,渗进她的裙子。

“没事了。”她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话是对凯尔、对莱,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艾迈娜早年并不想成为母亲。

她毫无当王后的打算。

嫁给马克西姆之前,艾迈娜是沃尔·纳萨罗的第二个孩子,王位继承权排在马雷什、埃默里和洛伦尼家族之后,位列第四。

小时候,她容易摔碎东西。

鸡蛋和玻璃罐,瓷杯和镜子。

“你可以摔碎石头。”父亲常常打趣她,她不清楚是自己笨手笨脚还是受了诅咒,东西到了她手中,总是容易摔成几瓣。事实证明,她擅长的元素既不是铁也不是风,而是水——冰,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冰容易制造,也容易粉碎。

她一直害怕生孩子——孩子太小了,太娇弱了,容易发生意外。然而马克西姆王子出现时带着坚实的力量和钢铁般的意志,还有善良,如同隆冬时节冰雪底下的流水。她知道成为王后意味着什么,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尽管那时候她默默地希望这件事不要发生,也不能发生。

然而事与愿违。

九个月,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在强风中护着烛火。

九个月,她屏息静气,唯一支撑她的信念便是,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伤害她儿子,必须先过她这一关。

九个月,她向各处魔法本源、无名圣徒和纳萨罗家族的祖先祈祷,解除她身上的诅咒,或者阻止它生效。

后来,莱出生了,完美无缺,但她知道自己将在担忧中度过余生。

王子的每次翻滚、每次摔跤,她都强忍眼泪。莱总是哈哈一笑,一骨碌爬起来,毫不在意地揉揉淤青,又跑了起来,奔向另一场未知的灾难。艾迈娜站在原地,伸着双手,似乎想要拉住他。

“放心吧,”马克西姆常说,“男孩子没那么容易摔坏。我们的儿子必将刚硬如精铁坚冰。”

然而马克西姆错了。

铁会锈蚀,冰虽坚固,一旦有了裂缝也会粉碎。她夜夜难眠,等待宿命的到来,因为她知道躲不过。

结果凯尔来了。

凯尔,鲜血中的魔法不可限量。

凯尔,坚不可摧。

凯尔,可以保护她的儿子。

“起初,我希望你俩成为兄弟。”

艾迈娜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王子的寝宫里轻轻回荡。

“你俩年岁相仿,我觉得很好。马克西姆一直希望再要几个孩子,但我——我下不了决心,”她俯身向前,“你也知道,我担心你们相处不来——凯尔好静,你吵吵闹闹的,就像清晨和午夜,但你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亲密得好像藤蔓。当唯一的危险来自光滑的楼梯和膝盖上的淤青时,这样很好。后来阴影社来了,抢走了你,而凯尔不在你身边,因为你俩正在玩游戏。从那之后,我意识到你不需要兄弟。你需要保护你的人。所以,我试着把凯尔当成护卫培养,而不是儿子。可惜为时已晚。你俩形影不离。我以为等你们长大就会疏远,凯尔专攻魔法,你继承王位。你俩有云泥之别,我希望时间能让你们产生罅隙。但你们共同生活的时间太久了……”

床上有了动静,压着床单的双腿挪了位置,她立刻起身,撩开脸颊前的乌黑卷发,轻声唤道:“莱,莱。”

他的手指动了动,睡眠逐渐变浅,不那么安稳了。他的嘴唇吐出了一个词,像在呼气,但她听明白了,是凯尔的名字。最后,她的儿子醒了。

有那么一会儿,莱困在睡梦与清醒之间,困在不透光的黑暗和斑斓的色彩之间。他的舌尖上有一个词,话已出口,但薄如糖片的回音融化了。

他在哪里?

他之前去哪儿了?

在庭院里寻找凯尔,然后跌倒,沉入石地,落进黑暗,每次趁他睡着时找上门来的地方。

这里也很黑,但黑得不尽相同,是夜晚的房间。他床上的红色软垫带有蜂蜜色镶边,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身下的床单乱糟糟的。

梦境如蛛网一样黏着莱——梦到疼痛,梦到强劲的双手抓着他、按着他,梦到冰冷的颈圈和铁架子,梦到白色石头上的鲜血——但他记不清细节了。

他的身体因为疼痛的记忆而疼痛,于是吸了口气,躺回了枕头。

“慢点,”母亲说,“慢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接住一滴,惊讶于小冰粒在掌心迅速融化。

他似乎从未见过她落泪。

“出什么事了?”

