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鲁迅

张爱玲，出身于上海，作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张爱玲占有一席重要位置。她四十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生涯，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流言》、散文小说合集《张看》、中短篇小说集《传奇》、长篇小说《倾城之恋》、《秧歌》、《赤地之恋》《小团圆》等。

张爱玲的作品，不论是小说还是散文，几乎都是以上海、香港等大都市作为背景。她特别敏感于刻画两性关系，塑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说人物。她独特的见解，越轨的笔致，十分耐人玩味。

美国读者说：她的小说中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不可爱。

是啊，都不可爱。可是，真实。

她直面真实的人生，书写月之暗面。月之暗面，自然不是整体，可也是真实的部分。

张爱玲作为一个独特的生命个体，固然有她性格的缺陷，但或许正是这些缺陷变成了她写作的长处。

这，也许就是命运给她的哀痛与幸福的祝福。本文从三个角度浅析张爱玲“私小说”写作的积极意义。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一、不寻常的平常，真实的力量

读的毛骨悚然，冷凉的寒意钻到骨髓里，鬼打墙一般，非人的恐怖。——张瑞芬评张爱玲小说《易经》。

或许这位张教授自小到大，父慈母爱，家庭和睦，人生顺畅，未被愁困寒意撂倒过，才会如此以为吧。

《雷峰塔》和《易经》借小说之名，写出某种“不寻常”的人生经历，家族历史，个人琐事。但这种“不寻常”对于有的人来说，却是平常的事。

历数众多作家笔下，都写过冷凉的寒意，写过“不寻常”的平常。如余华的《活着》，福贵的人生步步跌落，苦痛数不胜数。沈从文的《丈夫》，妻子船中做妓“*身卖**”，嫖客到来，丈夫自觉钻入船舱不碍事，第二天拿着妻子赚来的钱回家。刘亮程的《寒风吹彻》，一条腿、一块骨头、一副表情、一种心情，乃至整个人生，永远地被冻坏了。因为彼时彼处，环境逼迫，这种寒意又岂止张小姐所写呢？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长期生活在光明中的人，或许不能理解人生的寒意。但是，曾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读到他们的作品，是情感共鸣、深深慰藉。

我们阅读，难道只是读自己感觉愉悦轻松的作品吗？永远百花盛开的春天吗？不，人生也有冬天，极为寒冷的冬天，阳光下也有阴影呢。

他们写作，写出人生的寒意，写出人与人之间，哪怕是家人之间，母女之间的寒意，写出人性的幽暗，如同天选，也是自愿。但是，我们不可否认，他们深刻地写出了另一种真实复杂的人生与人性。

有什么毛骨悚然的呢？又有什么寒意到骨髓呢？我觉得看《雷峰塔》《易经》《小团圆》，或者，保罗奥斯特的《孤独极其创造的》《穷途·墨路》《冬日笔记》，作者以自身及经历为素材的作品，我们不是去八卦骇人听闻的隐私密事，而是真正地当成文学作品阅读。

我始终认为，能够写出黑暗的人，他们已经打通黑暗，到达了光明之境，而不是一直还被沉重的枷锁压制。真正被沉重枷锁压制的人是无法冷静克制地动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的。

张爱玲作品《小团圆》

02.在痛苦中起舞，对痛苦的跳脱和超越

张瑞芬还写道：（张爱玲）她的作品无情伤害过父亲、继母、舅舅许许多多人……写作是何等伤人伤己妨害正常生活的行当，回忆，就是那劈伤人的，沉重的枷锁。

我以为不是这样。张爱玲一遍又一遍地书写过去，回忆，绝不是劈伤人的沉重枷锁。而是，在回忆中，在书写中，一点点地解救了自我，一点点地轻盈了起来，至于“伤人伤己妨害正常生活的行当”更是无稽之谈。

首先，张爱玲，她是自己，其次，她一个作家，她拥有作家的自觉。一个作家，写自己最熟悉的题材，把自己当做素材，把内心的黑暗与纠缠大刀劈斧地破开，细密地梳理，这是需要勇气的。伪装与美化自己，是最容易做到的事。她的坦率与真诚，有几个人可以做到呢？

敏感细腻而又能跳脱和超越，这种类型的作家才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一个永远沉溺于此的作家是写不出来的，他必须要有跳脱出来的眼光才能回望、思考和探索过往，打开一扇又一扇心门。

生命沉重，借由一次又一次的写作，重如泰山转化为轻盈如羽。他们在痛苦中起舞，又通过写作，从痛苦中跳脱超越。

张爱玲作品《雷峰塔》

03.看破又说破的背后，是对世界万物的一视同仁

张爱玲写自己，如同写别人一样地冷静、残忍。

不是有句诗吗？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而张爱玲，不仅把那可与人言的无二三，甚至把那深深的不与人言的八九，那些幽微的人性的暗面，几乎全部都与人言了。这是何等的勇气和气魄呢。她难道不知道别人会八卦她？会笑话她？会说她奇葩？她都知道。但是，她无所谓。这又是何等的大智慧。这才是真正的放下和慈悲。这才是她作为一个小说家，一个作家的自我认同。

她在给宋淇夫妇的信中说，写小说改小说，写的有滋有味。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句话，不是关于爱情，而是关于写作。

私小说的写作，格局是小，总是家长里短，情爱纠葛；但是，她的格局又很大。因为，她在写人性。而人性，永不落幕。

中国自古就有“看破不说破”的说法，张爱玲看破，也偏要说破，还写了又写，对于某些人来说，她这样多么讨人厌。因为她竟然胆敢去说破，胆敢明目张胆地写出来。那些隐秘的人性暗面，她看到感受到，也敢写出来。

在小说文本中对自己的无情剖析，不正是优秀作家应该做的事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朗朗乾坤，步履如飞；皎皎月色，闲庭信步；月之暗面，茕茕独行，都是人生啊。一视同仁，既不美化人性，也不美化自己。

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

【结语】

罗曼·罗兰曾经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张爱玲也正是如此，她的“私小说”不仅开拓了小说写作内涵的边界，刻画出多元化的复杂人性，她直面人生的勇气，看清生活的真相依然热爱生活，笔耕不辍，她能够把她“月之暗面”的部分写精彩，就是她作为作家的成功之处，就是她的英雄主义。

自身即宇宙，“私小说”写作的作家，他们在自我的战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在人生漫长的旅途中，从未放弃自我的修行。