她呜咽一声,既像笑声,又像抽泣,接近歇斯底里。

“出什么事了?”她颤抖着重复道,“你走了。你死了。我坐在这里陪着你的尸体。”

莱直打哆嗦,黑暗袭来,企图把他的意识拽回那个没有光亮、没有希望、没有生命的地方。

母亲还在摇头。“我以为……我以为他治好了伤。我以为他让你起死回生。我没想到,你还活着的唯一原因是他。没想到你……你真的……”她说不下去了。

“我在这里。”他安慰母亲,尽管他觉得自己依然有一部分被困在别处。他正在从那个地方挣脱,一步一步,一分一秒。“凯尔在哪里?”

王后紧张地缩了回去。

“出什么事了?”莱追问,“他怎么了?”

她神色冷峻。“我亲眼看到你因为他而死去。”

挫败感汹涌而来,莱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凯尔的,无论如何,这种情绪来势汹汹。“因为他,我又活过来了,”他厉声说,“事到如今,您怎么能恨凯尔?”

艾迈娜靠着椅子,仿佛受了打击。“我不恨他,虽然我希望我能恨他。只要涉及你们两人的事情,你就不管不顾,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

“您没有必要保护我,”莱翻身下床,“凯尔已经做到了。他给了我生命,圣徒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总之,他挽救——抢救——了我。不是因为我是王子,而是因为我是他兄弟。我背负着他的生命,只要活在世上,我就要报答他。”

“他本来就该成为你的护盾,”她喃喃道,“你的庇护。你不欠他的。”

莱摇着头,大为恼火。“您不了解的不止凯尔一个。我和他的束缚并非始于这个诅咒。您希望他为我杀人,为我牺牲,不计一切代价地保护我。很好,母亲,您如愿以偿了。您只是没有想到,这种爱,这种羁绊,是双向的。我将为他杀人,为他牺牲,尽我所能保护他,让他不要受到法罗和威斯克,白伦敦和黑伦敦,还有您的伤害。”

莱走向阳台的门,拉开窗帘,希望艾尔河的红光透进来。结果,他看到了一堵黑暗之墙。他睁大双眼,愤怒化为震惊。

“河水怎么回事?”

莱拉洗掉了手上的血,惊讶于体内的血没有流光。她浑身疼得七荤八素——好玩,总有出乎意料的新鲜状况——而更深层次的,是她在忍饥挨冻的日子所熟悉的空虚感。

她盯着水盆,目光呆滞。

提伦检查过她的小腿,那里被欧什卡插了一刀;还有肋部,撞到了屋顶;最后是胳膊,为了放血,被她反复割开。他检查完了,把她的下巴抬了起来,他的目光凝重、坚毅,但又充满愉悦,奇怪得很。

“还是完整的?”他问的时候,她才想起破碎的眼睛。

“差不多吧。”

房间微微摇晃,然后,提伦扶住了她。

“你需要休息。”他说。

她拍开他的手。“只有富人和无聊的人才睡觉,”她说,“我两种都不是,还有,我清楚自己的极限。”

“也许你来这里之前知道,”他告诫道,“在你接触魔法之前。但要知道,力量是有界限的。”

她挣脱了提伦,尽管她被一种陌生的疲劳感所纠缠,它深入皮肤、肌肉甚至骨骼,透进她的意识,直到波澜起伏、模糊不清。她难以呼吸,难以思考,难以如常。

提伦叹息一声,转身走开,与此同时,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阿斯特丽德的石像碎片。“我想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关于你和那些问题,巴德小姐,”牧师头也不回地说,“我想我们才刚刚开始。”

又一滴血落进水里,盆中血色氤氲,莱拉想起了沙森罗什*市黑**上的镜子,它割破她的手指,吸取她的鲜血,呈现她可能的未来。一面是前景,另一面是途径。翻转镜子的诱惑力太大了。她并不是希望镜中的影像成真,仅仅因为预知命运本身有一种魔力。

血在碗中旋转,似乎逐渐成形,最后化作粉色的雾状。

有人清了清嗓子,莱拉抬头。

她差点忘了门边的小伙子。哈斯特拉。他把莱拉带到这里,递了一杯茶水——银杯被遗忘在桌上——又在盆里盛满了水,然后守在门边。

“他们是担心我偷东西还是跑掉呢?”很明显,哈斯特拉的职责就是看着她,于是她问道。

他顿时面红耳赤,过了一会儿,局促不安地回答:“都有点吧,我想。”

她差点笑出声来。“我是囚犯吗?”她问。他瞪着一双诚恳的大眼睛,由于阿恩口音,他所说的英语格外柔软:“我们都是囚犯,巴德小姐。至少今晚是的。”

此刻他焦躁不安,一会儿看着她,一会儿望向别处,反反复复,现在又盯着盆中的红水,还有她破碎的眼睛。她从没见过哪个小伙子表情如此复杂。“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哈斯特拉眨眨眼,清了清喉咙。最后,他鼓起了勇气。“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说了什么?”她说话时正在清洗最后一道伤口。

小伙子吞了吞口水。“你是第三位安塔芮。”她闻言打了个寒战,“来自另一个伦敦。”

“不知道。”她说着,用毛巾擦拭胳膊。

“我真心希望你跟他一样。”小伙子继续说。

“为什么?”

他双颊绯红。“我就是觉得凯尔大师不该孤单一人。你明白的,仅有的一个。”

“上次我看到,”莱拉说,“你们的地牢里还关着一个。也许我们可以放他的血。”她拧干毛巾,红色的水落进盆中。

哈斯特拉激动地说:“我只是说……”他抿着嘴,酝酿词句,或者在思考如何换成她熟悉的语言。“我很高兴他有你。”

“谁说他有我了?”然而这句话不带攻击性。莱拉太累了,懒得玩文字游戏。身上的痛感缓和了,但久久不消,她感觉流干的不止是血。困意袭来,她强忍哈欠。

“哪怕是安塔芮也需要睡觉。”哈斯特拉柔声说。

她摆摆手。“你说话像提伦。”

他容光焕发,仿佛受到了称赞。“提伦大师很睿智。”

“提伦大师很唠叨。”她应道,目光再次投向浑浊水面的倒影。

水面上的两只眼睛,一只寻常,另一只布满裂纹。一只是棕色,另一只星光漫射。她凝视着倒影的眼睛——她从来不喜欢这样做——发现如今做起来轻松多了,简直不可思议。似乎水中的倒影更接近真实。

莱拉一向认为,秘密就像金币。可以收藏,可以使用,但是一旦花掉,或者丢失,那就很难收手了。

因此,她总是守护自己的秘密,把它们看得比任何东西都贵重。

灰伦敦的那些销赃贩子不知道她是混混。

街头巡警不知道她是姑娘。

她不知道她的眼睛怎么了。

谁也不知道那是假眼。

莱拉的手指划过水面。

秘密到此为止了,她心想。

她的秘密已经暴露无遗。

“现在做什么?”她面对小伙子,问道,“要不要再去给别人添些伤口?找点麻烦?挑战欧沙朗?要不去看看凯尔在忙什么?”

她挨个儿删除选项,心不在焉地摸过身上的刀子,有一把不在。不是丢了,是借出去了。

哈斯特拉替她拉开门,不怀好意地望向备受冷落的那杯茶。

“你的茶。”

莱拉叹了口气,拿起银杯,茶水早已冷却。

她喝了,残渣苦涩,她皱着眉头放下杯子,跟着哈斯特拉出了门。

凯尔并不知道自己在找莱拉,直到他撞上了一个人,但不是她。

“噢。”女孩身披银色和绿色的衣裙,光彩照人。

他立刻扶着对方,威斯克公主顺势靠了过来。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似乎一路都在奔跑,亮晶晶的眼睛含着泪水。柯拉才十六岁,兼有少女灵动的步态和年轻女人的身姿。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对此大为惊讶,不过现在,她完全是个孩子的模样,在不属于她的世界里装扮成大人。他还是不敢相信,莱居然怕她。

“殿下。”

“凯尔大师,”她呼吸急促,“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可天台上的家伙,那团可怕的雾气,还有街上的人——我看到他们了,透过窗户看到的,柯尔把我拉开,不让我看。”她语速飞快,威斯克口音导致她每说几个字就打磕巴。“我们这些人会出事吗?”

此时柯拉挨在他身上,他庆幸自己刚才回了一趟寝宫,换了件衬衫。

他轻抚她的后背。“只要你待在王宫里就没事。”

“没事。”她重复了一遍,瞅着附近的门窗,玻璃窗格上覆盖着冬日的冰霜,印着一道道阴影。“我觉得只有你在我身边,”她又说,“我才会没事。”

“好浪漫啊。”有人干巴巴地说,凯尔闻声扭头,发现莱拉靠着墙,哈斯特拉落在几步开外。凯尔怀中的柯拉浑身僵硬。

“我打扰你们了吗?”莱拉问。

柯拉说“是”的同时,凯尔回答了“没有”。公主悲伤地横了他一眼,然后把怒火宣泄在莱拉身上。“退下。”她傲慢地喝道,那是王公贵族和熊孩子特有的语气。

凯尔不知所措,但莱拉仅仅扬了扬眉毛。“什么?”她大摇大摆地迎上前来。她比威斯克公主高出半个头。

柯拉居然没有退缩。“你面前的可是公主。我建议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在哪里呢,公主?”

“在我之下。”

莱拉微微一笑,那种笑容令凯尔极为不安。笑里藏刀。

“Sa'tach,柯拉!”她的兄弟柯尔出现了,怒容满面。十八岁的王子完全没有妹妹的稚气和优雅,残留的青春痕迹仅在炯炯有神的蓝眼睛里依稀可见,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头公牛,蛮力十足。“我叫你待在走廊里。这可不是游戏。”

柯拉脸上阴云密布。“我在找安塔芮。”

“现在你找到他了。”他冲着凯尔点了点头,然后拽着妹妹的胳膊。“过来。”

尽管体格差异巨大,柯拉还是挣脱了,但她的抗争也到此为止了。她窘迫地瞅了凯尔一眼,又怨恨地瞪了一眼莱拉,然后跟着哥哥走了。

“别杀通风报信的人,”等他们走远了,莱拉说,“我觉得公主就是想讨你的——”她上下打量凯尔,“欢心。”

他翻了个白眼。“她还是个孩子。”

“幼蛇也有毒牙……”莱拉忽然闭嘴,脚下不稳,身子微微晃动,试图恢复平衡。她靠在墙上。

“莱拉?”他伸手去扶,“你睡过觉了吗?”

“连你也这么说,”她不屑地摆摆手,然后回头吩咐哈斯特拉,“我需要一杯烈酒和一份实实在在的行动计划。”语气一如既往的尖刻,但她整个人不在状态。颧骨上沾有血渍,而她的眼睛——又是她的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只是温暖的棕色,另一只裂纹交错。

看上去既异样又正常,凯尔挪不开视线。

莱拉则毫不闪避。她就是有这样一种特质。她的目光永远是考验,是挑衅。凯尔靠近了她,捧着她的脸,感受到她强劲的脉搏和力量。她有些紧张,但没有挣脱。

“你状态不好。”他轻声说着,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

“总而言之,”她喃喃道,“我想我坚持下来了……”

几步开外的哈斯特拉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去吧,”凯尔目不转睛地看着莱拉,对他说,“去休息吧。”

哈斯特拉动了动。“我不能休息,先生,”他说,“我要护送巴德小姐——”

“我来负责。”凯尔打断他的话。哈斯特拉咬着嘴唇,退了几步。

莱拉的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凑得太近,面目反而模糊了。然而,破碎的眼睛清晰得可怕。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轻声说。

“你从来不曾留意,”她答道,“但阿鲁卡德发现了。”

凯尔大受打击,正要退缩,莱拉的眼皮翕动着,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搀扶着她。“来,”他柔声说,“我在楼上有间房。不如我们——”

她昏昏沉沉地调侃道:“把我弄上床?”

凯尔勉强笑笑。“这才公平。我在你床上待的时间可不短。”

“如果我没记错,”她低沉的嗓音疲倦不堪,“你一直都在床的上面。”

“还被捆着。”凯尔补充道。

她吐字轻柔。“过去的事情……”她猛地向前栽倒。事发突然,凯尔只能一把抱着她。

“莱拉?”他轻声询问,继而急切地喊道,“莱拉?”

她靠在他胸前喁喁细语,说什么锋利的刀子和柔软的角落,但并未醒转,凯尔看了一眼哈斯特拉,后者还在原地,神色尴尬极了。

“你做了什么?”凯尔问。

“奎宁水而已,先生,”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助眠用的。”

“你给她下药?”

“是提伦的命令,”哈斯特拉辩解道,“他说她既疯狂又顽固,万一死了,就对我们毫无用处了。”哈斯特拉压低嗓子,模仿提伦说话,简直一模一样。

“等她醒来后你作何打算?”

哈斯特拉缩了缩脖子。“道歉?”

凯尔恼怒地哼了一声,与此同时,莱拉蹭着——居然在蹭——他的肩膀。

“我建议,”他厉声说道,“你还是考虑别的办法吧。比如怎么逃跑。”

哈斯特拉面无血色,凯尔横抱起莱拉,惊讶于她的体重之轻。她在这个世界——在他的世界——举足轻重,难以相信她的身躯竟轻若鸿毛。在他看来,她应该是石头做的。

她的头无力地靠着他的胸膛。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看见她睡觉——没了下巴的弧线、眉间的褶皱和咄咄逼人的瞪视,她看起来太年轻了。

凯尔七弯八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莱拉放在沙发上。

哈斯特拉递来一张毯子。“您不取下她的刀子吗?”

“世上所有的奎宁水都不足以让我冒这个险。”凯尔说。

他正要为她盖上毯子,突然停止了动作,冲着排列在莱拉胳臂和腿上的刀鞘皱起眉头。

有一个是空着的。

可能本来就没有,他告诉自己,然后替她掖好毯子,但当他进了走廊,疑虑如影随形,令人忐忑不安的担忧化作絮絮低语。

可能就是空的吧,他一边想着,一边靠着门坐下来,揉着疲倦的眼睛。

之前在莱的寝宫里,他没打算睡觉,只是想要片刻的安宁,有时间喘口气就好。稳住心神,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这时他听到有人清嗓子,抬头看到了哈斯特拉,一枚钱币在指间翻来转去。

“别想了。”凯尔说。

“我做不到。”曾经的侍卫说。

凯尔运用意念,让钱币从哈斯特拉手中飞出,到了自己手里。侍卫低低地叫了一声,随后作罢。

仔细一看,凯尔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钱币。它来自白伦敦,木头上还残留着刻印的控制咒语。

这就是哈斯特拉之前说过的?

她能找到您,都是我的错。

欧什卡就是这样做的。

这就是哈斯特拉自责的原因。

凯尔把钱币握在手中,召唤火焰将其吞没。“好了。”他说着,把掌上的灰烬倒掉。他爬了起来,但哈斯特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地板上。

“王子真的活了吗?”他轻声问。

凯尔仿佛挨了一记重击。“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哈斯特拉那双褐色的大眼睛饱含忧虑。“您当时没看到他,先生。他之前的模样,在您回来之前。他不仅仅是死了。他好像……早就死了。死了很久。似乎永远不会醒来。”凯尔呆若木鸡,哈斯特拉接着说下去,声音低沉而急切,脸颊涨得通红,“还有王后,她不肯离开王子,反反复复地说您会回来,因为您会回来,我知道您和王子有同样的伤疤,我知道您和王子以某种方式束缚在一起,生命的束缚,还有,呃,我知道我不该说,我知道,但我非问不可。那是一种残酷的幻象吗?真正的王子——”

凯尔按着侍卫的肩膀,感觉到对方在颤抖,为莱的生命忧心忡忡。虽说他兄弟愚笨可笑,却深受众人爱戴。

他指着走廊尽头。

“真正的王子,”他严肃地说,“就在那扇门里面睡觉。他的心脏在他的胸膛里跳动,就像我的一样强劲有力,一直持续到我死的那天。”

凯尔正要离开,哈斯特拉的声音又将他拽了回来,语调轻柔而又坚决。“圣堂里有个说法。Is aven stran。”

“祝福之线。”凯尔说。

哈斯特拉使劲点头。“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说话时两眼放光,“那是一个传说,魔法师的起源。魔法和人是两兄弟,但是没有相似之处,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于是有一天,魔法制造了祝福之线,与人束缚在一起,因为捆得太紧,勒进了他们的皮肤……”说到这里,他掌心向上,伸展腕部,血管清晰可见,“从那天开始,他们共同拥有了最好的和最坏的品质,彼此的长处和短处。”

凯尔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怎样的?”他问道。

“没有结局。”哈斯特拉说。

“如果他们分开呢?”

哈斯特拉摇摇头。“再也没有‘他们’了,凯尔大师。魔法为人付出太多,人也为魔法付出太多,他们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他们的丝线相互交缠,现在他们分不开了。他们束缚在一起,生命的束缚。一个整体的两半。如果有人试图分开他们,他们都将瓦解。”

阿鲁卡德对马雷什王宫熟悉得过分了。

莱告诉过他十多条进出的路线,各种暗门和密道,某处窗帘的背后有楼梯井,某面墙上有暗门。经由这些通道,朋友可以偷偷串门,爱人可以悄悄上床。

阿鲁卡德第一次溜进王宫时绕糊涂了,差点撞见凯尔。他真有可能撞上,如果安塔芮当时在寝宫里的话,然而里面没有人,铺好的床上烛光摇曳,阿鲁卡德打了个寒战,原路返回,几分钟后投进了莱的怀抱,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直到王子捂住他的嘴。

此时他绞尽脑汁,努力回忆最近的出路。如果门是魔法制造的——或者加持了魔法——他就能看到丝线,但王宫各处的门都很普通,无非是木板、石头和织锦,他不得不依赖触碰和记忆来寻找道路,而不能仅凭观察。

一楼有扇暗门通向王宫底部。六根立柱支撑着整座宏伟的王宫,马雷什家族的居所以优雅的拱形建于其上。六根石柱是中空的,盘根错节的隧道通向王宫的地面。

关键在于能不能想起走哪条道。

他一路向下,来到了一个地方,他以为是旧圣堂,却发现被改造成了训练房。地板上依然有同心圆形状的冥想圈,但到处都是焦痕和污渍,显然有人在这里对练。

一支长长的火把燃烧着附魔的白色火焰,各处明暗不同,苍白的光芒中,阿鲁卡德看到一张桌子上散落着*器武**,另一张桌子上是各种元素,碗里有水、沙子和碎石头。还有一朵小小的白花种在一碗土里,已是枝蔓横生。

阿鲁卡德进了另一头的楼梯井,走到顶上的门前才停下脚步。一张薄薄的窗户纸而已,他心想,门内门外就是天壤之别。然而他的家人、他的船员,都在门外。他摸着木门,用力一推,门板嘎吱一声,向黑暗敞开了怀抱。

而在黑暗前面,还有一张光之网。

面对牧师们编织的守护咒,阿鲁卡德迟疑了。它形似蛛网,但当他通过时,蛛丝没有断裂——它颤抖了一会儿就恢复原样。

阿鲁卡德钻进雾气之中,做好了被包裹的准备。然而,阴影贴着外套溜开,擦过靴子、袖子和衣领,继而退散。随着他的步伐,雾气不断回缩,但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他额头发痒,想起了莱拉的触碰,那一抹血迹横跨眉间,已经干涸。

对他的保护轻薄如纸,阴影一次又一次伺机闯入。

能持续多久呢?

他裹紧外套,加快脚步。

欧沙朗的魔法无处不在,阿鲁卡德却看不见丝线,只有浓重的阴影,炭色的条纹遍及全城,灯光缺席之处,在视野中形成了斑斑点点。黑暗在他周围游移,每一道阴影都在摇晃、沉坠、翻滚,犹如喝醉了酒之后天旋地转的场面,其间夹杂着燃烧的木柴、春花、融雪、*粟罂**、烟叶子和夏日美酒的气味。甜腻和苦涩轮番来袭,让他应接不暇。

整座城市恍若梦境。

伦敦永远充斥着各种声音和魔法,飞扬的音乐,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人群的欢笑,马车和集市的喧嚣。

此时他听到的声音太不正常了。

有风吹过,带来了卫兵骑马的蹄声、铁器的铿锵,还有大量隐隐约约的回响,交谈声在传到他耳朵之前就支离破碎了,形成了一种可怕的乐曲。有很多声音,或许是一个声音在重复,不间断地循环着,若有若无,犹如大合唱,字词却模糊不清。到处都有低语声,阿鲁卡德不禁想要靠近,想要聆听,想要竭尽所能地听清楚到底说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那样做,嘴里念起了名字。

那些需要他,也被他所需要的人的名字,那些他不能——不会——失去的人。

安妮萨。斯特罗斯。莱诺斯。瓦瑟瑞。吉纳尔。莱。迪莱拉……

大赛的帐篷空荡荡的,雾气飘了进去,寻找生命的痕迹。街道一派荒凉,人们被赶回到家中,以为木头和石头能阻挡巫术。也许可以。但阿鲁卡德深感怀疑。

道路尽头的夜市着火了。两名卫兵正在慌手慌脚地灭火,从早已不发光的艾尔河中取水,还有两名卫兵试图说服一群男女。黑魔法爬满了他们的身体,模糊了阿鲁卡德的视线,吞没了他们自身能量的光芒,无论蓝色、绿色、红色还是紫色,统统被黑暗取代。

一个女人在哭。

另一个冲着火焰大笑。

一个男人张开双臂,朝河边走去,另一个默默地跪着,仰头面对天空。只有卫兵的坐骑似乎对魔法免疫。马儿喷着鼻息,摇着尾巴,不断地嘶鸣,践踏着雾气,就像在对付毒蛇。

贝拉斯和安妮萨在河对岸等他,夜峰号在停泊处摇摆,但阿鲁卡德转而走向燃烧的集市,那里有人手握铁棍,冲向了一名卫兵。

“Ras al!”阿鲁卡德喝道,铁棍没能打上卫兵的脖子,脱出了那人的掌握。铁棍飞到一边,却惊醒了其他人。

躺在地上的人纷纷爬了起来,他们的动作惊人地流畅,几乎是不约而同,仿佛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所操控着。

卫兵冲向自己的坐骑,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追了上来,胡乱拉扯他的盔甲,阿鲁卡德跑了过去。有人按着卫兵的头盔,撞向石头,嘴里说着:“让他进去,让他进去,让他进去。”

阿鲁卡德拉开了那人,对方非但没有放手离开,反而箍着阿鲁卡德的胳膊,手指用力。

“你见过阴影国王了吗?”他问道,雾气在圆睁的双目中盘旋,血管边缘发黑。阿鲁卡德一脚踹在对方脸上,挣脱开来。

“回家去,”另一名卫兵喝道,“快,不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铁器的铮鸣和刀刃刺透皮肉的响声。他低头一看,皇家侍卫的短剑,自己的剑,插在胸前。他瘫倒在地,一个女人握着剑柄,冲着阿鲁卡德粲然一笑。

“你为什么不让他进去?”她问。

两名卫兵死了,十几双疯狂的眼睛转向他。黑暗在他们身上编织成网。阿鲁卡德仓皇起身,开始后退。火焰还在吞噬集市的帐篷,铁架子裸露在外,被烧得通红。

他们一窝蜂地扑上来。

阿鲁卡德咒骂着,手指飞舞,铁架子断裂了。铁棍迂回前进,一开始朝着他的双手而来,继而猛地转向,缠在他们的手脚上。不知道他们能否感觉到疼痛或者灼烧的滋味,脸上仍是不动声色。

“国王会找到你的。”有人吼道,与此同时,阿鲁卡德冲向卫兵的坐骑。

“国王会进去的。”又有人说。他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他们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模糊。

“阴影国王万岁……”

★★★

“贝拉斯?”阿鲁卡德骑马闯进一道道敞开的大门,喊道,“安妮萨?”

他童年生活的家宅矗立在眼前,好似夜色中的一盏明灯。

尽管天气寒冷,快马加鞭的阿鲁卡德依然浑身冒汗。他刚才过铜桥时极力屏住呼吸,底下的水面上漂浮着油状的魔法,翻滚激荡。他希望——不顾一切地、默默地希望——这种疾病,无论是什么来头,尚未抵达北岸。然而,当马蹄踏上坚实的土地,他的希望立刻破灭了。情况更加混乱。人们成群结队地行动,来自夏尔的不法分子和身着御冬华服的贵族混在一起,他们参加了大赛闭幕的舞会,到处寻找尚未被咒语侵袭的人,将其拖下水去。

他们吟诵着同样一句话。

“你见过国王了吗?”

安妮萨。斯特罗斯。莱诺斯。

阿鲁卡德策马飞奔。

瓦瑟瑞。吉纳尔。莱。迪莱拉……

阿鲁卡德飞身跃下借来的坐骑,匆匆跑上台阶。

前门半开。

仆人不见踪影。

门厅空无一人,唯有雾气。

“安妮萨!”他又喊了一声,从门厅进入藏书室,从藏书室进入餐厅,从餐厅进入客厅。每一间房都是灯火通明,闷热难挨。每一间房都有雾气低旋,绕着桌腿,钻过椅子,犹如棚子上的藤蔓爬过墙壁。“贝拉斯!”

“圣徒在上,安静。”他身后传来一声咆哮。

阿鲁卡德转身看到了哥哥,他的肩膀抵在门上,一如往常地端着酒杯,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轻蔑。贝拉斯,普普通通的、粗俗不堪的贝拉斯。

阿鲁卡德长长地舒了口气。

“仆人呢?安妮萨呢?”

“你就这样问候我?”

“都城遇袭了。”

“是吗?”贝拉斯心不在焉地问道,阿鲁卡德迟疑了。他的声音不同寻常,有一种轻松惬意,几近消遣。贝拉斯·埃默里从不说笑。

他早该知道不正常。

出事了。

“这里不安全。”阿鲁卡德说。

贝拉斯向前移动。“是的,不安全。对你而言。”

灯光照到了哥哥的眼睛,照亮了其中氤氲的雾气,他眼神呆滞,汗珠在面部的凹陷处汇聚。在他褐色的皮肤底下,血管已然发黑,如果贝拉斯·埃默里的魔法不是那么少,阿鲁卡德必将看到其被咒语所抑制,最终熄灭的情景。

“老哥。”他缓缓开口,这个称呼是那么陌生。

曾经的贝拉斯会有激烈的反应。此时此刻,他竟然毫不在意。

“你可以战胜它。”阿鲁卡德说,尽管贝拉斯一向不擅长控制脾气和情绪。

“回来炫耀吗?”贝拉斯继续说,“又多了一个头衔?”他举起酒杯,发现杯子空了,随即放开手。阿鲁卡德纯凭意念接住杯子,使其不至于摔碎在地板上。

“冠军,”贝拉斯拉长调子,缓步而来,“贵族。海盗。娼妓。”阿鲁卡德打了个激灵,最后一个词刺痛了他。

“你当我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吗?”

“住口。”他轻声说,却被兄弟的脚步声掩盖。这一刻,贝拉斯神似他们的父亲。活像捕食的野兽。

“就是我告诉他的,”贝拉斯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父亲丝毫不吃惊。只觉得恶心。‘真叫人失望,’他说。”

“我很高兴他死了,”阿鲁卡德吼道,“他咽气的时候,我要是在伦敦看着就好了。”

贝拉斯脸色阴沉,但语气依旧轻松,一种空洞的轻松。

“我去了竞技场,你知道,”他随口说道,“我在那里看你打斗。每一场比赛都看了,你相信吗?当然了,我没有挥舞你的赛旗。我不是去看你赢的。我希望有人能打败你。看他们埋葬你。”

阿鲁卡德知道如何在对话中立于不败之地。他从不自惭形秽,除了在这里,在家宅里,在贝拉斯面前,尽管经过了多年的历练,他依旧下意识地退缩了。

“那可真是值得一看,”贝拉斯继续说,“如果有人打掉你脸上那副自鸣得意的表情——”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重物撞在地板上。

“安妮萨!”阿鲁卡德大喊,目光瞬间脱离了贝拉斯。

愚蠢的举动。

哥哥猛地一拳,把他打得撞上了后面的墙壁。哥哥身强力壮,虽然从小到大不懂魔法,但他知道怎么使用拳头。而且他用得相当娴熟。

阿鲁卡德的肋部被指节击中,他弯下腰,一时间难以呼吸。

“贝拉斯,”他喘息着说,“听我——”

“不。你听我说,弟弟。是时候坦白了。父亲对我寄予厚望。我已经是埃默里家族的继承人,但我可以做到更多。我也能做到,只要你死了就行。”他粗壮的手指掐着阿鲁卡德的喉咙。“有一位新王正在崛起。”

阿鲁卡德在打斗时从不耍诈,但他最近经常观察迪莱拉·巴德。他迅速抬手,手掌自下而上猛击哥哥的鼻子。莱拉将其命名为眩晕一击。

眼泪和鲜血在贝拉斯脸上流淌,但他毫不畏缩,箍在阿鲁卡德喉咙上的手指更用力了。

“贝——拉斯——”阿鲁卡德气喘吁吁地抓向玻璃、石头和水。虽然贝拉斯挡在面前,他的视野受限,他的能力也不至于强大到召唤视线之外的物体,但阿鲁卡德开始拼命地挣扎,寻求一切可能的帮助。阿鲁卡德的力量疯狂地拉扯,屋子摇晃起来,极度恐慌之中,他失去了呼吸的节奏,失去了施法的精准。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召唤、乞求。

墙壁颤抖。窗户震颤。钉子脱飞,木板碎裂,剥离了地面。在令人绝望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整个世界朝着一个点聚拢。

桌子和椅子,艺术品和镜子,挂毯和窗帘,碎裂的墙壁、地板和门,以令人目眩的冲击力,一股脑地砸向贝拉斯。那双强有力的双手松开了阿鲁卡德的喉咙,挟着各种残骸碎片的强风缠绕着贝拉斯的手脚,将其拽到地上。

但他依然在对抗某个毫无情绪、不知疼痛的对手,直到吊灯坠落,撕裂了天花板,将贝拉斯压在废墟之中。旋风止息,阿鲁卡德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在他周围,屋子仍在嘎吱作响。

头顶悄无声息。悄无声息。然后,他听见了妹妹的尖叫。

★★★

他在楼上找到了安妮萨。妹妹双手抱膝,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很快意识到,妹妹惊恐地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捂着耳朵,头埋在膝间,一遍又一遍轻声念叨:“还有人,还有人,还有人。”

“安妮萨。”他跪在妹妹面前。她面红耳赤,血管在喉咙上攀爬,黑暗黯淡了她碧蓝的眸子。

“阿鲁卡德?”她声音很小,浑身都在颤抖,“让他停下来。”

“已经停下来了。”他以为她指的是贝拉斯,然而她摇摇头,说:“他一直要进来。”

阴影国王。

他扫视四周,看见阴影纠缠着妹妹的绿光。犹如一场风暴,被困在昏暗的房间里,空中闪烁着斑驳的光点,那是她的魔法在反抗入侵者。

“好疼,”她缩成一团,轻声说,“别丢下我。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面对他。”

“没事,”他说着,把妹妹抱在怀里,“我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你。”

在满屋子的*吟呻**声中,他抱着安妮萨向外走去。

墙壁开裂,楼梯在他脚下破碎。屋子受到的破坏是深层次的,存在肉眼所看不见的致命伤,他能在每次震颤中感觉到。

埃默里家族的宅邸矗立了数百年之久。

如今终于要垮塌了。

而且,是阿鲁卡德亲手摧毁的。

他拼尽全力阻止周围的建筑垮塌,不等他们跨过门槛,他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头晕目眩。安妮萨的脑袋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

“坚持住,小妮,”他说,“坚持住。”

他扶着一堵矮墙上了马,一夹马肚子,出了大门,与此同时,宅子残余的部分垮塌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